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13 ...
-
薛道昶吓得冷意上头,酒醒了大半,急忙上手掐住金氏的人中。
金氏呻.吟一声,一口气重新渡入肺腑,悠悠醒转。
仆妇们手忙脚乱地将人抬到榻上,又是喂水又是擦脸,折腾了许久,金氏才缓缓睁开眼。
床前站着神色各异却都满怀关切的丈夫和儿女,再想到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金氏胸口一阵起伏大喘,激动得直拍床板,“我儿争气啊。我们薛家熬了这些年,总算压过他们一头。”
累积数年的委屈一经释放,压制不住心中脱牢猛兽似的亢奋,张嘴大哭了出来。
能哭出来,就是没事了。
薛道昶要安慰金氏,却被她这真情实感感染,跟着抹起眼泪来,“女孩怎么了,咱们家的女孩个顶个有出息,比他们几个儿子都厉害。”
父母哭成一团,儿女们暗暗松了口气,各自又恢复到各自的调调。
两儿子乖乖地坐在凳子上,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无解扭头问解忧,解忧茫然地摇脑袋,看了眼门前满脸无奈的薛醍齐,“好像是和大姐姐有关。”
夫妻俩你来我往哭得颇为得劲,玉卮决定说说话,让这对夫妻喘口气,别一味哭。
她走上前挨床沿坐下,交叠着小腿,脚尖一晃一晃,“天大的事阿娘你也悠着点,这把年纪的人最忌的就是大喜大悲,你自己没什么事,倒把我们吓个半死。”
看她漫不经心,跟没事人似的,金氏极不痛快地冲她嚎道:“你知道什么事吗?”
“知道啊。”玉卮朝全程安静如鸡只管看戏的薛醍齐瞅了眼,“不就是大姐姐做了太尉,明日登朝受封嘛。大街上都传遍了,不想知道都难吧。”
三个小孩瞪大了眼睛,显然也不知情。
金氏一听,腾地挣坐起,指着薛醍齐,又转了方向指着玉卮,恨恨地咬牙,“你啊你,怎么都不和我说。”
玉卮道:“阿娘整日不是督促小妹课业,就是忙着和伯娘争嘴,哪有闲情听我讲。”
金氏噎得说不出话。
闹哄哄的一间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彼此看了看其他人,谁也没再开口。
薛醍齐这才踱进门,不安地搓着手,步伐也迈得相当犹豫。
瞧她是有话说,都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段时日的来龙去脉少不得要做个简单交代。
薛醍齐被灼灼目光刺得抬不起头,支吾着憋了句话,“阿娘休息,我先退了。”
大家脸色很是整齐地垮了下来。
她攥着手心的汗,仍是不怕死地退出来,直退到门外,脚下有如生风。
两个弟弟适才反应过来,极有默契地从绣凳上跳起来,欢呼三声万岁,拽着他们爹道:“听说当了大官,谁也不敢欺负,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在白水巷横着走了。”
“出息点弟弟,从今往后你在整个上京横着走都行。”玉卮做了个螃蟹走路的姿势,笑嘻嘻地拖着小妹走了。
两个男孩大叫着扑过去,姐弟们推推搡搡,笑闹着走远。
薛道昶看着儿女们嬉闹的画面,眼角笑纹渐深,不禁有种苦尽甘来之感。
可是……想到这来的过于容易的权势地位,心中竟莫名不踏实。
他对妻子道:“今时不同往日,今后你千万注意言行谈吐。”
“那是自然。”
金氏整了整衣襟,神气十足,“身为太尉的母亲,岂会再跟他们小民一般见识。”
是夜,天上无月,禁中使者骑马出宫,捧朱漆匣来到了薛府。
使者声称奉刘后之命送来一品新贡的名贵茶饼。
刘后生平爱茶,常以贡茶赏赐臣下和命妇,但能割舍一匣最得其心的名品,且在新贡之日就赏赐于人,足以见得薛醍齐在刘后心中分量。
薛家受宠若惊,被突然而至的这份赏赐搅动得彻夜难眠。
不只是薛家,还有东巷薛家,上京的朝官,无一不震惊,或艳羡,或嫉妒,或不平,纷纷猜度起刘后此举的用意。
真心,还是假意?
母仪天下的刘后当真如相传的那般,是位贤德的皇后吗?
在姒郸尹看来,贤德大气,庄重典雅,爱民如子,这样刻板单调的评价像是块遮羞布,把天家那些人的丑陋和肮脏修饰得完美无暇。
“送茶叶,刘后笼络人的招数,还是老一样。”
姒郸尹攥着上京传来的字条,嘴角微翘,给出他自认为最中肯的评价,“人世最难懂的是妇人心,最毒的也是妇人心。”
一旁的观狐犯嘀咕,“那大王还娶什么王妃,自己过得了。”
姒郸尹风寒好了,耳聪目明,听到这话一双眸子迫来,“再说一次。”
观狐闭了嘴。
姒郸尹揉烂字条,坐在马上远眺。
眼前就是大魏的国都上京,城门未闭,夜市还在开放。
灯火辉煌,熙往攘来,比当年更为繁华热闹。
他挽紧缰绳,催动坐骑走向城门。
门楼上有留守迎接定陶王的官员,远远瞧见一队人马走来,立即下了城楼。
为首的是穿着盔甲的将军和两列士兵,其后是位极年轻的男人,橘黄灯下,他骑着通体雪白的马,身上披一件枣红大氅,头上的帽子把整张脸都遮掩起来,看不清底下的五官模样。
“是定陶的大王吗?”官员试探着问。
将军策马过来,在他面前下了马,呈上一枚符节。
官员匆忙看完,打起精神向姒郸尹方向深鞠一躬,“小臣奉娘娘之命,在此迎侯大王回府。”
姒郸尹闻言放下帽子,“上京还有孤的府邸?”
官员尴尬笑道:“大王有功于社稷,在京享王族中最高待遇,王府按时修缮,从无怠慢,大王回京便可入住。”
“哦,那就谢过娘娘了。”姒郸尹眸光一闪,策马入城。
关闭夜市后的三更天,满城灯火随着击柁的节奏声渐渐偃息。
姒郸尹在围子床上翻转,无法入眠。
想到明日就能与薛醍齐同朝,可以好好蹉磨她一场,以报当年受辱之仇,整个人就亢奋到不能自已。
在他第数次翻身后,终于惊动了碧纱橱外伺候的观狐。
观狐掌灯进来,一双眼圈黑得吓了姒郸尹一跳。
姒郸尹裹紧被子,只露两个眼睛,“半夜三更不睡觉,你是想吓死孤。”
观狐嘀咕,“大王一直翻身,小底怕大王有事会传唤,不敢熟睡。”
这是变相地抱怨吵到他睡觉了,姒郸尹不悦道:“是,孤有事。孤要喝水,你去拿来。”
观狐放下灯,迷迷糊糊地出去,不大一会儿就拿了银水瓶进来。
倒好了递到眼前,姒郸尹看也不看就让他拿下去,“孤又不想喝了。”
观狐揉着惺忪睡眼,“大王有心事?”
“孤今夜高兴。”姒郸尹枕着手臂,满心舒畅。
二十年来他从未像今夜这般亢奋。痛快!真痛快。
他坐起来,扯住快要睡过去的观狐一阵摇晃,“观狐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事会让人辗转难眠。”
观狐打起精神,望着黝黑空洞的屋顶,随口道:“久旱逢甘霖?”
姒郸尹敛去笑容。
观狐只好又想了想,“金榜题名时?”
姒郸尹笑容凝住。
还是不对吗?观狐挠着头,绞尽脑汁地想,忽然想到大王毕生所愿是娶一位贤良淑德的王妃。
他用力地拍了下手,“是洞房花烛夜。”
姒郸尹无话可说,直挺挺倒下去,像条虫子似的缓慢而滑稽地蠕进被褥,拉到头顶盖住眼睛,裹成一团背对着他。
观狐摸着脑瓜子。他又是哪里说错招惹了这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