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局外人(1) 1白阳一回 ...

  •   1
      白阳一回家就拿起座机,照着程溢给他留的号码打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怒火顺着手涌上来,气的牙齿都咯咯得打颤。白阳紧紧的捏着听筒,又一个字一个字得按了一遍号码,每按一下心就抽搐一下。

      刚刚一定是我打错了。但是听筒里还是僵硬的女声中英切换得重复着那句话。

      靠靠靠,程溢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白阳的太阳穴一直跳动,他觉得有点眩晕,为什么程溢要耍自己?他刻意隐瞒去向,那么是在躲着谁吗?
      也许,我的猜想没错,有人在找他,谁呢?

      突然,一簇电流窜过白阳的神经,他冲进房间一脚踢翻了垃圾桶,桶里面的纸屑撒了一地。程溢这些天一直在写什么,他一定留下了痕迹。半夜还不关的灯,纸张的翻动声,换了又换了笔芯,除了这些白阳默默记住的光影,声响,还有这被撕碎的草稿。

      “呼。“白阳重重得吐了一口气,我最后的救命稻草吗?他勾起右嘴角,做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同桌,你好残忍啊。

      但也只能,提了提裤子,埋头于拼凑碎片中。

      夜幕渐渐笼罩上来,白阳的影子模糊在地板与暖色调的灯光里。程溢的写的东西很奇怪,有的地方画的猪头,有的地方是一个个杂乱的圈,写了字也被他涂黑了,看不出来原先记得是什么。纸屑被一点点拼凑,但白阳的耐心却在一点点瓦解。现在手里这份,好像是白纸,上面干干净净得没有一点墨迹,白阳压着心底翻滚的燥气,寻找其他吻合的碎片。

      突然,门铃响了,白阳吓了一跳,他艰难得站起来,腿已经麻的没了知觉,每走一步都越来越酸痛。

      “嘶,,,好疼.“但是门铃按按的节奏越来越快,那个人似乎很着急。

      白阳痛苦不堪地蹭到门口,打开了门,对上姐姐白棠棠那张不耐烦的脸。

      “我就出门没一个月呢,弟弟腿就瘸了?“白棠棠肩上扛着个巨大个登山包,说话间就把这个累赘扔到沙发上。

      “累死了,一个月走完了川藏线,去的时候没事儿,回来经过稻城亚丁遇到暴风雪,你姐姐差点喂秃鹫。“白棠棠是个自由职业者,她在家里就像个客人,还是个没礼貌的客人,总是说走就走。她一边跟弟弟吐槽旅行,一边开始收拾。挽起披肩的长发,露出稍稍冻伤的脸。五官十分有棱角,看来这次出行确实吃了点苦,脸上的婴儿肥都掉了,颧骨变得明显。那一双眼睛还是明亮的,但多了一些精明。白棠棠谈不上是大美女,但也是在人群里一眼望去,让人忘不了的一类。搭配上脸颊旁泛红的冻伤,整个人还更加有魅力了,灵动的气质里增加了故事感。

      “对了,你那位同学呢?到底是何方神圣,带出来给我瞧瞧。“说完她低了低头,在鞋柜前找到了一双男士拖鞋,耳旁垂下一小撮碎发,遮挡住了侧颜的眼睛。

      “走了。“大腿的肌肉还在隐隐地抽动,白阳站着没有动,稍稍仰着头,看着姐姐。

      但白棠棠并没有很吃惊,她抬起头,甩开了眼前的那一撮头发,面无表情地回了句:“走了啊。”眼睛却看着白阳房间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房间里孤寂的灯光。

      姐弟两陷入了沉默。白阳看姐姐突然不说话了,在心里猜测她可能是旅行太累了。

      他想着在风雪夜里穿行的姐姐,莫名回忆起那天也是在寒冷的冬夜里,瑟瑟发抖,孤独无助的程溢。姐姐有家可回,但程溢此后就只能孤身一人。白阳越想心里越闷,他转身去房间里继续整理纸屑,那东西他已经没抱期待了。但是,就像悬崖边求生的人,这跟唯一的绳索,拉过来的就算是空荡荡,他手里也能留下摩擦的印记,和一根粗糙的绳子。

      白阳盯着面前的一块纸片,上面画着几条杂乱的线条,他没有找到其它匹配的部分,干巴巴地望着其他被揉成一堆的纸屑和几张散落在地上的碎片,心里有些着急,不一会儿,白棠棠进来了,她没有敲门,进来时的风吹动了纸屑,白阳赶忙扑到地上用手围住这些迷失的碎片,姐姐弯下腰,盯着白阳完成的一张张“作品”。

      “你也够无聊的,高三压力不够大?”

      “不用你管。”白阳转了转脖子,眯了眯眼睛,继续手里的“工程”。

      “我一眼就瞧见了,这张在这儿呢。”白棠棠说着,左右手分别拾起了白阳脚边的两块碎片,拼到了地上那张残缺的纸上,连贯的线条出现在了纸面上,图案变得完整了一些,白阳伸长脖子,微蹙眉毛,想辨认出线条组成的是什么东西。

      姐姐站了起来,她没有准备继续帮这个忙了。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但并没走开,而是背在门后,双手交叉在胸前,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在思考着什么。时间慢慢过去,门后的白阳找到了这张纸缺少的最后一块碎片,他看懂了。同时,白棠棠想到了答案,她睁开了眼,笃定,却带着尖锐,姐弟俩一个房里一个房外,都对自己轻声说了句:“1013。“

      2

      在南方城市,冬天已经接近尾声了,冷空气的势头已经萎靡。大地透着一股想要冲破什么的欲望,草想要冲破土地,河水想要翻滚,乌云们聚到一起,酝酿着一场喧闹。整个锦州却异常安静,人们说话都不自觉降低了音量,这个城市,等待着一场革变的春雨。

      程溢租了一间房子,是一个很简单的单身公寓,室内没有多余装饰,只有生活必须用的家具。电器都是齐全的,看不出来有人住过,连冰箱的塑封膜都没有撕开。他发现了打扫的工具,于是就用着清理了一番。

      其实只需要擦干净灰尘就行。这个地方就像完美的犯罪现场。程溢在心里这么想着。

      锦州比不上江城的繁华,但是空气好很多,就算是长期密封的房间,打开窗户,马上就能闻到令人舒畅的清新空气。是雨露,嫩草,湿软的泥土和少年的汗水,沁人心脾,给不安的神经上了麻醉剂。

      清理完,程溢躺到床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手指微微用力,酸痛带来的快感很快盖过了沉甸甸的睡意。他翻了个身,打开了身边的书包,找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鼓鼓的,塞满了东西,程溢提起它的“尾巴”,顺着已经撕开的袋口,里面的东西全部掉了出来。

      那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一封信,还有程溢在这些天在白阳家里写的东西。

      他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翻看那些手记,这上面记录着他最清晰的记忆,。他把一家三口的一言一行,都写了出来。

      因为害怕时间流逝,自己的记忆会模糊甚至被一次次重复的回想而改编。自己唯独拥有的这点记忆,一定要留下来。这些描写的时间跨度很大,他小时候的记忆是片断的,妈妈的一两句话,一个小动作,而长大以后的却是连续的放大镜,青春期里,会给记忆蒙上虚幻的想象。

      “我叫程溢,我爸起的名字。。。”

      但是时间在哪一天停止了:2000年1月26日。

      陆瑶清出事的日子。

      几声远处的犬吠传了过来,程溢突然想到缺少了什么,找出了笔开始在最后一面背后继续记。

      3
      2000年2月21日记

      前天,也就是2000年2月19日,我呆在江城的最后一天。

      白阳出去上学了,他吃的两片土司,没有吃面包边,但是我很喜欢吃面包边。我喝了点水,帮他把衣服放在洗衣机里洗了,他有时候会忘记。那天有阳光,但我觉得一点也不暖和,白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间隙落在书桌上,像一条条刀痕,是发着光的刀痕。我当时把记忆写干了,整个人像抽出筋骨一样,感觉一无是处,我拿着妈妈最后和我在一起的时,在家门口,递给我的那块手表。是一块银色的腕表,上面的时间是22:13。我盯着表盘,想起来,妈妈出事以后,我看这块表时是晚上,也是显示这个时间,那个时候根本没有细想过这个,只知道拿着哭。但我这次是早上。所以我发现这个表一直没有走。

      妈妈最后一次和我一起,送我一块女士腕表,烂掉的。

      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我当时马上抽出一张纸,写下了这几个字:2213。

      我看了看又划掉了,改成了1013。

      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妈妈是在向我传达什么,肯定不难,是我曾经见过的数字,我想弄清,于是绞尽脑汁,在脑海里一遍遍筛选。

      生日?车牌号?地址?不不不,这些我都没有想到匹配的。我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应不应该这么想,但我觉得这就是妈妈给我的信息。可能是人在这种时候,没有办法的时候,精力会高度集中,我居然想起来,这个1013真的出现过。

      那是去年国庆节,医院孕妇们急着让新生儿跟国家一起过生日,她已经忙得两天没回家了。我去我妈医院给她送饭。其实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她单位,怎么说呢,我跟我养父都是大男人,还有,我妈也说过她们医院外科大楼,一般不让闲人进去。但她第一次这么久没回家,徐道源就让我去看看。但到了医院,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却把我骂了一通,说我多事,让我赶紧回去。她很少发脾气,所以这次我记得很清楚。奇怪,骂我的时候我就记忆深刻。电话那头好像是放着广播,是一个男声,一遍遍重复着:“幺栋幺三。“

      妈妈马上就把电话挂了。我在心里想了下那个背景音,应该是:“1013。”

      我当时打了个寒颤,马上就把这张纸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出了门。我去了我妈妈的医院。

      一路上居然都不冷,我跑着跑着,出了很多汗。前天是工作日,医院门诊部人特别多。大爷大妈扯着的嗓子让大厅快要沸腾了。我没有到处问谁认识我妈妈,鬼知道会惹什么麻烦。所以我跟着一位孕妇走。她托着肚子,坐着扶手电梯上了楼。我跟着他,一楼一楼,最后停在了4楼,四楼左边第一个房间就是妇产科的检查室。门口等待的孕妇们看到我一个小伙子跟着上来,一个个露出狐疑的表情。一个扎着两根马尾的姑娘,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笑得迷了眼,问我来妇科科室干什么,我说我来咨询。她们就笑了下,笑的时候都捧着肚子,往椅子靠背上躺。我看她们没有对我有意见,就继续问她们,今天是哪位医生坐诊。

      “方医生和赵医生。”一个短头发的,年纪稍大的孕妇回答我。

      我继续说:“我帮我姐姐问的,这边有个路医生,听说很有经验,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

      她们面面相觑,又笑了笑,还是那个短发女人回答了我:“我来这生第三胎了,从来没听说过路医生,马路上的医生吗?”其他孕妇听她开了个玩笑,又仰着头,继续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起初没信她的话,找到了贴在墙上的科室护士,医生介绍,从头到尾足足看了三遍,没看到我妈。

      根本就没有陆瑶清。

      当时整个人就是蒙的,脑袋里就像电视机卡台时一样。

      这时,一个扫地的阿姨突然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她问我,是不是在找1013。

      我说是。她就塞给我一把钥匙。我问那个阿姨这怎么回事,她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说:“我还琢磨你们怎么回事呢,搞忘年恋呀?这么神秘,那女的可以当你妈了吧?给我钱,要我把这个钥匙给你,给我看了你照片,还叮嘱我一遍又一遍千万别搞错,千万要等你。哎呀我去,要不是她给了我点钱钱,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我现在居然一字不落的把这段话写了出来。当时我都发着抖,就像是,就像是整个人放在油锅里过了一道在浇上冰水一样。当时看钥匙上的字也看的很吃力,手不住的晃。

      钥匙上刻着字,是这个医院对面一家商场的名字。我马上跑去商场,看到入口一排排储存柜,我一下子全都懂了。

      1013是储存柜的号码。

      用那把钥匙,打开1013号柜子,就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新的身份证,一张卡,一封信。

      信是打印的,只有两行字:

      你要坚强。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要坚强。

      去锦州。

      写到这里,程溢停了笔。他重重得躺在这些笔记上,纸张变形发出声响,他将一只手的手背盖在眼睛上。

      我好累啊,妈妈。

      养父说爱他们是假的,妈妈的工作是假的,死亡呢?死亡确实真的。所以到底是我们生活在谎言里还是生活就是谎言?亲情到底是什么样的?程溢一步步照着妈妈的暗示走,走到了这个房间,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前进了。

      “我们生活在浩瀚的垃圾桶里。”

      白阳干净的声音从心底传了过来。

      “垃圾桶满了就倒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