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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局外人(2) 一团浓烟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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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团浓烟突然冲破窗户,玻璃化作瓢泼的大雨砸向围观的人群,他们仓皇的逃窜,像一群被恐惧追捕的老鼠。鳞次栉比的楼房融化在在赤红的火光里,看上去像梵高的油画,摇摇欲坠。一个少年站在那栋楼房的顶层,他看着脚下呼啸而来的黑色烟雾,爆炸产生的冲浪掀起他的衣角。

      下面是什么?是海吗?用硫化物做的海?

      “跳下去。”少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会死。”
      “除了你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我活着是个秘密?”
      “我们这种人,活着和死都是秘密。”
      “我们?”

      少年转过身,在发疯的碎片和癫狂的火花之间,一个黑影慢慢向他靠近。那个怪物从身体里伸出一双黑爪,上面布满卷曲的黑毛,少年被吓得失神,没法躲开,一下子被掐住了喉咙。

      “我帮你啊。”说完,怪物把他扔出了楼顶。

      燃烧的大楼像一个愤怒的野兽,那些窗户就是释放哀嚎的毛孔,少年看到自己的皮肤开始被窗户里的热浪吞噬,一层层被烧掉,露出残留着一丝殷红鲜血的白骨。少年搅动着四肢,在浓烟中嘶吼着。

      “不要!”

      程溢睁开眼,他的冷汗渗透了试卷。化学方程式沁成了一团。

      “九点了。”程溢看了眼钟,起身开始收拾。

      收拾干什么呢?我又无事可做。程溢一边洗漱,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内双的眼睛卧在深邃的眉骨下,鼻子高挺,配上这张消瘦的脸,太久没理的凌乱头发,“真像个混混。”程道源以前总会冷不丁地突然说一句。

      听起来跟玩笑一样。要是程溢老实巴交还好,可他养的这个崽子越来越像狼狗了,长像也越来越看不顺眼。是帅也好,是酷也好,不是自己生的都是垃圾,程道源开着让他自己解气的玩笑,而程溢总是默不作声,听在心里。

      等收拾好了,混混靠在阳台上,感受锦州娇憨的春意。江城这会儿应该还在那头儿跟冬天死磕,这里已经是初春了啊。一只滑翔机从银杏树刚发嫩芽的枝叶间掠过,伴着一阵蜂鸣,留下一条苍穹顶一样美丽的弧线,好像把时间静静拉长了,程溢感受到胸中又一声呐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就像呼进的不是空气而是一股虚空。突然产生了想要吸烟的念头,也算是给自己找个事情做吧。没尝过烟味的程溢感到如释重负,拿了钱下楼去找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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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街区很安静,人很少,只有几只黄狗懒洋洋的摊在路边,看到程溢,对他甩了两下尾巴。狗总是乐于讨好,对一面之缘的人也是如此。程溢想着等下给它们捎跟火腿肠。一转弯,出现了家便利店。程溢这是第一次买烟,在走了进去之前清了清嗓子。店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两根一丝不苟的马尾,看到程溢进来,立刻挺直了腰板,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她看到程溢,愣了下,马上抿起嘴,低下头,脸颊烧起一丝红色。

      程溢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走进柜台,隔着玻璃板看着下面一排排被五颜六色包装盒裹着的香烟,可是香烟是哑巴,在他和尼古丁之间好像生出了一个山崖的沉默。

      店员知道他在选烟,偷偷瞟着程溢。长得很帅啊,为什么要抽烟呢?就如大部分小姑娘一样,她习惯察“烟”观色,在心里暗自挣扎了一番,感到有些失落。程溢确浑然不觉自己刚被一个异性打分了,一个中年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姐,拿包紫云烟。”这个中年男人很高,虽然穿了外套,但也能感受到身体坚实的肌肉,丝毫没有中年男人发福的油腻感。他说着往桌上压了张五十,一只手搭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扣在腰间。程溢多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给他熟悉的感觉,似乎他见过。可是,想不起来了。

      店员像被男人的气场震到了,用双手把找零捧给他。男人接了钱转身准备走,没踏出一步,定住了,回头仔细地瞧着程溢。

      程溢被他盯着很不舒服,想到自己在买烟,心底憋着点干坏事被家长抓了的心虚,一想自己没家长了,又理直气壮起来。
      “您看我干什么?”
      男人听了,竟破开了一个笑,眼角生出一群褶子。“你跟一个人很像。”
      “搭讪吗?”程溢不知道这种羞耻的话是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就觉得自己吐出了一快婴儿尿布,很觉得丢脸。
      “怼起人来也一模一样,你叫什么?”
      “谢澄。”

      男人收起了笑容,认真的看着程溢的眼睛,那个眼神里好像盛着一杯等待了很久的清酒,程溢觉得自己像端坐在竹林里等待着品尝。

      刚刚是告诉了一个陌生人自己的,名字吗?

      程溢被自己毫无警惕的意识惊到了,同样吃惊的还有目击了一切的店员。他们一起等待着中年男人的反应。男人的眼眶渐渐有点泛红,他一只手搭在程溢的肩上,把他带了出去。程溢能感受到他肩膀的宽厚,没有抵抗,因为无端产生了稀有的安全感。

      “小子,我叫谢白焰。”
      男人熟练地打开烟盒,点燃了一支。他说完吸了一口,漫漫吐出一串白烟,一阵风吹过,摇醒了路边的榕树,白烟被吹散在他们苦涩而短暂的沉默里。
      “别激动,我跟你没啥关系。”
      “所以?”程溢刚刚确实瞎想了,男人这么说,他放下了那颗提起来的心。

      “我认识你妈妈,她叫陆瑶清对吧?我在十八年前吧,跟她处过对象。那会儿两个人年轻,因为冲动,我做了件让我至今都后悔的事,那件事之后啊,她就不见了,就像蒸发了。”男人又连着抽了几口,程溢觉得,隔着一层层烟雾,男人好像老了很多。

      “但是半年前我接到老丫头的电话了,她在电话里哭,说让我救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她让我拼了命也要保全你,但不告诉我为什么。”
      “她说她后来去了北方,嫁了人以后有的你。意思就是,你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现在纳闷着呢,将近二十年没见的人,一个电话就把自己儿子给我了,能怎么办呢?谁叫我当年造孽,我对不起她,她这算是给我机会补偿吧。我照护你,给你妈赎罪”

      男人扔下烟蒂,用靴子踩住蹭了蹭,又拿出了一根,准备叼嘴里,看了眼程溢,把烟盒递给了他。

      程溢很快意识到男人的自述意味着什么。首先,自己妈妈很早就知道自己即将遭遇某件危险了,她知道身边人靠不住,就联系了曾经的恋人给儿子安排了后路。然后,按时间推算,十八年前程溢出生了,而她六年后才嫁给程道源,为什么骗谢白焰说自己是结了婚生的程溢?
      隐瞒的当然是那个母子俩从未提过的人:亲生父亲。

      程溢并没有接烟,反而把手装进了口袋。这个男人的话让他没有闲暇容纳香烟了。

      “我并不是在我妈结婚以后生的。”这句话程溢没有说出口,他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眉眼之间和自己有一点点相像,除了形似,神情里残留的一点血气不羁也和程溢一样。齿轮转来转去到了吻合的一瞬,程溢看到自己四周站满了舞蹈的鬼面人,他仿佛接过了一位舞者的面具,戴上去就像卡西莫多一样的丑陋。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情况,尽量让身边的人知道的少为好,所以程溢决定,继续顺着陆瑶清的慌走下去。
      “现在的情况是,我妈认为这里对于我来说是安全的,你是可以信任的。”
      “你一直这个名字吗?”谢白焰问道
      “也是我妈换的,一个新的身份。”程溢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之前跟我爸爸姓,姓程。”
      “哦,我还以为… ”男人自嘲的笑了下。
      “你家的事我不想知道,我好好依照瑶清的吩咐,让你安心过日子就行。”

      过了一会,谢白焰又问了句:“她还好吗?”
      程溢突然涌起一阵酸楚,妈妈把他的后路安排得清清白白,在他跟那些秘密间隔绝起一座高墙,在陆瑶清这些年精心编制的谎言高墙外,程溢靠在那里,每天都备受煎熬,怎么可能安心过日子?
      “他们俩工作都遇到了问题,就把我弄出来避一避。具体,我也不知道。”

      榕树是常青树,一年四季的枝繁叶茂。几只鸟在树上扑腾,好几片掉落的绿叶划过程溢和谢白焰对视的目光,两个人各自怀揣着秘密,都小心翼翼避免撕开自己的裂口。

      谢白焰不再过问,他让程溢带他去出租屋看看,两个人商量下日后。

      谢白焰当年在西藏当了兵,回来后转业给医院院长开私车,还做起了秘书。也就此认识了还是学生的陆瑶清。

      要是没那件事,现在他俩也该有个孩子了,也会跟着他姓谢,会叫什么呢?
      谢白焰坐在椅子上,想出了神。程溢开了口,他从白日梦里醒了过来。
      “我手里钱够我用几年,生活你也看到了,我照护自己没问题。就一件事麻烦点,我马上就高考,现在不读书也混不出名堂,我还是想继续读。”
      程溢心里很明白,只有往上走,才会有机会翻越妈妈筑起的那道秘密之墙。

      “没问题,你带上身份证跟我走趟派出所,把你户口什么的弄好,马上给你找学校。”
      这不是麻烦事,吃几顿饭就能解决好。
      说完,谢白焰站了起来,准备走人。
      “今个刚好工作日,我一老朋友在所里管这个,咱们走吧。”

      程溢立马收拾东西跟着谢白焰走了,谢白焰比他稍微矮一点,但是走起路来步子迈得特别大。程溢看着这个男人的后脑勺,有一个漩涡,刚好偏左,跟自己一样。
      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亲生父亲,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找共同点,控住不住自己身体里染色体的搔痒。程溢心里翻滚着一个声音,千千万万遍地呼喊着:“我是吗?我是你儿子吗?”原来不管有没有戳穿这个亲情的气泡,自己还是很快乐的。隔着那层反射着流光溢彩的万象的水膜,自己还是快乐的。

      果然像谢白焰说的,就算活生生往户口本里挤进来个十八岁的大伙子,也不是一顿饭没法解决的。锦州当地一家气派的饭店里,男人们的身影逆着天花顶上昏黄的吊灯,摇摇晃晃在火锅的热气和泼洒的白酒间。谢白焰拉了两三个战友,把派出所的“兄弟”灌得不省人事,他们轮番拉着程溢开始上课。
      “你是老谢的干儿子,你也就是我的干儿子!听说受了不少苦,没问题,跟着咱们老谢,还有我们几个伯伯,给,给你出气!成绩,好好干,考好了咱们都高兴,都高兴。”

      程溢看到旁边红着脸的谢白焰,他的目光还是像酒。程溢终于将重新踏回征途了。他突然意识到了天无绝人之路的玄妙,每每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出现拉他一把。白阳,在那个最黑的夜里将他拎了出来,谢白焰,给他灌出一个救赎之路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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