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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VOL.2 ...

  •   如每一个秋日的清晨,怜穿着一袭洁整的校服,骑着一辆磨平了轮胎的单车,缓缓地穿过家门口那一条古旧的胡同。梧桐叶间洒落的晨光在他光滑的额头与挺拔的鼻翼上绘出一斑斑参差的影,又丝丝缕缕地流淌向他如天鹅般伸展的颈项,那如丘陵般开始冒尖的喉结带着一份处子特有的青涩与庄重轻盈缓慢地起伏着,在光的变奏中开始了长达一整个青春的姿态的转渡——他站在孩提与成人的转接口,淋漓尽致地散发着一种未曾被定性,也未曾被污浊的美。

      这个16岁的少年美得宛若神祗一般,在他穿行而过的每一道时光的足迹里都留下了耀眼的,不容玷瑕的光芒。人们无一不惊叹少年的美貌,他们豁达地赋予他最崇高的礼赞。他总是在人们的赞美中微微地仰起头,安静地接收着他们真挚的阿奉,他不骄傲,亦从来都不屑奉崇“谦虚”的美德。

      前边的弄堂口忽然拐出一辆满装了馊水的三轮车,怜急拐了车头,但是单车前轮还是与三轮车的后侧右轮亲密地擦过,他的车子被抢倒在地,馊水也泼了他一身。他的车子是被另一双手扶起来的,怜抬起头,眼前的人正是他的班主任——天上。

      天上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这一点怜从未质疑过。他是怜的班主任,更是一个富有时代精神的浪漫诗人。他三十五岁,但看似就像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怜庆幸诗人沧桑的阅历没在他额头上刻画下同样沧桑的褶痕,但是他的谈吐颦笑间又无时无刻都流露着那份诗人特有的饱满的理性品格,迂腐却又浪漫得无暇可指。

      天上总是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身碎花的白衬衣,衣领上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水的香味。全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笑容儒雅地像个修养极高的贵族。那样的笑容是另怜感到温暖与体面的,所以当天上替他扶起车子,怜望向他时眼中的光芒也是温和的。

      “周末好啊。”天上又腾出另一只手,去扶还摔在地上的怜。

      其实他看得到,这个周末的一清早便糟糕透了,但是他习惯问好,这种习惯陆续呈现在每一个时间段中,不计事状与事由,如压韵诗的韵脚一样古板累赘,但却又质朴得让人感到真挚。

      怜搭上他的手,爬起来,说:“我该回去洗个澡。”

      “能邀请我去你家么?”

      “嗯。”

      天上便推了车子,陪着怜慢慢走回去,他用满富诗意的目光边走边打量着胡同,说:“我想这儿大概有许多故事发生过。”

      他是一次都不曾来过怜家的,怜也知道他这次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老师是个喜欢挖掘故事的人么?”

      天上只是含笑,“故事”素来是诗篇的灵魂建材,对于故事的热忱也是诗人最更本的职操。

      “老师不觉得‘挖掘故事’是件很残酷的事么?”他对着稍显疑惑之色的天上纯洁地笑笑,继续说:“将那些尘封已久甚至几乎将要忘却的伤重新整理、收拾、包装,然后廉价地兜售给那些追求浪漫的人……这就和刽子手一样,能将那些几乎就要闭合的疤又刺得鲜血淋淋……”

      天上愣了愣,细细咀嚼着他的话,觉得并非是不无道理的,竟真有些惭愧了,尽管他同样觉得这个少年眼中的人生观稚嫩得过于感官主义。

      怜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下了。

      B城的四合院差不多全被拆迁完了,改建成了高级商务楼房,只剩下这一片地段还尚留存着。
      这儿的四合院大多破旧不堪,跟被捅翻在地面的马蜂窝一样,密密麻麻地集居着。几个月前政府本决定也拆了,但在这儿居民们的齐心坚持下最终还是搁浅了拆迁的计划,尚在该将它修整成一处旅游景点还是过两年后彻底拆迁这两种想法之间徘徊。而这儿守旧的居民们也得以能在被政府的优柔寡断耗磨掉的时间碎屑里安安稳稳地捱过他们剩余的冗长的人生了。

      四合院的大门已经落尽了漆,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堵高达的残破的影壁,严严实实地遮挡了院内那一片荒凉的寂景。影壁上已挂满了青黑的爬山虎,如是女人疯长的青丝,在若大的朱红色的“福”字上勒出一道道深楚的凹痕。

      “怜是一个人住在这儿的么?”天上问。

      “是。原本是和奶奶一起住的,但几个月前她便去世了,就留下我一个人。”怜眼中隐匿不住的孤独像是院落四张的杂草,将他清澈的眸子刮花了一片。

      天上避开注视他的视线,尽量不让怜察觉他冒昧探寻的意图。

      “一个人……很幸苦吧?”

      “不幸苦……我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生活费,足够我过一个体面的生活。”

      那笔生活费是一个自称为他父亲的男人寄来的,他信那是他父亲,因为从未见过父亲的脸,不曾有过感情,所以更可以盲目地信从。

      “老师请在院子中等一下,我去洗个澡。”

      “好。”

      天上又允自观赏起四合院来。庭院正中的花草已经枯尽,屋顶和院落却杂草丛生。槐树枝头鸟笼中的鸟也早已不知飞向何处,偶有蛐蛐跳上脚背,摩拳擦掌,孤形吊影地回迹着曾经斗鸣的盛世,恍然才觉时代的变迁,凄凄凉凉地跳落脚背,没入了枯草从中。除了东面厢房坍塌外,西厢房敞开着门,但屋子里阴暗空洞,捞寻不到零星的灯火,还能听得到目光投射的回声。正房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也凋尽了漆,那粗糙的残容上绘镌了几代人繁冗的历史,触摸得出时代隐遁的踪迹。

      四合院如是一位穿度了百年世纪的老者,再无生鲜摇曳的姿容,有的是那份褪去了铅华,用毕生的顿悟冶炼成的沧桑而饱满的风情。

      天上油然而生高远的敬意。

      他的目光又在整个院子里游视了一遍,再回到正方右侧的耳房,看到那蓝色凤仙花图案的窗纸已经磨白得漏了光,隐约能看到里面在洗澡的怜。

      他直立着,用一个大木勺子往身上淋着水,纤细的脖颈天鹅一样地高仰着。他的身体线条光滑似玉,不似男生的利落刚硬,又不似女生的娇弱无力,是那种逾越了性别界分的纯粹的美。天上似乎听到水流撞击着他身体时发出的泉水般清澈的响声,他几乎深信怜正是为了表现“美”这种深奥得不解人间繁思的哲学而存在的。

      他这才彻底明白藤原先生的坚持,倒觉得有必要履行劝解之托了。

      藤原先生所托之事便是学校舞剧社的事。

      怜所在的学校——清和高中是以培养艺术特长生而闻名的,很多学生毕业后都会被直送著名的S影视艺术学院,其实也相当于是S院下属的一个高中部,是八几年S院出自投资建立的,连实质校长都是同一人。学校大体以普通高中的模式实施教学,但是有设立许多艺术社团,每个学生都必须参加,社团活动的时间几乎占据全部学习时间的三分之二,而且在社团表现的考评会被直接纳入学期总评。

      学校办得最好的就是舞剧社,是日本H舞剧事务所在中国的新人选拔基地。若在社团中表现出色的,可能会被选中,待毕业后就远赴日本接受更专业的培训,然后直接成那事务所力捧的新人。即使没被选中,很多从舞剧社出去的学生无论在S院还是以后的舞剧生涯中都混得很好。

      而怜虽然只读高一,就已经成了舞剧社的王牌,不单是因为他惊为天人的美貌,更是因为他对于舞剧与生俱来的天赋。别人背个四五天都背不熟的台词他只需花几个小时便能背得滚瓜烂熟,指导老师只需稍一点拨,他便能将剧本中的角色淋漓尽致地刻画出来。很多时候,他无需从老师的点拨中得到表演的启示,反倒是老师能从他的表演中得到导演的灵感,为以后同一幕舞剧的重复导演找好了经典的演员原型。

      老师和学生都说,怜天生是为舞剧而生的。

      社团原本的指导老师是天上,但因为他自身诗集创作任务的繁重和学校的一些其他事情而被调换下了。一个月前新来的老师是日本有名的舞剧演员藤原健一,因为身体素来不好,所以决定退出舞台,到清和接手比较清闲的教育工作。他对怜很是亲睐。一个月后将举行一场中日高校舞剧文化交流晚会,这对刚执手任教的藤原健一来说是事关声誉的问题,所以他十分重视,而且未选剧目,就向校方确定了主角是怜。虽然是个很不错的剧本,但是主演必须全场裸身出境,因为演的是一尊艺术品,是通过艺术品本身拟人化的视点去讽刺那些为了艺术的虚名殚精竭虑地实施欺诈甚至毁灭的假艺术分子。

      怜坚决地拒绝裸身出境。藤原健一是个对待工作十分严肃的人,而且又是个刻薄,自我的家伙,绝不容许有一切与自己意愿相饽的言论与行为产生,所以为了这事还扇了怜一巴掌。怜是个是个自爱心极强的人,又是个倔性子,当即头也不回地摔门出了舞剧社。

      藤原先生在学生中又挑选了很久,终究觉得这角色还是非怜莫属,便托唯一与怜关系亲近些的老师——天上来劝说。天上和藤原是大学时代的好朋友,那时天上在日本留学,多受藤原照顾,日久,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后来天上回来了中国,成了诗人,而藤原仍留在日本,成了舞剧演员。

      虽然天上一直知道怜的性子,但还是受了好友之托,前来劝他。

      怜洗完澡,出来。他是用冷水淋浴的,脸色冻得苍白,才看到他脸上那片被打的红又清晰地隐现出来。

      “不多穿点衣服么?”

      “不了。”

      “……这院子不准备修一下么?”天上还想与他兜圈子。

      “不了,我喜欢凌乱的,破碎的东西。”怜眼中的水珠在逆光中忽然亮得跟玻璃的碎屑一样,刺得天上的眼睛有些生疼,“老师想问的不止是这些吧?还想继续浪费时间么?”

      他的敏感力就和他身体的线条那样纤细与扎人眼球。

      天上温和地换了口气,在这换气的短促的时间里已经纹丝不乱地整理好了自己的问词。

      “怜是为了什么才想学舞台剧的?”

      “老师可以直接说是为了藤原先生的事来的。”

      他显得咄咄逼人,怜的外表尽管温如玉石,但却张显着比任何人都锋锐的芒刺。

      “好吧……我以为你热爱舞台剧……”

      “‘热爱’不需要出卖自己的贞洁。”

      “你觉得那出卖了自己的贞洁么?”

      “是的,那会让我引以为傲的‘贞洁’被刻上‘□□’的污名。”

      他的自爱精神近乎已成了一种冥顽不灵的毒,带着一种外显的无惧的张力,在他稚嫩的皮体上大片大片地溃烂开来。这另天上一半满怀喜爱,一半又常感到不安。他对怜所展现的任何姿态都只抱着观望的立场,今次的插足与企图扭转已经大大地违背了他的意志。

      “不谈这个,今天是周末,不想一起出去走一走么?”

      怜抬头望了望院子外梧桐叶捎来的阳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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