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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眼尸案(1) 入夜的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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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江城,华灯初上,市中心的霓虹灯绚烂的光束爬上摩天大厦的高层。一簇火星在夜空下忽明忽暗。程溢点着一支烟,就着外面世界的灯光翻看手里这本老旧的笔记。他斜靠着落地窗,坐在地上,整个人一半显露在灯光下,一半隐没于黑暗里,一缕缕烟丝从他指间升起,又慢慢消散,衬着他轮廓深邃的侧颜格外冷冽,像一个在暗处等待目标的猎人。
这本笔记写于十三年前了,但是碳素墨水依旧顽固地留在上面,除了笔画边际有些模糊,大致都能够看清内容。老刑警当时孤立无援,上面对案件的封锁,都给了步步紧逼的压力,所以能得到的图片信息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里面夹的两张案件核心人物:陆瑶清和吕茹静的二寸证件成了幸免。
两个女人当时都有了家庭,她们看着谢澄,目光里透着岁月静好的温柔。老刑警记录了两起案件的现场勘验过程和调查访问结果,并且详细记载了他的分析判断,可惜后来的侦查没办法深入,徐镇林在一年后也突然辞职了。看到尾页,谢澄发现封皮处有略微的凸痕,他动手撕开了PVC皮层,一张照片顺着纸面滑了出来,程溢下意识地用手兜住。照片年代久远,也可能因为当时胶卷拍摄的原因,色调昏暗看不太清,他转了个身,举起照片,逆着夜色下的霓虹灯,城市变换的灯光一层层叠加在照片上,谢澄的睫毛不自主的颤动,某段记忆混着舌尖尼古丁带来的微麻感被拎了出来。照片上是一个准备蹬上二八自行车的男人,斜背着一个军用水壶,扭着头朝身后张望着,露出和谢澄神似的侧颜。
沉静片刻,程溢站起身,将烟头抵在烟灰缸里,等火星完全熄灭以后,他拿出了手机,熟练地按了一串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兴奋的声音:“喂,澄子吗?”
“是我。谢叔啊,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一晚上宝贵的睡眠时间,居然挤出来给你打电话,感动不?”程溢打开了客厅的灯,鹅黄的光晕一下在盛满了整个空间,让这个刚刚还阴郁沉沉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点血色。
“哎哟,我接电话前还不信呢,以为是电话诈骗来着。”
“那个二货敢在刑侦副支头上动土啊,您这典型被微信群发毒害了,整天瞎担心。”程溢说着勾了勾嘴角,谢老眯着老花眼研究微信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你又熬夜了?我让隔壁李嫂给你收的核桃千万记得没事敲两粒,补肾啊,你这个年纪就要抓紧了,特别是刑警这种长期作息不规律,那啥功能。。。”谢白焰这头越说越激动,嗓门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程溢悠悠地接到:“停停停,弟弟好着呢,小澄子活泼开朗天天向上。”
“就差找个媳妇儿成双入对了!”老谢没等澄子说完就插了一嘴,这一句老头子把老痰都给喊了出来。
“咳~噗!”老头饶有气势地啐了一口。程溢隔着五百公里的无线电波加手机屏幕,都能凭这惊天动地的吐痰声想象出那边谢老的气愤。
“行行行,您别气,没作案条件,我有什么办法?”程溢靠在沙发上,双腿张开,看起来十分放松。
“有办法!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嘛!你现在是黄金价位,我认识的单身闺女多着呢,我帮你介绍。”老谢突然热血起来,他决定把这场催婚大战拉进自己的日程。
可是这边程溢倏然收起了笑容,他仿佛没有听出这句话明显的意思,原先放松的后背突然紧绷,眼神变得锐利,但他的嗓音依旧刻意维持着刚刚的轻松,他回到:“那你教教我呗,当年是怎么跟我妈好上的?”
谢白焰一愣。澄子这句他真没料到,是刻意的套话还是无意的玩笑?这小子精明着,说不定刚刚一大摞铺垫都为了给自己下套。但是,这事都过了三十年了,已经结束了吧?谢白焰咽了一口口水,刚刚他已经完全把自己摆在父亲这个角色上了,一时间有点舍不得中断两人愉悦的谈话。
这好像在程溢的预料之中,他对电话那头突然的沉默,并没有表现出疑惑,而是冷静地等待着,拿着手机的手臂略微紧绷,T恤衫绷起了他紧致的肌肉线条。一片寂静过后,谢白焰开了口,声音明显没了刚刚的气势,变得缓慢低沉。
“我们当年可纯情了,没现在小年轻想的多。这事儿我怕说了你不乐意听,就一直没跟你提,现在你大了,你跟你亲爸断了联系,我就跟你说说。”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金属盖翻盖的声音,程溢知道那头在点烟。
“我当了兵回来就给高层开车,年轻时像我这种条儿顺的领导们都喜欢。我又机灵,专门屁颠屁颠跟着领导混,人脉也广了。当时你妈是锦州医科大的大四学生,在市医院里实习,我帮当时的书记给院长送文件,恰巧在门口撞到她了。到现在我都记得,她从办公室里出来,我痴痴地盯着她看,怕再也见不到她,就大喊了一句:格桑花!”
“噗,现在一想真土啊,瑶清没扇我真是万幸,但那个时候格桑花这首歌很流行,我们在部队都说这是一个女神的名字。”
“这件事以后她就记得我了,我开始往医院跑,时间长了,我们就好上了。”
程溢多年的审讯生涯让他直接踢掉了谢白焰临时讲述故事时的感性加工。
陆瑶清早年只是个大四学生怎么会出入于院长办公室?程溢马上跟他脑海里徐镇林的笔记内容对上了号。徐镇林后来调查了陆瑶清的出身,发现她并不是本地人,当年网络没有普及,信息闭塞,他专程赶到锦州秘密调查了陆瑶清,走访了当年她的同学和老师。陆瑶清成绩优秀,被导师带着参加了当时锦州医科大和锦州市医院的一个重要医疗科研项目,人体肾脏移植手术。但是这个被赋以关注的项目后来却在手术进行前夕终止了。而他们都认为,正是这个项目的终止,导致了陆瑶清的学业中断,从锦州消失了。
具体原因这些师生都理不清,他们的道听途说让徐镇林更加困惑,他企图找到当时的医院一方进一步调查,却被医院拒在门外,还惹来了锦州市公安局,他的调查夭折,还被江城那边警告,这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而程溢这个电话正是要试探另一条线:当时陆瑶清的男友谢白焰这边知道什么。
谢白焰这些年对程溢一直闭口不谈这件事,每次都搪塞说自己单方面对不起陆瑶清,这次松口的机会程溢千载难逢,他赶紧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你俩当年要是成了我现在肯定更风流倜傥,我看我妈算是瞎了眼了,我要是女的被你怎么伤害100次我也愿意。”
“滋,你们刑警对犯人也这么哄,我看案子好结。”电话那头声音变得愉悦,程溢想着等老谢上了钩全盘抖出以后一定要好好洗个口,把满嘴胡言乱语刷干净。
“看来你当年真害人不浅啊老谢,说吧,跟谁家闺女?真有我妈好看吗?”程溢说完这句话,感到喉咙的气流突然变得尖利,刺痛感由之而来,自己居然可以毫无波澜的对着妈妈开玩笑。好在老谢继续接了话。
“哪能啊,有了格桑花以后我谁都瞧不上。”听到澄子带点戏谑的话语,老谢放松了,他深深地吐了口气,遮盖记忆的细沙渐渐流走,他在心里憋了十三年的秘密将要重见天日。
“你姥爷,你没见过呢,那时候身患尿毒症,那病到现在都没得治,只能靠透析熬日子。我猜你妈妈也是这个原因,学习特别努力,被带进了一个研究小组。院长亲自带头,我记得是,是什么,肾脏移植手术,而且计划接受这个手术的病人就是你姥爷。”
“这个手术对于你妈妈很重要,因为带着实验性质吧,医院基本没收取手续费,所以这几乎是你姥爷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我们刚好是热恋期,我恨不得天天都看到她,整天泡在医院就像瞧瞧她。有天,我还记得那天下特别大的雨,像是老天爷在暗示我什么。我照常给你妈妈送晚饭,结果看到她和一男的搂在一起。当时我在医院没敢大闹,把饭盒往他们两人身上一泼,我就淋雨走了。这雨是凉的,但我脑袋越淋越热,我没回家,直接找了□□的兄弟,当天晚上就在医院门口蹲人,把那个男的后来打得不省人事。”
程溢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他现在不能全然相信谢白焰,人在回忆时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的形象将事件引向对自己更有利的方向,但是这个带点狗血的男女纠纷依旧没和那场关键的手术挂上关系,紧接着,谢白焰的这句话让一切朝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谁知道,那小子就是你姥爷的肾源。”
对今晚呼啸而来的陈年往事,程溢需要消化,这些多年前悄悄准备烂在肚子里的秘密被当事人们挖出来以后往往让现今的人很难深度解刨。
挂上电话后,程溢转手就关上了客厅灯,刹那间回到了黑暗里。
黑势力一直关系亲密的谢白焰,由于冲动,亲手断送了陆瑶清的救父之路,肾源在手术前夕重伤,一切人力物力财力的准备都功亏一篑。院方相当于被耍了一道,这次科研性质的手术竹篮打鱼一场空。虽然□□们一口咬定这事儿跟陆瑶清和谢白焰没半毛钱关系,院方没把陆瑶清怎样,但不久之后她父亲病情加重离世,让陆瑶清濒临绝望,之后她就离开了锦州,去了江城。
“打得不省人事。”谢白焰的这句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八九十年代那时候治安远比不上现在,各地都有恶霸或者谢白焰口中的□□,但在新世纪的扫黑处恶运动以后这些基本已经拔干净了。所以这整件事结合时代背景能够解释得通,但是另一方面,就程溢对谢白焰的了解,他虽然性子冲,但不暴力。情感发生纠葛但还没敲定的时候,盲目不给双方理论的机会,上来就给打得不省人事,实在是有点,有点奇怪。还有陆瑶清,过去很多事都证明她极其谨慎,做事缜密到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无所察觉。如果她真的移情别恋,怎么会被发现?傻到在谢白焰会出现的时间段和另一个男人亲密...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
程溢拿出一支烟,没有点,夹在在指尖绕来绕去。他对这个故事的结局感到很荒诞,作为主角的陆瑶清和谢白焰,都和他所了解的品行不一样。电话那头的老谢到底对他隐瞒了什么?
程溢把一支烟把玩在手里,在指尖绕来绕去。他对这个故事的结局感到很荒诞,作为主角的陆瑶清和谢白焰,都和他所了解的品行不一样。电话那头的老谢到底对他隐瞒了什么?
突然,手机震动加外音,程溢条件反射地抓起手机:“是我!”
“谢队!出案子了!古董街五巷16号!”
谢澄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一辆满是刮痕的本田RX-v又开始穿梭在江城喧闹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