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鬼话》晏怀

49、chapter 49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唐征计算了一下时间，两人在傍晚的时候出发去了大成家。
　　这个时间确实是滨村稳定出现的时候，和他们第一次来滨村一样，面前的海滨村落闭塞却祥和，村里的渔民在这个时候都吃好了晚饭，他们娱乐方式匮乏，便趁着天色还亮出门消消食溜溜弯，待到天一黑，就早早睡了。
　　到大成家的时候，大成一家人刚好也出去串门，只有他的老母亲出行不便，正颤颤巍巍的在院子里熬粥。老太太看见他们，笑眯眯的先打起了招呼：“后生仔来叻！”
　　“诶，大娘，我们要走啦，来看看您叻！”唐征也笑眯眯的搭话。
　　“就走叻？”老太太闻言从锅灶边走过来，在围裙布兜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慢慢在马扎上坐下：“玩得还好叻？”
　　“好着呢！您这地方偶尔出来散心特别舒服。”唐征环视一圈，院子里零零散散还有几个马扎，池寒会意，拖过来两个，三人围坐在一堆。
　　老太太背后的粥锅开了，粘稠的粥咕咚咕咚的冒着泡。
　　三个人坐了一小会儿，老太太突然叹了口气。
　　“后生仔，早些走哩。”
　　“嗯？”唐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倒是身边一直没出声的池寒接话道：“大娘，那您呢？”
　　老太太笑了。
　　她笑容温柔又释然，缓声道：“三十七年哩，小半辈子咯，老太婆也值叻。”说完，她无声的弯腰拜了拜。
　　唐征转头看向她拜的方向，是正在落潮的醴海。
　　夕阳的光芒穿透厚重的云层斜射在海面上，粼粼波光间仿佛跳跃着无数火焰。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海滩，海浪声温柔又规律。他们眼前的醴海褪去了神秘的色彩，壮阔又温柔。
　　老人的眼中映照着彤彤夕照，混合着无限的依恋与敬仰，还有深重的愧疚。
　　唐征忽然懂了，老太太拜的，正是醴海中的灯祖。
　　他想起刚来滨村时和村民聊天听到的传说。
　　灯祖是光明的始祖，侍奉灯祖不在供奉神像，而是时时刻刻铭记心中。只有胸怀磊落事事向善，灯祖就会保佑自己，不至于葬身大海。
　　即使灯祖死前一言之下滨村落入地狱，她依旧敏锐的感知到了这一丝虔诚的善意，并且温柔的将之保全。
　　池寒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了装有青虬残魂的储物袋。他打开袋子，里面一缕蓝烟盘旋着飘飞出来，虚虚团成青虬的形状。
　　老太太如遭雷击，愣怔的看着那个懵懂如稚子的虚影，忍不住老泪纵横。
　　“大娘，”池寒轻声道：“灯祖还在的。”
　　“诶，诶。”老太太抹了把眼睛。
　　“大娘，您不走吗？”池寒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能想办法带您出去的，您吃过鬼食也没有关系。”
　　老太太笑着摇头：“不走叻，世世代代吃海饭哩，一家子团团圆圆就好叻。后生仔，因果种下都当还哩。”她看着悬停在海面上的壮观落日，缓缓开口道：“我们滨人，世世代代都是滨人……”
　　人之一生，如一叶飘零天地。他乡客死，何如落叶归根。
　　一去经年，昔日客居他乡的滨城人携眷归来，却发现故土已然是一片废墟。有人唏嘘离开，自然也有少部分人选择留居故土。滨城地界上，渐渐生出了滨村。
　　滨村人不知灯祖陨落，依旧沿袭祖制，供奉灯祖。而他们同时也接受了醴海中有一条蛟的事实。
　　这条蛟长居息烛岛，脾气阴晴不定。他心情好的时候随随便便就能让人一夜暴富，他心情欠佳就挥挥让人生不如死。滨村人对他又爱又恨。他取代了灯祖，成为滨村人实际上拼命讨好的神灵。
　　胸中善意只能换来女身灯祖像悲悯的俯视，而蛟却能带来真金白银。
　　海中恶蛟从来善于操控人心，灯祖的善意在其中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然而到了最后，最绵长的护佑，却正是来自这一点萤火辉光般的善良。
　　老太太缓缓讲了这段故事，叹了口气说：“后生仔，快走吧。鬼都吃人哩，几十年里总归有人来，老太太老了，拦不住哇。”
　　此时天色渐暗，唐征见已经不方便久留，起身与老太太告别。
　　他们走出去很远，池寒又回过头去看，老人依旧注视着大海，眼中是对面前海洋无限的眷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