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黑(二) ...
-
最初你也爱白色,但发现它被那么多人喜欢,你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爱了那么多人的喜欢。
于是你蒙住眼,想看见名字里的黑。
正午的光线透过指缝照进眼睛,眼前一片猩红。
后来你才知道,原来那是她。
红,一个能赋予给白情绪的颜色。
直到你昏昏然的买了一间不尽人意的屋子,它处处不让人满意,最后竟因为楼下那棵正值花季飘落白色的花瓣的树而从内心升起了一点儿柔软。
“你是那片海,雪白的泡沫是你的裙。”
她翻动裙摆,拂过每一个奔向她的人的脚背。
金色的沙滩上,人们跑着、跳着。
迟暮的老人,新生的婴儿,热闹的旅行团。
有丈夫带着妻子、父亲带着孩子,还有要用她的裙摆和气息见证他们不渝爱情的情侣。
这气氛渲染的你也牵起那人的手,你们站在她翻弄的潮里,似乎是因为这自然的力量,作为弱小同类的你们将手握得更紧了。
沙很磕脚,它们远没有看起来那样柔软。
踩在上面烫且尖锐,一路并不好走。
现在回想起那时发疼的脚板不知道算是她善意的提醒还是冷眼的指正。
你沿岸走着,回头望着沙滩上自己长长的脚印,她总是这样包容着一个个自以为能留下痕迹狂妄且可笑的人。
他们要征服高山,驯服海浪还要救救地球。
地球才不需要救救,零下一百度和零上一百度地球都不会死,会死的是人。
你看她轻轻呵斥着前来蓄谋冒犯的人,你也是其中跃跃欲试的一个。数次她用她的裙摆绊倒你,你跌进这飘飘荡荡的泡沫中,听见屁股下它们被压破的声音。
你醒了。
床像一个巨大的表盘,你是里边运转的指针。
距离开那片海已经俩月。
你伸开手臂,曲起膝盖,以屁股为轴心旋转着,平坦的床单上翻起沙滩一样的褶皱。
时间被拨动,拨到你每月的收入是之前的两倍的时候。
“不去海,再见一定是把家安在那里。”
你在地图前轻轻的伸出手,像为自己指点着什么。
日子过得不比之前轻松,一切好像更加拮据,只觉得有什么在后背上抵着、催着。
“赶时间,你得赶时间。”
离地十二层,你趴在落地玻璃上俯瞰着,两行路灯裹夹的道路像一支利箭,直指这座城市最大的单体建筑。
有关于城市,总是冰冷、缄默。
华灯初上,行车的灯光像流动的血液,你被铁皮的车厢裹挟着东倒西歪,像是被血液冲涌的红细胞,穿梭在别样的脏腑中。
五脏六腑,朝夕相处又温厚调合,你迎头撞上去这温热、光滑又富弹性的壁。
你是什么时候感觉到它们柔软组织包裹下暗藏的杀心呢?
“好大一面铜镜!”
那是一栋通体金色的反光高楼,你回头,看见了它斜对面的五座金字型利刃外观的建筑。
你只是匆匆走过。
殊不知身边的它们,整日风和日丽下的勾心斗角。
“我准备买房,还差四万首付。”
你从没这么急切的要做一件事情,这在二十多年里都属反常。
淘菜下锅,今天是逼死比干的空心菜,椭心形的叶片上水珠顺着叶脉从心窝子滚到心尖尖,每一滋都声嘶力竭。
“哪儿的房子。”
“海南。”
“你疯了。”
水滋进热油溅在玻璃锅盖上,透明的盖子上泪水纵横的像一个忍气吞苦的可怜人。
“你借我,半年之内还你。”
“拿什么还。”
你划拉着锅里的菜梗,摆弄着加减乘除的竖式。
“四个月,四个月一定还你。”
锅盖被细密金黄的油点爆满,你的眼前模糊了。
你将盖子再次确认核算般的揭开,含混着水汽,油烟侵袭了整个厨房。你慌忙盖上,生怕这呼之欲出魄力就这么随风而散。
“别想不切实际的事。”
你后悔自己最后争取时说的那句吗。
“你不知道它会发展的多好。”
这是你脑子里从来出现过的字,它们奇异的组合成了这样的句子,遥远的就像从另一张口中说出的。
锅铲与铁的摩擦声中,你盛出一盘张牙舞爪的菜干。
这像是揉碎在心上的一盘残躯,你突然哭了出来,一种由心而起奇异的悲伤。
就像很久以后,你哭着说会听话。
是她担心你的窘迫,提前告诉你的吗。
“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我比你大。”
“二十二是我的幸运数。”
“你喜欢我什么?”
你站直身,停下手里的画笔。
“我喜欢,我喜欢你这二十二年来积累的财富。”
她嘴角一挑,调笑着敲着你的额头。
是她告诉你的吧。
你可能、也许只是不经意的,连自己未曾察觉的,深刻的望了一眼大海。
于是她告诉你、她催着你。
你也不明白原因:“鬼撵来了吗那么慌。”
四个月不到,四个月不到你就攒够了那四万块钱。
你总算明白她为什么催你了。
这早就不是四万块钱能弥补的了。
你突然笑了,笑这本就不该是能被你捡到的便宜。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天在回家的公交上,在打出求助的电话之前,你明白自己即将要用一年的捉襟见肘去抹平这么一笔开支。
工作并不如意,每一天都在为了逃跑而攒钱,任何额外的开支都意味着你将更久的忍受,可是为什么,你还是充满期待的:“除了完成工作外我还要想着法儿的多挣钱。”你主动的给自己提出要求。
你从来没有那么的,因为即将到来的压力,而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
现在你想明白了,那是她给的希望。
一年后的晚八点。
你关上遥控器按钮,电话如期响起。
你斜躺在沙发上,按着胸口,将嘴角提前扯成了一个笑的幅度。
“你看新闻了?”
你决定先发制人,人在害怕被同情的时候都是这样,就像你去看望的那个重病的孩子,不等你开口,他父母的热忱科普已经无需你再开口了。
“唉,早知道。”
你庆幸自己掌握了主动权,而你此时的姿势:扶靠着沙发扶手,尽可能将自己缩小,你要积蓄全部的能量去表演你的豁达与希望。
“你别想太多。”
“电视上说开放程度比香港还大。”
电话那头痛心疾首的声音。
“那都是好几十年后了。”
“要是那时候买了那个房子,有那样一笔财富放在那里。”
你强忍住被触犯的恶心,不是对于电话那头的人,而你更担心她说下一句。
“以后都别想了。”
你突然爆怒,为什么人们总是喜欢在亲手浇灭别人的希望以后再回过头来亲口替别人惋惜。
这句话,不该是她,而是你。
该由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撑着黑色素沉积的双眼抱着自己轻轻的哄着。
你躲开听筒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国家会控制的,谁也捞不着。”
你讥讽着自己可笑的理智,竟然还讲起道理来。
“我睡不着。”
又是这样的不饶人不讲理。
“是泡沫总会破的。”
终于哄到她挂了电话,终于可以心无旁骛的任由悲伤肆虐。
“来电的是我母亲,我骄傲不讲理又市侩的母亲。之前我的电话也是打给她。我们是彼此的扫把星,任何待结果的事只要对方一知晓,一准儿的成不了。有段时间我强制自己除了无关痛痒的事之外什么也不告诉她,扛了几天,最终在她削土豆片割破了手的时候投了诚。
尽管我知道要成功最好的方式就是疏离我的母亲,但我们俩谁也做不到,总是苦哈哈的将所有的不幸归结为:今年属鸡的人运气不好。
她半生都得益于鸡毛蒜皮的斤斤计较中。而今天,她这样痛心疾首的跟我说:她错了。比起那本来就虚无缥缈有来路不明的财富,我被这实打实的愧疚砸得前胸贴后背。
我没有做到让她骄傲,我生怕她再也不能在她穿梭了大半生的市井中口沫横飞。尽管在她面前我总是更骄傲的以一个扎根在城市的人自居,但最终她因我而起的悲伤却让我一败涂地。”
你关上客厅的灯,一头栽进宽大的床垫。
现在换你不断的按着手机屏幕,你要屏蔽掉所有的地产销售。
你害怕任何一种形式的煽风点火,你蜷缩着,让夜间下降的温度慢慢降低你的体温,你在等待一个毫无负担的,不用费口舌的,自来的拥抱。
于是,在这时候,你突然开始期待这么一个人。
似母亲,似情人。
她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向你张开双臂,接纳你、吸收你。
将你哭闹的嘴牵引至她的□□,再把你的头埋进她漫无边际的温柔里。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们太晚才遇见。”
“我们什么都没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