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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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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波利,波利-黑风,是的,我在你脸上看到了戒备,无论你是牛头还是兽人。
作为恐怖图腾的成员之一,黑风是一个让异族唾弃与胆怯的姓氏。这,不是我要选择的姓氏,也不是我能选择的归属。甚至,波利根本不是我的名字。
我是一个刚成年的公牛头战士,体格已经接近强健的勇士,波利这样温柔俏皮的名字,与我不符。但是我的父亲——吉夫-黑风却是顽固的坚持。每当他站在灵魂高地边缘,山风吹拂着额上毛发时,他就会呼唤这个名字。在过去充满杀戮,离别与逃亡的日子中,两样东西在他生命中烙下了挥之不去的痕迹——
那道深入脊梁、无法愈合的疤,还有,波利。
作为分散在大□□处的牛头族群之一,父亲在年轻时便参与对抗人头马的战斗。作为他们的宿敌,牛头人取得了多数胜利,而父亲参与的几场,却以失败告终。
他无法愈合的伤,是在逃亡中被人头马斧头所伤,而波利,是在他逃亡中死于人头马蹄下的女儿,我从未见过的姐姐。
“波利……”
每当他呼唤我时,我不知道他在呼唤哪个波利。但无疑的是,我从他的眼中看到温柔与愧疚。而当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时,我治愈父亲的草药师母亲,便会露出十足的愤慨和哀伤。
“你把我们无辜的孩子拉进了仇恨中……”她说。
作为父亲流亡到雷霆崖后的新任妻子,母亲并不能完全理解父亲的心。而这时,父亲的眼中也会呈现出短暂的清醒和冷静,但很快,又恢复到常态。
“我无能为力。”
他的言语不带有任何感情。
我的父亲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他选择常驻长者高地,无论刮风下雨都守着那个神秘的老妪——萨尔玛-野性图腾。作为数量稀少,却又在大陆上无人不知的组织之一,萨尔玛老妪是整个组织的核心。
我一直认为她阻碍着父亲和我们的相处,但实话说我并不讨厌她,在我达到加入年龄之时,她亲自主持新成员加入仪式……
在长者高地的领域内,她的寓所与大德鲁伊截然不同,她只有一个小帐篷容纳苍老的身躯。但她却丝毫不介意般,幽深的双眼只凝视眼前永不熄灭的火焰,沉默不言。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她能看到未来,这也是恐怖图腾至今未被驱逐出雷霆崖的缘故。每个人对她,都又敬又怕。
“吉夫,你有个截然不同的儿子。”
新加入仪式上,萨尔玛的眼睛扫过每个成员,最后落到我身上。而父亲像以往一样恭敬半跪,沉默不语。他知道,萨尔玛并不需要回答。
“但无疑,波利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萨尔玛发出了沙哑的低笑,让人害怕,但我还是分辨出其中的善意,心中多了几分喜悦。
我抬头想要向她表达感谢,却对上一对几近能将我的意识吸入的双眼——幽黑又直白,悲伤又狂热,强大却又明显的脆弱……这是将复杂糅合在一起的眼睛。宛如水分已流干的深潭,干涸到河床崩裂,然后,从迸裂处,烧出黑色的猎猎火焰。
“大地母亲在哭泣,而我们,却和伤害她的异族为伍,乐此不疲……以此下去,有生之年我们将无法看到片刻的复苏。”
轰,萨尔玛帐篷前的火焰化作熊熊翠色。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萨尔玛的近身护卫举起了斧子,怒吼起来。
我备受鼓舞,血液沸腾。那时我并不知道——不远处的雷霆崖中央,大酋长凯恩-血蹄正冷冷注视我们。他的仁厚和明智声名远播,体魄强健,却又心如牛毛细腻。他不会亏待为雷霆崖和牛头人做出贡献的人,却也绝不会放过任何对族群利益有伤害的人。
在日后的岁月中,我也终于明白了——凯恩和萨尔玛大人一样,是自己信念的殉道者——和平主义的凯恩大人,排斥异族的萨尔玛大人,在有生之年,也许永远无法彼此理解。而我的希望是,在他们迟暮之前,雷霆崖的脆弱和平不要被打破。
但是,我终究太天真了。
风险投资公司占据的矿洞,数年一来,有如刺在我们心头的一根刺。
作为部落最稳定的结盟者之一,牛头人派遣大量斗士常驻外地,而剩余的,则作为精锐留守雷霆崖。想要一举清理草原及矿洞繁衍的爬虫,显然没有这样充足的战力。于是,这样的责任便落在年轻人身上,其一作为磨练,其二,便是要将这些麻烦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即便作为地精这样贪得无厌的族群,凯恩亦都没有动上杀绝的念头。
很多人都知道,他在等待风险投资者的知难而退,或者,有一天彼此能重新站在谈判桌前,他的仁心有口皆碑。只是,风险投资公司始终保持着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逼人之势,让人欲杀之后快。
便是在这样的状况下,矿洞内敲打岩壁的声响而是频繁、时而寂静,终于有一日,突兀地悄然无声。
血蹄村出发的新人,第一个回来报告了消息——这个年轻的萨满,还不习惯杀戮后的战场,她的声音颤抖而断续,最后挤出了几个字。
“他们,全死了……头颅都被斩下……丢在身边。”
随之,她便大肆呕吐了起来。数个胃中草和水果,一同翻腾而出。村中的医生和导师慌忙赶来,给她安神草药和静之咒的吟唱。
她的状态久久不能恢复,因为,太过刺激的场面之外,她还吸入矿洞内的剧毒。这不是洞内的天然毒雾,而是被人刻意投掷的,浓度之列,数年之内恐怕无法消散。
斩下头颅的做法,在雷霆崖是谁人惯例,早已心照不宣。只是,这次手笔太过大了。还有就是毒药用法,虽可杀死对手,却让收复矿洞成为新的难题,综合而言,做得不精彩。没有人去惊动那位老妪,说到底,这不是一桩大事。萨尔玛亦没有任何举动,她依然如往日一般,沉默地驻守长者高地,日复一日地守着眼前的火焰。
“将矿洞外能找到的遗体,火化后,埋葬了吧。”
凯恩-血蹄听着属下报告,淡淡说道,他的眼中依稀可以看到沉痛。
黄昏之下的雷霆崖,空中城市的庞大身躯在草原上拉出凄婉的黑影,城中法坛上燃起熊熊火焰,橙黄妖娆,刺入天际。萨满长老吟唱愿死者进入轮回的歌谣,无论牛头还是地精,死亦平等。歌谣声止,火熄,遗体作灰,随风而逝。
是夜,雷霆崖上下了一场雨。
有人说,那是萨尔玛的嘲笑和愤怒——因为,异族人不配拥有牛头一样高贵的葬礼。
所有的猜测都在萨尔玛的沉默中淡去,她依然坐在那个小帐篷里,依然那样沉默,依然那样凝视着篝火。这时,我有了种疑问。她,从篝火中看到的究竟是未来,还是过去?
这种孩子气的疑问,在我思索了三天后,被另一个消息取代。作为盟友之一的兽人,派出了一个来势汹汹的使者。这并非那个使者缺乏礼貌,而是他带来的消息——来势汹汹。
广袤的贫瘠之地上,数个兼具岗哨和牧场的兽人驻点,在昨日被袭击,悄然无声,惨不忍睹。一样被投掷剧毒,一样……被斩下头颅。
奥格瑞玛的酋长萨尔,明智的兽人君王,如果他写出亲笔信页,便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猪皮纸在凯恩手中揉成一团,他的眼神罕有得不定。他写出简短的答复派专使前去奥城,表明自己将彻底查清,并邀请奥城使者留在雷霆崖,作为见证。
“萨尔玛,难道你真已经成了个老糊涂吗?”
凯恩-血蹄从酋长的帐篷中踱出,连同奥城的专使,向着长者高地的方向走去……愈来愈多的护卫,在他的身边聚集起来。
“爸爸!”
当时我这样呼唤父亲,我从他沧桑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不详,而他像以往般沉默,却迅猛如豹般起身,向着东北的方向发足狂奔——那是长者高地的方向。
见惯不惯的母亲直到他走远,才无奈地走进来,整理着被父亲打翻的地根篮。地根篮子旁的墙壁,已空空无物。原本,那里挂着父亲不离的长枪。
“也许,长者高地出事了。”
母亲的视线落到步伐略微紧张的卫兵身上。雷霆崖出生成长的她,比别人更能感知空气中的那份异样。
着实的,我异常紧张,手背的毛发根部渗出汗水。虽然自我成年便加入恐怖图腾,但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身份的象征,而并非心灵的靠拢。以萨尔玛大人的话来说,便是我没有那种痛苦的经历,所以不会有任何诚心的归属感。
但我对萨尔玛大人却又有着一份感情,在她将视线从那份篝火上挪开时,你能从她眼中捕捉到那种对于新生牛头人强烈的欢喜,宛如我们的血液丝丝相通,能以体温彼此取暖。
母亲的视线扫过了我的脸,发出了笑声。牛头人的笑声慈祥又有些滑稽,充满无限包容,以致你听不出她内心的丝毫挣扎。她对我微微颔首。
“去吧,别让那冲动的家伙干傻事!”
“是的,妈妈!”
我内心雀跃。
通往长者高地的高空绳索,长的好像能通向另一世界。雷霆崖上剧烈的山风吹着绳索发出嘎吱声,而我却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律动的心跳。雷霆崖山下的卫兵被调上来了一半,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沉着而愤慨。难道,他们早已感知到这一刻的到来?
我看见长者高地上漆黑一片,却又从中间裂开一条空隙,充满对峙与不安。是的,已经开始了。萨尔玛的恐怖图腾军与凯恩-血蹄亲卫队各占一边,而大德鲁伊,无疑是站在凯恩一边的。
“一切都只是无妄的猜测,我,萨尔玛-野性图腾——还未虚弱到需要对黄口孺子撒谎的地步。”
我站在结实的索道上,听见风中传来萨尔玛大人的话。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表情,女王似的高傲与轻蔑,却还有,一丝丝走向没落的无奈……
资历尚浅的牛头人中,出现几声愤然的响鼻。可即便如此,谁都承认,在没有任何确实证明清白的证据下,这一番言辞无疑最好的辩护之一。
奥格瑞玛来的尊贵使者,向前站出了一步——兽人本就不是耐心良好的种族,酋长萨尔算是少有的特例,而眼前的这位正值盛年的战士,遵循了族群一贯的言辞方式。
“参照以往石爪山的做法,我不得不对你的辩解十足怀疑。”兽人使者如是说道,直来直往,不加以任何委婉修辞。
萨尔玛大人沉默了两秒,随后鼻中发出笑声,渐渐,由低沉转为高亢。眼前的篝火也仿佛能感知灵心般,随着笑声渐长,腾然升高。
“恬不知耻的家伙,真是笑死人了。”
她说,“染指大地母亲衣角的家伙,难道还想获得善果么?”
“你说什么?!!”
兽人使者无疑被彻底激怒,他粗糙的手不自觉伸向腰间铁锤,而恐怖图腾的众人也握紧手杖——火焰噼啪,危机一触即发。
“都给我住手!”
一直站在使者身后的凯恩,终于开口。方才使者质疑,他不能轻易开口,否则便有护短之嫌。眼下则是不同,制止一场斗殴是酋长必要的自觉。
兽人使者自觉冲动了,便识趣的收手退后,听由大酋长发话。恐怖图腾的信徒亦遵循萨尔玛眼色,将情绪极速压下。气氛恢复至常态。
“萨尔玛,事实你也听说了。”
凯尔踏上前一步,如巨山般屹立在两众之间,“矿洞的事件我们对您颇为感谢,但贫瘠站点的事件,我也想从您口中听到真是的答案。”
面对着凯恩尊敬与威严并重的询问,恐怖图腾最高首领——萨尔玛-野性图腾沉默了。她的眼神趋于缓和,漆黑双眼中射出的光芒落在凯恩脸上。她缓缓说道,“这是我们少有的共识之一,对于那些风险投资爬虫的仇恨。只可惜,就是这次,唯有这一次,矿洞中的那些绿色怪物不是我们杀的。”
人群瞬间哗然了——
有人恍然,有人质疑。
“我,萨尔玛-野性图腾——还未虚弱到需要对黄口孺子撒谎的地步。”
伴随着萨尔玛的第二次重复,篝火的再度腾然升空,象征着老妪最高的自尊。
人群的哗然声更为响亮,出现了更多萨尔玛的抵触之情。这些与兽人巨魔并肩的战士,曾因恐怖图腾而的存在,数次几近决裂。他们的心中,对恐怖图腾残忍暴戾深恶痛绝。
“肃静!”
凯恩的声音再度响彻长者高地,他将一只手掌伸向空中以制止躁动。身躯之高,手掌之大,仿佛能掩盖太阳的光芒。“以个人我信任您萨尔玛,但作为与奥格瑞玛酋长的盟约者——我需要更多证据。”
奥格瑞玛的使者脸上,出现了欣慰的表情,他亦不自觉地点点头。
“如何证明?”
萨尔玛望着凯恩,罕有地认真发问。他们的年龄差距,宛如母亲与儿子。
“在我们视线之下,再度发生类似的事件,而你或者你的信徒并未有任何动作。或者,有人找到了新的犯人来证实你们的清白。”
凯恩稳妥地回答道。无疑在无法提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这是最有效的两点。
“言下之意,你要囚禁我们,并监视我与我孩子们的心灵沟通?”萨尔玛的眼中,流露出鄙夷与愤怒,此时此刻的她,更近于一个孤寡的老人。
”很遗憾非得如此,为了客观公正,观察您心灵的工作我将交予大德鲁伊,并且希望您在这段期间不要与石爪山,菲拉斯与尘泥的部族的联系。”
“你没有权利,凯恩-血蹄!”
“这不是权利,而是作为牛头人酋长——我有义务维护牛头人的利益,除非你叛出我们的族群,长者老妪!”
——叛出族群?!
萨尔玛第一次语塞了。
作为恐怖图腾首领的她,数年来与牛头人的领袖维持微妙关系,是因为彼此都在维护族群的利益。在这个共同的利益下,分歧只是做法。
她的沉默暗示着她的妥协。
“如果,再没有出现类似的杀戮,我们就无法解禁?”
“我们会协助你们找到证据——只要这真不是你们的做的。”
凯恩-血蹄承如是诺。
在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凯恩的意图,监视着萨尔玛的心灵,是证明她清白的最好方法。即便日后再度出现类似杀戮,哪怕真是恐怖图腾所为,也可以推卸为恐怖图腾少数的叛乱之举,而将长者高地上的萨尔玛保护起来——至少在与兽人颜面的承诺上,可以理解为——
雷霆崖长者高地上,并未有对盟约产生影响的人存在。
这是维持着与恐怖图腾关系最好的方法,只要他们依然存在不容小看的力量,并且从心底里,凯恩也不乐意赶尽杀绝,这也是个性使然。
但继而,所有人都开始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谁来协助凯恩获得证据?
作为监视的惯例,雷霆崖上上所有恐怖图腾成员名义上都将面临软禁。而凯恩-血蹄的队伍中,又几乎每个人都对恐怖图腾存在鄙夷与痛恨,没有一人,愿意诚心去帮助这些边缘牛头人。
凯恩-血蹄望着身后的队伍,发现他们个个对恐怖图腾流露厌恶的神色,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是的,没有人愿意去。
“凯恩大人,能让我去吗?”
我终于耐不住了,走上前一步,“我叫波利,波利-黑风。”
我半跪在众人前,我是恐怖图腾的成员,却又不能完全算。我自小出生于雷霆崖上,虽然加入恐怖图腾,但从未杀戮过一个存在争议的人物。
“黑风?”
凯恩记得这个姓氏,他的眼睛望向我的父亲,然后轻轻地问了我声,“你是杰夫-黑风的儿子?”
“是的,我虽然是恐怖图腾的成员,但我能否作为一个特例,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牛头人酋长沉默不语,他望着身后的奥格瑞玛使者,希翼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那个肌肤灰绿的兽人走到我面前,充满血丝的双眼凝视着我,神色几次变化。最后,他别过头去。
“让他去吧,酋长阁下……”
他说道,“这个孩子的眼睛很明亮,很清澄。”
我看到凯恩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在我离开雷霆崖前,被软禁的父亲望着我,轻轻地问了句,“傻小子,也许很危险,为什么还要去?”
父亲难得这般感情用事地问我,一时间,让我也有些失措。
“因为,波利要保护爸爸!”
我脱口而出脑海中那句孩子气的话,腾然间又后悔,我有些脸红。我想起父亲多次责骂我的幼稚和懦弱,却不料,此时父亲的喉头顷刻发出哽咽的声响。
“波利,那个时候也那么说……”
言毕,他别过了头去,不再做声。
我知道他所说的波利,心底一阵沉重,我叹了口气。
“波利会好好的回来见爸爸。”
我装着愉快地说道,向爸爸的背影行了个礼——该是出城的时间了。此时,一把长枪却在我转身时架到了我肩上。
“拿着他,一定要好好地带回来给我,我的儿子!”
我无声地点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