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08 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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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约定
李建成握着短剑的手眼看着就要斩落在怀抱中的弟弟李世民的颈项之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世民挨在建成怀里的身子扭动了一下，嘴中含糊地嘟哝了几句不知是什么意思的话语。
建成的心房随之猛烈地剧跳了几下，想：“难道他发现我要杀他？”急忙顿住了短剑的下落之势，侧耳凑近到弟弟的唇边，竭力想辨认出他在说些什么。
万赖俱寂的黑夜里，建成从世民的口里听到的，是零乱地吐出的这么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哥，不要生气哦，不要生世民的气啊……不要……”
这微弱得犹如风中飘忽不定的丝线的话语，却如同是一把有形的大锤子，重重的……敲落在建成的心上。
这是白天时分那“意外”发生之际，世民扑进他怀中，一边不断地吻着脸，一边诉说着的道歉的话……
世民是在梦里重温着白天时的事情吧？他在梦里又再次见到建成恐惧的神色，再次被大哥在慌乱之中一把推倒在地，于是他也变得慌张起来，急急忙忙的抱住建成，以亲吻安慰着他，满怀歉疚地请求着大哥的宽宥……
一如七年前的那张婴儿的笑脸，这无意识的梦话如同在建成的手前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般坚硬的阻挡，使他无论如何都再也不能把手中那只不过距世民那段颈子不过咫尺之遥的短剑继续往下斩落。
取而代之落在世民那颈子上的，是一串从建成的眼里滚下的泪水。他收起短剑，低头吻上世民的颈子，把那些滑落的泪水一一拭去，像是回应着世民的梦话，他口中也喃喃的说着：“不生气，哥不生你的气……”
其实只是浅浅地入睡的世民很快就被他这动作弄醒，却只道建成是在安慰着梦中的自己。他把搂在建成腋下的两手又紧了一紧，低声的道：“我知道……我就知道大哥不会生世民的气的，永远都不会……对吗？”
世民忽然抬起头，在夜色之中莹莹发亮的眼睛里闪烁出兴奋的光芒：“哥，我们来约定好吧？”他伸出右手的小指，勾起了建成的一根小指，“我们约定，我们兄弟之间，永远都不会生对方的气！”
建成看着弟弟那笑意盈盈的脸庞，仿佛又再看到七年前那阻止了他痛下杀手的婴孩的笑脸。他没有回答世民的话，只是听到自己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但愿……是永远吧……”
永远，其实是有多远？
建成是不知道答案的。他只知道，他与世民之间那“约定”的“永远”在表面上也不过是持续了十三年而已。世民二十岁那一年，距他们的父亲李渊立国建唐也不过是第二年，太子建成嫉妒秦王世民的传言就已经在朝廷内外流传得沸沸扬扬了。
导火线是世民的心腹谋士刘文静之死。刘文静被指称对朝廷心怀不满，意欲谋反，兼任东宫太子詹事的礼部尚书李纲是负责查案的主审之一。这个忠正绠直的老臣，完全不以自己那“东宫的人”的身份所缚，力证刘文静无罪，但皇帝李渊最终都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还是坚持诛杀了刘文静。
李纲为此心灰意冷，上表要求辞官告老，这本来也没什么。谁知在回答皇帝对他的挽留之时，他竟然说道：“以往臣做一介胡商出身的小贼何潘仁的长史，每次他想胡乱杀人之时，只要臣一劝谏，他就会停止。可是现在呢，陛下是创业立国的明主，臣不才，所言如水投石（按：石头不吸水，用以比喻谏言不受接纳），言于太子亦然，臣岂敢再尸位素餐于朝廷之上、东宫之内？”
李纲之言一传出，朝野哗然，人人开始揣测刘文静之死不仅是皇帝一意孤行的结果，更可能是东宫太子也有份参与其中。太子嫉秦王功高之声，由此而始，甚嚣尘上。
皇帝为了平息内外猜疑，不但没有接受李纲的请辞，反而更进一步加封他为太子少保。谁知李纲这硬骨头并不因此而罢休，又一再上疏指摘太子建成酗酒无度，且有信谗言、疏骨肉之举。朝野议论再次因之而炸成了一锅粥也似。
建成隐藏了二十年之久的嫉念竟然如此轻易地一朝现形于人前，外人不明内情，只有他自己有苦自知。李纲心心念念的执着于刘文静被冤杀，劝不动皇帝，就跑去劝他这个太子。可是建成与刘文静无亲无故，自然犯不着为他得罪君父。李纲为着刺激建成，竟是说了些暗示建成是为着嫉妒世民才不肯救世民的心腹亲信的挑拨之言。
其时建成正一边喝酒一边强行按纳着烦躁的心情听李纲在耳边聒噪，不知不觉间是喝得多了，也实在是到了有点忍无可忍的地步，禁不住也脱口说了些让李纲坐实了他果然是嫉妒世民的话来。这其实只是酒后失言，偏生那李纲却是个古板的家伙，正儿八经的把建成那些话都一字一句录进了奏章之内，公然地上报朝廷，于是事情就这样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
不幸中之大幸，是不久之后河东的局势危急，世民主动请求出战，最终被委派到前线去对抗进犯的“定杨天子”刘武周的军队，朝廷上下自然而然也扭成了一股劲儿支援前方，这些皇室宫廷的勾心斗角便一时被淡忘了下来。
只是，从此之后，建成与世民的关系就全变了。二人之间再无私下的来往，而公开场合见面之时，昔日的兄弟之情也荡然无存，只剩下君臣尊卑的礼仪周到了。
看着世民对自己执礼甚恭，建成的心就在一阵阵的发痛。他不禁要想，世民的心里是否也会如自己那样在强忍着刀子乱扎般的痛楚？可是，随着时日的推移，世民打下的胜仗越来越多，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大，“秦王功高震太子”的传言越来越盛，这疼痛似乎已然麻木。相反，自他出生以来就积下的嫉念，却倒是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发泄的出口，再也不用躲躲藏藏、遮遮掩掩惟恐被人得知了。众人都把这看作是身为太子的他面对本该只是一介藩王的世民的应有之义，他要是跟别人说他其实还深爱着这个弟弟，反倒会被人视作矫情，甚至是虚伪了。
有时午夜梦回，建成想到自己对世民的这两般心情，也有一种不可思议之感。从来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相信吧——，他可以同时对世民怀有着如此截然相反的两种心情：他对他嫉恨入骨，却也眷恋入心……在世民二十岁之前，他唯恐被外人——也包括世民在内——得知他那嫉恨入骨的心情；在世民二十岁之后，他却只怕被人——也还是包括世民在内——得知他那眷恋入心的感情。然而，这两种心情都那么真切地并存在他身上，撕扯着他的心心念念，教他左右为难，也教他进退失据。
当年，他两度想杀害世民，却都在最后的一刹那里没能下手。如今，却是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东宫的亲信在他面前反复地劝说他应先下手为强、除去秦王这个他最大的心腹之患。
这次，真的要杀了吗？
听着亲信们的游说，建成总是现出一副茫然之态，坐在那里不置可否。
这些人，又怎会知道，我其实已经尝试过两次要杀世民了呢？可是，真的能杀得了吗？这次，我真的能下得了手吗？
在他的心里转动着这些念头的同时，在他的眼前一再地掠过的是世民满月时那婴儿的脸上忽然绽放的笑容，在他的耳边一再地响起的是世民那呢喃的诉说“哥，不要生气哦，不要生世民的气啊……不要……”。
是的，他是从世民出生那一天起就嫉恨着世民，可是，要说对世民生气……那却好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件事，他像是被那天真的笑容、被那呢喃的软语下了咒，他没有勇气——甚至是没有力气——去生世民的气，去……杀他！
那个“永远”的“约定”，虽然表面上已经早被撕毁了，可是……世民啊，它还在束缚着我的心。只是……你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08 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