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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红(十八) 完结,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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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妈妈给的福报。”
也许冥冥中你就是在为它累积吧。
你的手指划过他浓密的眉毛,这茂密的长势,他健康、强壮。
紧迫的心脏像是瞬间释放,这颗压在你心里好几十年的石头,正从崖顶松松滚落。
你睁开眼,面前是冰凉的墙壁。
支撑着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望着直冲而下哗啦啦的流水。
冰凉的液体穿过你的喉咙,迅速的稀释着你的体温,不真实发热感正随着低温的抵达而褪去。
他走了。
你望着一条狼藉的轨迹,那箱子里横飞出来的,直通向门。
“走吧。”
“走了好。”
你缓缓的捡起横在地上的箱子。
“最后还是得自己收拾。”
所幸已经完成了大半,你坐在最后一个箱子上,使劲压上两旁的扳扣,泄了气似的摊在地上。
脚底毛茸茸的,砂纸一样的打磨着你的脚趾。
“顶顶。”
你起身一把抱起它。
“我们要搬家喽。”
你伸出手捏捏他的脸颊,一蹬腿,跑了,你捂住鼻子在横飞的绒毛中站起身。
这个住了十年的地方,你走到窗边“哗”的一声拉开窗帘。
整个空间像被揭去了天花板一样亮了起来。
“这地方适合当画室。”
你伸出手挡住直照的阳光,漏光的指缝中模糊着他从床上跃起,大步踱在房间的身影。
他的手,那样生长的一双手,纤长、稳定。
他稳稳地握住画笔,那个拳头,你似曾相识的在梦里、在对抗中,紧紧握起的拳头。
那是他生的天赋。
你的掌心里,花儿一朵一朵的绽放。
他摩挲着,描绘出你心里的形状。
那像是潜藏着某种信息的线条,不管是天涯海角、阴阳相隔,今生今世还是生生世世。它们生长成血管、经络、掌纹,成为你们相认的密文。
每一扇窗,大幕拉开。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给那男孩儿。”
你小心的拉着门让最后一辆货车通过。
“搬家了?”
门口的保安接过你手中的钥匙。
你笑着点点头。
“他什么时候来拿?”
你望着手里刷刷记录的保安愣了神。
“我登记时间。”
“不用。”
你忙打断道。
什么时候?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说,他会来吗?
他被你欺负的,那样的跑出去,那声梦中那个小西瓜头猛的倒地的痛哭。
他跑的好好的,就被你绊那一脚。
“他会来的。”
你确定的点点桌子,转身离开。
这个地方,你坐上车轻轻的按压着太阳穴。
还会回来吗?
那个画架,你拿着螺丝刀拆拆减减才将它勉强的塞上车,丁零咣啷的装起来天快亮了。还有不省心的顶顶,满屋踢着螺丝帽抢球似的遛着你。
希望拧牢了吧,你捏捏酸痛指关节。
你低头捻着裤子上的猫毛,额前的头发失去管理的滑下,车窗透过的阳光照着这薄薄的一缕,其中有一根白色的,这白格外刺眼,你伸手挑出它整根扯下。
“老了。”
你轻轻的叹出一口气:老之将至。
本来这也是十分容易接受的,人人都将老去,饱满光洁的面颊都有爬满皱纹的一天,青春不是失去,而是过去。七老八十的老者也有青春如花的时候,朝气蓬勃的小孩也会到鹤发鸡皮的年纪。
时间总是平等的对待每一个人,而抓住青春死死不肯放手的,是不是过于耍赖皮了。
对于老去,正如现在所见的,你也正在老去。
从日渐不再灵活的关节中,从他随意晃晃就快将你晃散架,从你眼睛里的光渐渐的暗了,眼皮也开始有耷拉的趋势,再到这些头发。
它们早就冒了出来,你捏着手里的那根轻轻捻捻,指头上白色的粉末。
黑的,你眼花似的瞪大眼,心疼的望着这根被误拔的黑发。
“那这白?”
你恍然大悟的想起:那屋子所有的墙面,两天时间你像兢兢业业的粉刷匠一样举着滚轴将它来回抹了三遍。
直到它变得白白净净,阳光照在它上面能清晰的辨出不同程度的黄。
还有那些窗帘,那一架一架哗啦作响的滑轨。
你满意的踱在那个空阔明亮的屋子里。
若干年前,一万公里以外的那块土地,似曾相识的准备。
而那时候,它没能来。
货车司机的急刹中你身体猛烈前倾着,你失控的砸向车窗。
完了,你惊呼的紧紧的护住肚子,一股巨大的力几乎是将你顶了回去。
你猛然想起他留给你的,他也曾留给你的,那个来过的念想。
那个被你忘在角落的,刚刚冲出来,重重的顶了你一下。
“这次不同,他来的,他会来的。”
阳光、白墙、落地窗。
你从停稳的车里坐直身子,这九死一生的福报。
“他会来的,这是妈妈给的。”
这妈妈不管是谁,孩子总是有妈妈的。
十月怀胎,断骨之痛,这一生,也只会是为它了。
这是女性天然的出于人性的付出。
母性?母性不够的,母性的手里还牵着一根线,人性就是把那根线再掐断。
从三十七八后你也越发的发现自己越来越脱离性别,那些女性的特质、敏感、猜疑、孤寒都在慢慢褪去,抛开这一切有关于性别的灌输,笃定、沉稳、冷静,你更喜欢与这样的自己相处。
谁说女性就要是似水温柔的呢,这种被灌输的概念随着年纪的增长你渐渐发现很多对的,其实都是不对的。
谁说男孩子就一定要有男子气概呢。
人总是有勇敢有孱弱、有外放有内向,这是上天造人,人与人的不同,而不是性别与性别的不同。
就像人们总认为独处是不对的,人是群居动物。
但从那颗精子孤独的在黑暗的身体内行走着,它就是孤独的,哪怕最后它最后分裂成两个受精卵,或是同时遇到两颗卵子,那段路它依旧是独自来的。
而最终,也将是独自离开,即使是两个人并肩牵着手一起死,面对的也都是各自的死亡。
所以,总是一个人的。不善交际可能会带来一些缺憾,但不能独处那才是一场灾难。
“而我们。”
你轻轻的抱起手臂,像是说出一串相认的密码。
“我们都是习惯独处的人。”
“再见。”
出门前,你朝着沙发上的顶顶挥挥手。
这只猫越发的老态龙钟,也越发的对你不在意。
搬来这栋屋子半年了,面积对比过去宽敞出三倍,它却再不愿意离开客厅。
反正也有太阳晒。
你看着它每天按时将自己像一个圆规一样的定住由一个点挪动,只要保证到有一处接受到阳光就行。
“再见。”
你轻轻的关上门,下楼拉开车门。
也许,也许它也老了,让我们相处的时间将不多。
昨天你将它抱到一楼的花园里,你坐下将它放在你的膝上,那日渐暗淡的皮毛。
你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它。
“记得这个地方。”
你拍拍它的头。
“将来... ...如果你还算对我满意,欢迎回来。”
你低头望着沉默的它,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它的耳朵在你手边警觉的动了动。
你抖抖手上绒毛,那亮闪闪半透明的浅黄像是在风中得到了讯息,蒲公英似的散开。
你望着那灼灼飞舞的光点,那么一闪一灭,一来一往。
“要是你换身皮毛,我想我也是能认出你的。”
天转暖,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在这个总是被阳光照料的地方。
你望着这如同打翻颜料盘一样的斑斓,这样的时节。
那双小手啪的打在你的膝盖上,两枚斑斓的小手印,它的脚踩着你的鞋子蹦跳的往上爬着。
你伸出手准备抱起它,一双更大的手揽过你将它托起,你闭上眼睛,这熟悉的潮湿的水粉味儿。
“你长大了。”
你呢喃着轻轻抱住他,那个温热的胸膛,耳边轻柔的风夹杂着阳光下花蜜的甜馨,你轻轻的翻过身,贪婪的呼吸着。
枕头上你紧紧的闭上眼,对,不想醒来,醒来即将忘却。
连带他以及他的痕迹一同忘却。
而这真实的几乎就是现实的梦,你愿意将自己停在这醒也醒不来的梦里,还好是梦。
“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你的轨迹。”
哪怕是在等着,时间也是一刻不停的。
又到了这一年的五月,两百多天过去。
你也是不自觉的开车从这楼下路过。
没有偶然,你是刻意而来。
门口的保安没有认出你,是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
不,你也只是他转眼即忘茫茫人海中的一个。
谁也不能说要谁永远记得不是吗?
你双手插在衣兜里慢慢的走着,花坛里花都开好了,五月的孩子总是幸运,睁眼就是花儿开放的季节。
你抽出手摁亮电梯。
一、二、三、四、五… …
昨天路过家门口的小学现在的小孩儿居然在学五行,教室里传来朗朗的书声:“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天地分上下,日月照古今。”
你无奈的摇摇头:“一年级,人教版,上册。”
“难道不该学学:爱自己,爱家人,爱朋友?”
或者是,你想起什么似的笑笑。
“由百家姓联想到孩子该和妈妈姓。”
电梯停稳,你望着门开合处被用金属撬动的痕迹:“这高度?谁家小孩儿。”
钥匙稳稳的插进锁里。
“敲门?回家为什么要敲门?”
锁扣“咔哒”一响。
“好孩子,没把房子给卖了。”
你调笑着拧开钥匙,缓缓的推开门。
风从门缝中贯出,带出湿润的水粉调和的味道。
你侧身进门,轻轻的打量着这所经你之手打造的屋子。
墙上是画儿挂过的痕迹,画框留下的那一道道浅浅的印子,阳光照过,白墙像被分割出砖石一样的切面。
而那个曾经的卧室,你留下画架的地方。
你站在门口。
金色的阳光下他赤裸的身体。
那模糊的被阳光勾勒出来的柔和线条,看不出成长,辨不出性别,仿佛一个刚刚落地的婴儿,还保留着在母亲体内的比例。
没有迟疑,这是天然的吸引,你知道你终将走向他。
阳光从窗户外斜射进来,靠近那片光明,耳边微烫的阳光和他的体温。
你们近在咫尺,你伸出手臂轻轻的环住他。
没有任何意外的,他依旧稳稳的执住画笔,笔尖柔和的绒毛舒缓的在画布上铺展,颜料在纤维中生长的”沙沙“声中,仿佛一阵风吹过。
他轻轻的扣住你的手。
“最后你有给它起个小名让它早早投胎吗。”
“我叫它囡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