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便如此》楚王姬

1、缘来便如此

　　远处连成一片的碧海蓝天也洗不掉恩泽的阴霾，父亲就在身后，却很了解恩泽并不是在欣赏脚下的高仿地中海风情，即使那是一幅明艳的画面，野蔷薇与白石墙蓝穹顶错落而至，犹如女人脖颈冰肌上的红宝石项链。
　　“走吧，没什么好说的，”他路过父亲身旁时，眼角未曾留有余光，“我早就知道了。”
　　“虽然我和你妈妈早就离婚了，但是我最爱的人依旧是你。”
　　他似乎没听见，侍者打开电梯门，360度的全方位透明视觉让人有一种翱翔在天的感觉，一盏盏明灯如流星划过，头顶是一片明媚的阳光，这真是讽刺。
　　VIP电梯直下，无数楼层幻化成跑马灯，犹如影院胶片，一帧一帧地在向他倾诉，时间一点一滴，不再复返。
　　他看见一对情侣在高楼天窗旁自拍，暖色调的欧式吊灯歌舞升华，正在家庭聚餐的人们彬彬有礼，穿着白色礼服的姑娘向着他奔跑……
　　电梯下降的速度太快，路人的痕迹果然转瞬即逝。
　　“恩泽，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那明天就转学回国吧。”
　　随着恩泽前行动作停止，几个人安静下来。
　　他孤傲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涟漪，他目光所及，那是一个小朋友在吹气球，有着专心致志的勇气与决心，像极了他小时候，沉默良久，“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反正变成孤儿对于我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平静的开头，完美的结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每个人都会成长到有深不可测的那一面。
　　一行人转身再次进入电梯，在这个五星级酒店里，他来的目的可不只是为了这一个人；而另一行人则向着相反方向，在恩泽的脸上，渐渐出现了一种与他刚刚满十八岁年龄格格不入的神情，坦然与决断。
　　驾一辆跑车，听一首音乐，拐一道弯，路过一个人，和最喜欢的人一起享受，生活本该如此简单，简单到令人发指，恩泽皱了皱眉，终于露出了他平生第一次厌恶的表情。
　　那个人不应该出现在他世界中的，去接司机手里车钥匙的一瞬间，他出于男性本能去搂住跌跌撞撞的她，一身白色长礼服随着惯性舒展蔓延，长发凌乱中，那张因为害怕而收紧的五官依旧明媚动人。
　　“你给我站住！”一行人终于抓住了她，“你跑什么跑？”
　　直接靠上来的男人凶神恶煞，但因为身旁的恩泽语气稍有忌惮，“客人都在等着，你这个时候给我装什么纯？”
　　她紧紧揪住恩泽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是被骗来的，求求你帮帮我！”
　　她的声音唯唯诺诺，低声下气，仓促地声音夹杂着混乱的哭腔，她只是在求救，却不管这个人是谁。
　　有钱人的生活还真是有趣，总有耐心和不情不愿的人周旋。
　　带着厌恶与不屑，他看着那个穷途末路的姑娘，“你认为我可以救你么？”
　　松开那双颤抖的手，她发疯似地往后退，然后狼狈不堪地摔了很多个跟头，恩泽无心理会她的惊恐与绝望，只是在那抹白色背影未消失之前，冷哼了一声。
　　“恩少爷，幸会幸会。”
　　他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这种货色，你们老板也吃得下？”
　　城市的灯火辉煌渐渐靠近，雨水肆无忌惮，盘山公路环环相扣，被路灯点缀如珍珠项链，它被陈列员小心翼翼安稳放置，被柜台庸俗的外壳限制，被行人匆匆的目光留恋。
　　从未有哪一刻，记忆会跳动得如此猛烈。
　　她赤着脚，环着双臂，淋着大雨，速度缓慢。汽车的高速将她远远甩在身后，白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后视镜内，除了他，似乎再也没有人知道在这条路上，有这个女孩的存在，她胆小，害怕，寒冷，一人孤独前行。
　　在电梯里，那个穿着白色礼服向他奔跑的女孩，只有那一瞬间。
　　在全国车展G市的巡回展览上，那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女孩，只有那惊鸿一瞥。
　　车驶向更深的黑夜，消失在珍珠项链与灯火通明的城市之间，很多东西消失了就真的消失了，并不是每件事情都有它要出现的必然性。
　　因为篮球技艺精湛，恩泽在新校园混地很开，走到哪里都有一帮高大帅气的朋友伴着，校草在长期被颜值一般的学生会主席虚名霸占多年之后，终于轮得到一位长得帅的了。
　　年纪轻轻就拿到了全区域篮球总决赛MVP，以体育特长生收入重点中学，女生们的八卦自然少不了，校草恩泽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豪车名牌什么的大家都见过，更厉害的是刚满十八岁流连夜场的照片就一堆。显然，这个人很帅，但是风评很差。
　　和他爸是一个德行，自从他爸和他妈离婚之后，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而他进入高三，出门在外身边的女朋友就没相同过。
　　学校像是一只睡得死沉的哈士奇，突然被唤醒了，活力四射，每天都能听见女生的尖叫声，那是校草效应，亲身体验过的人终于能相信那些校园小说里面的情节了。
　　恩泽对此充耳不闻，按照以前的脾气，他早就应该离开这个乱糟糟的环境的，但这次不同，他尝到了一些近在眼前而得不到的酸涩滋味。
　　一定要这个人亲自拿出蜂蜜来给自己的味觉治好。
　　直到他在转入这所学校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正眼看看教室里周围的人，而这个女孩就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第一次，在车展上她安静沉默，却惊艳非常。
　　第二次，那个向他奔跑的白色身影。
　　第三次，慌乱求助中的不期而遇地相遇。
　　第四次，后视镜中孤独无助的淡淡身影。
　　第五次，那些反复出现夹带着占有欲望的梦。
　　梦见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毫不经意的姿态这样重逢，他不需要事先准备，而她也没有刻意留下这些淡薄到无法记忆的痕迹。
　　据说她很笨，勉强上线的资质都这样，没有学习天赋的人在人才辈出的重点中学里注定会被踩得很惨。
　　恩泽就是一个无所顾忌的人，那一天他就一直盯着她不放，直到老师点到他的名字。
　　“恩泽同学，你是有什么话想要对程曦同学讲的么？”
　　原来她叫程曦，恩泽无意地勾起唇，“没什么，我只是比较关心差生。”
　　没有多少人了解程曦这个人，她不是个开朗的人，听到这句话程曦也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恩泽注意到了，她攥笔的手指节发白了。
　　她还有脾气，有趣。
　　在女人堆里混久了的人当然很懂得两性狩猎的方法，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名校草并没有什么动静了。
　　程曦却是个普通人，甚至说她算不上普通人，同样是单亲家庭的她却没有校草那么好的出身，生活从来都不曾善待过她，尤其是放学之后她还需要面对一个酗酒十分厉害的父亲。
　　她也相信那只是校草的一时兴起，他在学生们口中的评价一直不太好，那可能只是一个恶意的玩笑而已。
　　两个缺乏关爱的人却不都是渴望得到爱的，至少对于恩泽来说是这样的，而程曦却在恩泽注意到自己以后活得小心翼翼，每天都生出一点希望，但每天都在破裂与毁灭。
　　一个有着野模身份的高中生，传出去也不见得有多光彩，处在重点高中却不务正业，程曦很害怕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尤其是在自己学业不佳的情况下。
　　但是情窦初开这种东西却无法控制，脆弱的人总是特别容易被无端的情感入侵。
　　在结束了无数次臆想与放弃的挣扎煎熬之后，那个人却又一次来招惹她。
　　那是校队的篮球比赛，他不管围在身边的无数美女，径直朝她走过来。
　　紧张、不安，想要逃避。
　　他弯下腰，却只是拿走她旁边的水，“脸红了？真以为我是过来看你的么？”
　　突然感觉到有点委屈，程曦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转身离开了篮球场，毕竟，这个地方有没有她的存在都没关系。
　　接下来，生活对于程曦来说，几乎是一种残酷的存在。她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想什么，做什么，要去干什么。每当教室里只剩下程曦一个人的那时候，她才敢将胆怯的目光慢慢挪到那个位置，那张属于恩泽的课桌。
　　每当这个时候，恩泽的脸和声音就会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无限循环的模式十分致命。
　　她依旧每天早起给社区的老人们送去报纸，给福利院的老师打扫花园，给酗酒的父亲买早点，然后狼狈地赶着公交车去上学。她找了新的工作，下课后去酒吧兼职服务员，对于高中生来说很不正经的工作，但是可以赚钱。做这个工作已经快半年多了，却依旧没有提成与加薪，原因是兼职与不当酒托。
　　恩泽第一次来到这个酒吧的时候却就发现了这么一个惊喜。
　　程曦却像是受到了惊吓，他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股冷风差点冻结了她的心脏。
　　经理直接叫她上了VIP专区，没有拒绝的命令让她不得不壮着胆子前去服务。
　　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她，这身兔女郎装扮，确实诱惑力十足。
　　“你很缺钱是么？”他看她的眼神，尽是戏谑。
　　她不做声，酝酿良久，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你可以先看一看我们的酒水单……”
　　“没想到你的服务这么差劲，有一上来就逼着客人消费么？”他十分无趣。
　　看着起身正欲离开的恩泽，她怯生生地赶上去，害怕的眼神正在暴露，这只小白兔现在是真的受到了惊吓。
　　“你不会投诉我的对吗？”
　　一行人跟着恩泽的步伐陆续停了下来，他看着她，“利用客人的同情来为你买单，你觉得合适么？”
　　当晚工作结束后，程曦的经理就递上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钞票，“你老是杵着不为我赚点利润，我养着你有什么用，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你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他就这么讨厌自己？
　　夜晚的月光从黑暗中倾泻而下，与路灯的交织形成错落有致的切割线，天地间寻不到一处柔软，被单调统治的夜晚，从未有过如此的清冷与寂寞。
　　走着走着，程曦就忍不住想哭。
　　她哭了一晚，以至于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然而，那个罪魁祸首却没有出现。
　　后来，在老师的介绍下，她候补了一位同学的勤工俭学名额，进入学校图书馆，跟着有经验的同学一起打扫和整理书籍。
　　于是，两个人形成了完全不同的生活线。
　　简单的相遇，就像是蜻蜓点水，轻微短暂，然后不留下一丝痕迹。
　　程曦明白，恩泽不是蜻蜓点水，他在她心口上划下的那一道道口子，依旧清晰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