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昔梦醒时》落樱飞烟

1、第一章 回忆之初

　　我老了……
　　我将自己佝偻的身子紧紧地裹进厚厚的黑色大髦，颤巍巍地站在这气势雄浑、不可一世的皇城城楼上，向下俯视那一片苍茫的世界。
　　风很大，它狂妄地呼啸着从我耳边漏过，夹杂着几粒金色的黄沙击痛我满是皱纹的脸。在我眼中，满目疮痍。万物尽显肃杀之像，如同那硝烟弥漫的战场。
　　而皇城，就是战场，一种另类的金碧辉煌的战场，它没有实体的乌烟瘴气和烽火狼烟，有的，仅仅是暗箭、流言和中伤。
　　我厌恶，我厌恶这万人敬仰的殿堂，我厌恶这里人心的虚伪和矫饰，扭曲、变异和骄狂，还有那对权力的向往和永无止尽的贪婪的欲望。然而，很可笑的是，我所厌恶的地方呆了整整六十年，是啊，已经六十年了。这六十年，对于我的整个人生来说，它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使我的生命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蜕变。
　　我的人生不会再有另外六十年了……是啊，不会再有了……
　　我真的老了，我看着镜中的红颜变为白发，明眸变得干涸，双唇变得枯涩，许多年前那个飞扬跋扈、桀骜不驯的少女，如今已是步履蹒跚、摇摇欲坠的老妇。然而，我却顶着这样一个老朽的臭皮囊，安然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冬日。我清楚地知道，当岁月带走了我当年引以为傲的美丽时，时光则将智慧沉淀在我的头颅里。我衰老的躯体里仍旧埋藏着当年的坚毅和执着，那是一种意志力，那是一种不可战胜的韧性。我的血管里仍旧流动着最尊贵、最正统的血液，因为我是王的女儿。
　　但当我决定退出人们艳羡的目光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下半生必定是平淡无波的，当人们依旧不倦地谈到我那些传奇性地过往的时候，我只是淡漠地从人们身边擦身而过。我会害怕那些悲凉的往事，我躲开它们就如同躲开那个喧哗且骚动的朝野。这时的我变成了矛盾的综合体，装作不在意的往往是自己最在意的，很多时候，我选择遗忘，而它却长久而固执地盘恒在那里，成为我心底永远的痛……

　　我叫镜泉，是王上的四公主。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是大皇子辛夷，二哥是二皇子扶桑，三姐是三公主朝华。我和二哥是皇后的孩子，而大哥和三姐是容贵妃的孩子。也正因为如此，二哥虽非长子，却因为是正宫所出，一出生就被列为太子储君。同时，这也成为了容贵妃嫉恨我母亲和大哥嫉恨我二哥的原因。而这种嫉恨在宫中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秘密。
　　虽然，我不记得这种长久且深刻的嫉恨是从何时开始的，可我记得容贵妃那如匕首般尖锐的目光直直地刺入二哥的胸膛。我回过身，仰头撞见我那雍容华贵的母后骄傲而挑衅的微笑，她拉着二哥的手优雅而从容地从容贵妃面前飘过。
　　我也依旧记得，儿时的我们，童稚时期的兄弟姐妹那亲昵温馨的关系，纯净得如同父皇书桌上那尊稀世无二的琉璃莲花。我记得大哥灿烂豪爽的笑颜，二哥温柔和顺的面庞，还有三姐姐娇婉天真的性情。
　　我记得我们一起捉弄给我们授课的老学究，看着他吹胡瞪眼，却不敢对我们这些凤子龙孙有丝毫的不敬；我记得我们一起在父皇上朝的大殿外喧闹地放着纸鸢，满堂的文武大臣看着我们摇着头窃窃私语，向上进言，却被父王轻描淡写的带过；我还记得我们四人曾一起躲起来，看着整个皇宫陷入翻天覆地的寻找游戏，而我们却发出恶作剧得逞的大笑……
　　那时，除了父王，所有人都对我们头痛不已，而我们却洋洋得意于我们尊贵的身份，倚仗着高高在上的父王对我们毫无原则的宠爱。他从未惩治过我们那一场又一场无法无天的喧闹，反而以一种欣赏的姿态看待我们的行为，纵容着我们，并且等待着我们的成长。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时父皇的良苦用心，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们兄妹四人之间脆弱的感情，就如同维护他那尊心爱的琉璃莲花。然而，不知为何，在我童年的梦中，却一次又一次地梦到那尊琉璃莲花，以漫长若千年的时间，从父皇那高高的书桌上跌落下来，碎片四溅。而我们兄妹四人，只是面无表情地为站在碎片周围，看空气如死亡般凝固，然后，我看见父皇那苍老的脸。
　　我不知道我的梦是不是一场预兆，但后来，那尊受到精心保护的琉璃莲花的确被打碎了，不知是谁撞落了它，亦或是它自己选择决绝地从书桌上跳下来，粉身碎骨。我们的父皇呆呆地望着如泪珠般的碎片，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深深地沉思了一个下午。当他踏出房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突然花白的头发而不知所措，在那之后，他那如古井般的双眸变得更加深邃，使我常常怀疑他能够透过我们，看见若干年后的未来。当他那如预言家般沉寂的双眼从我们身上滑过的时候，我总会有一种不可抑止的恐惧，我似乎能通过他的眼睛看见我们的未来。
　　在那尊琉璃摔坏后不久，我们兄妹四人的命运真正落入了古往今来王子皇孙的轨迹。我们的培育教养被纳上了大臣们的议事日程中，那前所未有的严厉，重重地压在了我们的头上。从那以后，每当朝阳刚透露出一丝微光，我们就已经坐在空阔的昭阳殿，这个皇子们的专用学堂里，用功地学习。我们就沉浸在这令人倍感压抑的四书五经中直至中午。此时，二哥总是我们之中学得最好的，每当这时，我们的帝师就会向南拱手三拜，盛赞这个帝国后继有人，我总是吃吃地偷笑，后来，我看见了大哥阴郁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