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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悬一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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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歌虽然在衣服的设计上有独特构思,但是受衣料所限许多设计根本无法做成,就算勉强而为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何况时移世易,她从前并未接触过古代装束,在缝纫刺绣方面如何比得过绣庄里的绣娘?而吃饭的本领谁不是藏着掖着哪肯轻易传授外人。
因为承担花魁大会所用服装的事,这几日她并未到绣庄上工,搬一张小凳儿坐于门外,手握碳条在雪白宣纸上勾勒涂抹。
一张画稿初具雏形,她却烦躁地一抓后脑勺,掀起宣纸揉作一团向后抛去。
门口空地上已经堆积了好几个这样的废纸团。
路歌自来到大梁朝后得到的第一个教训就是,千万不要自以为是地小觑古人,否则他们很有可能会教你做人。
古人或许受到时空限制眼光跟见识与她没法比,但是她再如何努力也有格格不入之感,审美不同便是一道巨大的鸿沟。
路歌将画具一收,站起身来仔细整理衣襟上褶皱,把门一锁,出门去了——再这样闭门造车,再给她一个月的功夫她都不可能拿出满意的成果。
在京城待了快半载,她一直为生计奔忙,今日还是第一次漫无目的地闲逛。
春光柔软,杨柳抽出鲜绿枝条,宛若女子盈盈一握的腰肢在春风中款摆,空气里飘荡着杏花的芬芳。
行人也似沾染了这慵懒的春光般意兴阑珊,连街边的摊贩都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叫卖。
远处不知为何突然喧哗起来,街上的人好像突然来了兴致似的一拥而上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路歌掂着脚伸长脖子努力向前张望,仍看不到一点儿情况。
“这位大哥,前面发生了何事,怎么突然这般热闹?”她拉住从前边挤过来的一位男子。
“你不知道,潜逃多时的镇南王世子抓着了!”
“这是,押解进京了?”
那男子似乎有些惊诧一介小女子反应竟然这般灵敏,正准备再说两句时人群渐渐散开,露出囚车一角。
就像从前电视剧里演的那般,马车之上粗壮的木头围成囚笼,囚笼外绕着一根手臂粗的铁链,里面关押的男子囚服加身枷锁端严。
马车摇晃间囚笼在路歌眼前缓慢驶过,她正准备凑上前去仔细观看,戒严的官兵手中长刀一横将围观的百姓逼退。
这么一瞬的功夫囚车已经走过,街上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只有路歌目不转睛地看着镇南王世子远去的背影。
她咂摸两下嘴,虽然获了罪但这好歹是她看见的第一个天潢贵胄啊,虽然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儿。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她仍勤勤恳恳地四处采风。
“话说啊,这镇南王真是胆大包天!那夜,月黑风高,一队皇家暗卫手擒火把将镇南王府团团包围,你猜怎么着?”
茶楼里,说书先生卖起了关子,底下看官不耐烦地催促:“你快说啊,这老货,越发吊人胃口!”
说书先生神秘一笑,喝口茶润润嗓子:“从王府里,搜出来一身龙袍啊!”
底下立马嘘声四起,私藏龙袍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难怪一方王府这么快就被连根拔起。
上至八十岁的老妪下至三岁小儿统统被判斩立决,菜市口的地都被鲜血染红了,唯有镇南王唯一的儿子潜逃在外,这下好,抓着了。
路歌吐出瓜子皮,不满地皱眉。
这说书先生也太夸大其词了,虽然其中掺杂部分事实,但是大部分都是在吹捧皇帝如何威武果决,一点儿秘辛都无。
不过这也不怪人家说书先生,一介草民哪里得知幕后隐秘。
茶楼也是手段迭出,为了留住客人,说书完毕之后又来了一拨唱戏的,真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点儿都不带歇息的。
台上优伶水袖翩跹,脸上浓墨重彩唱声咿呀,青衣妩媚丑角诙谐。
路歌盯着那长长的水袖若有所思。
“老板,这是衣服的设计图纸,请您过目。”路歌谄媚地递上一叠宣纸。
唐衣接过,从上至下扫了一眼,拇指食指并起一捻,其上黑糊糊一团,是刚才不小心沾到手上的,眉头狠狠皱起。
“这是什么?”
路歌看着他玉白手指沾上的几撮黑灰,大脑当机呆愣了一瞬,不好意思地笑笑:“这……这是煤灰。”
唐衣不知是惊还是笑,也不再看那诡异的图稿,转而看起这小绣娘来。
他眼光何其毒辣,一眼望去就知这绣娘真实年纪绝对比外貌看上去要大许多,看骨龄约莫有二十五六。
女子一身青布衣裙,挽着简单的发髻,发上并无任何钗环,其余披散在后的头发长度堪堪到后背中央,发梢略微卷曲,仔细瞧去并不是纯粹的黑发,上面蒙着一层浅淡的棕色,显得有几分怪异。
搁在外面也不过一张清秀的容貌,放在美人遍地的天香楼里更是完全被淹没,唯有一双杏眸还算是狡黠灵动,只是被脸上谄媚的神情破坏得一干二净。
唐衣波澜不惊地收回目光,随手将宣纸扔还给她,下颌随意一点便倚在桌边慵懒地闭目养神。
路歌手忙脚乱地接过宣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摸不准他的心思,只得试探地开始阐述这幅灵魂画作。
见他没有出声反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侃侃而谈她的构想。
这也不怪路歌,之前她都是根据图纸直接做出成衣,这次事关重大她只能先将图纸呈上询问唐衣的意见。
毛笔柔软她拿着左右不适,索性弃了选用烧过的碳条,碳条画出来的图稿虽说比不上从前清晰细致但好歹差强人意,但是她显然忘了这是古代,还没谁用碳条作画的。
“绿萼姑娘气质温婉不适合太过浓烈的颜色,白色在夜间最为显眼而且更能衬托出她高洁淡雅的气质。”
“花魁大会上太多参选者会穿一袭白衣,淹没其中毫无亮点。”
“底下纱裙半遮半掩朦胧袅娜,所谓美人如花隔云端……”
“软云纱柔软轻薄,但是无法呈现出你想象中的那种效果。”
“最重要的就是这水袖,小的问过绿萼姑娘,花魁大会那天她会跳一支舞,水袖纤长柔美能为舞蹈增加美观效果。”
“这个还勉强可以。”
……
路歌滔滔不绝,唐衣只偶尔询问一两句,但是他所问的问题均切中肯綮。
她暗自惊讶,本以为他匆匆一眼只是随意看过那乱七八糟的图纸,没想到他竟全都记在心间还能不时针对她的讲述犀利发问。
好几条她自认为不错的点子要么因为审美原因,要么因为材质原因,被一一驳回。
她深深吸了口气,勉强挤出笑脸:“那老板您可有什么好的提议?”
唐衣微微皱眉,略带奇怪地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我要是什么都做了,要你干什么?”
她看着他换了一个姿势撑着头,目光扫过桌上茶壶,身后长长墨发倾泻在身前。
路歌瞬间福至心灵,殷勤地替他斟了一盏茶。
“那小的就,告退了?”
唐衣端起茶盏,袖中露出一截雪白皓腕,他淡淡应了一声。
路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暗暗瘪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夜幕四合,天上挂着一轮圆月,几缕云絮正好漂浮在月盘之上,月色轻浅如水静静流淌,洒下的光线朦胧勾勒出飞檐翘角的形状。
天香楼后院草木葱茏,林间小路覆盖着道道阴翳,飞鸟还巢带来一阵清脆鸣唳。
前院渐渐挂起盏盏大红灯笼,隐隐传来宴席觥筹交错的喧闹或女人莺啼燕转的调情打骂声。
毕竟是春天的傍晚,微风吹拂间,路歌不由抱住胳膊以驱赶突如其来的凉意。
她快步走在小路上,急匆匆的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赶。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夜晚的天香楼她从来是不敢多待的。
可惜,总有人这么不识趣。
“哎,路绣娘!”远远传来一道喊声,“我们家姑娘找你有事呢!”
路歌装作没听见,但是兰草直接跑到她出后院的必经之路上堵着,这下装作看不到也是不可能的了。
她咧起一个笑脸:“兰姐姐,绿萼姑娘找我有何事?”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她扭头向雪雁楼走去。
路歌心中暗骂,但还是只得乖乖跟上。
绿萼正在梳妆打扮,昏黄的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秀美面容,淡扫蛾眉薄唇微润。
“刚才老板找你何事?”绿萼执起一支镂空蝶翅簪子在头上比试。
兰草急忙接过,在她发髻上寻了个最合适的位置插上。
绿萼看着镜中的模样露出淡淡笑颜,满意地颔首。
路歌小心翼翼地答道:“我呈上画稿给老板过目,可是被老板打了回来,说是要重新修改。”
绿萼闻言,只是漫不经心点头,说:“尽快做好送来。”
路歌吁了口气,连忙答应。
“对了,你好像跟红莲姐姐很熟?”绿萼突然话锋一转。
路歌心中叫苦不迭,她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向她打听春芳歇那边的消息?怎么突然开启宅斗模式了!
她瞅着绿萼的神色,慢慢回答:“红莲姐是咱天香楼鼎鼎有名的花魁,她怎么会跟我一个小绣娘熟。”
说到最后她脸上的笑容不禁尴尬起来,只想将刚出口的话再吞回去,因为她突然想到绿萼一直屈居于红莲之下,她却在她面前大力夸赞红莲,会不会惹她不快啊?
绿萼一向仿佛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样,面上平静如水叫人看不出一点儿神色。
“你下去吧。”
“啊?是是是,那小的告退了。”
仿佛她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路歌一头雾水,搞不明白她特意叫兰草拦住她就是为了问这么几句话?
兰草歪了一下唇角,好像很不乐意似地塞给她一只荷包。
她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推拒道:“兰姐姐,使不得……”
兰草将荷包往她怀里一扔,白眼翻出新篇章:“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废什么话?”
路歌一脸为难地看着那只锦绣缎面的荷包,叹了口气揣到袖子里。
难道古代人干个什么都喜欢送荷包?红包不会就是荷包演变而来的吧。
她想她好像明白绿萼叫她来是干嘛的了,不就是想收买她注意着春芳歇那边的动静嘛,只是荷包她是收下了,做不做那件事就得看心情了。
她取出那只荷包掂了掂,上面绣的鸳鸯活灵活现,上下抛掷间像在荷塘戏水一般。
在雪雁楼耽搁了一段时间,她出来时就晚了,夜色笼罩着天香楼。月亮渐渐升高,月华如练越发明亮 。
天香楼的后门直通她所住的那条巷子,后门所在自然是整个天香楼最为僻静的地方,渐渐地再也看不见那些搂着女子的恩客,她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零星几盏石灯竖立在小径两旁,灯中散发的光线朦胧微弱,幸好可以照亮前路。
那道角门就在视线可及的地方,不知为何,今日竟打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漆黑。
蓦地,路歌警觉回头。
小路上空空荡荡不见一道人影,可她刚才分明感觉身后有人。
也许是错觉,她脸上谨慎的神情渐渐收敛,慢慢转过头继续向前迈开步子。
一道雪白光亮反射在眼睛上,她视线一花不禁偏头躲了一下,余光突然瞥到前方一点星芒急速掠来。
冷厉的气流直扑面门,她头皮一凉,或许是本能察觉到危险,一惊之下紧闭双眼,身子条件反射往后仰。
耳边响起锐器破空之声,尔后是金属与金属之间相互碰撞发出的叮当一声。
腰上缠上一条手臂,微一用力,她身子跟着转了一个方向,面上接触到柔软的衣料,鼻子狠狠撞在胸膛之上。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到,刚才那一点光亮不会是剑锋反射的月光吧?
脖颈上突然一痛,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