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好逑》我意扶风

1、第 1 章

　　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晚春时候，竟比三月桃花显得越发妩媚。
　　苏玉衡倚窗托腮，窗外榆荚杨花飞舞，纷纷扬扬仿佛一场大雪。
　　母亲在院子里叫：“小衡，出来透透气，别老闷在房里读书。”
　　苏玉衡应了一声，放了书，走出房间。
　　母亲正在院子里除草种菜，苏家家道中落，祖上余下的值钱东西不多，到了苏玉衡父辈这一世，便只剩下一个小侯爷的虚衔和一个破败的苏府。父亲是个纨绔子弟，又好赌又好色，败了苏家最后的一点家财，就被酒色耗尽了身子，便英年早逝，侯爷的名衔也不能世袭下来，便只剩了玉衡孤儿寡母。所幸母亲善于持家，遣散了一屋子的佣人奴婢，租出去了府里的空闲房屋收些月钱，又收拾了院子里的一块地，种些果蔬果腹，日子虽然清贫，但还算安乐。
　　母亲性子恬淡，玉衡随她的性子，加上涉世不深，天真单纯又温文善良，俊秀非常又善读诗书，显得格外脱俗可人。寒窗数载，今年正是大考之年，玉衡打算秋里便去赴考。玉衡从不想什么高官厚禄，只不过觉得自己一肚子经论，知书达理，若是就此埋没了也不甘心，他没有那些个出将入相的大心思，只想有个用武之地，造福一方百姓，便不枉了此身。
　　玉衡挽起袖子，拿起水瓢，均匀的洒水在地里。水珠儿滚落在他如雪的胳膊上，只衬得肌肤晶莹剔透。
　　母亲弯弯眉眼，笑得满足慈祥。
　　墙外锣鼓喧哗，墙内恬静的却仿佛另一个世界。
　　玉衡好奇的扭了头：“娘，外头怎地这么热闹？”
　　母亲笑道：“今日是秦将军凯旋之日，外头热闹着呢。”
　　玉衡抬起头，眼睛晶晶亮：“是秦翰？秦翰凯旋了？！”
　　母亲慈爱的点点玉衡额头：“傻孩子，昨晚上捷报就进城了，就你还稀里糊涂。枉你还和小翰最要好。哎，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才比你大三岁。如今已经是独当一面，统帅百万大军的将军王，奇策退敌无数，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了，”说罢，又看看玉树临风的儿子，不由得叹口气：“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玉衡放下手里的水桶，雀跃的奔出门外：“娘，我去找他去！”
　　母亲只笑眯眯的看着儿子一路小跑出了大门。

　　玉衡到了街上，才发现一条马路，熙熙攘攘，挤的水泄不通，特别是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捧着鲜花水果，拼了命的往前挤，就是玉衡这个不折不扣的七尺男儿，也不由得汗颜，只叹那倾国不让须眉。
　　玉衡挤了片刻，不但没挤进去，反而被推得越发往后了，只悻悻擦了一头汗，回头只看见街边的茶楼，二楼上伸出来的露台正对着街。玉衡灵机一动，撩起袍裾，三步两步窜上去，伸着头向下看。
　　只见宽敞的一个官道，被兵戈开道，中间的马道上，铺满了鲜花，远远的从城门方向，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玉衡撑在栏杆上，向外张望，只看见远远的，一队人马款款而来，带头的一人，白衣白甲，面容俊朗，剑眉入鬓，凤目深邃，却是一种说不出的自信和不羁。
　　玉衡欣喜的挥手：“秦翰！秦翰！！”
　　“上好龙井一壶，客官慢用！”小二唱着长诺端着茶盘上来，不巧一个肘子正撞在玉衡背上。
　　玉衡本就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又被这么一撞，头重脚轻，一个倒栽葱摔出窗外，只惊得玉衡紧闭了眼睛。
　　几乎一霎那，玉衡的身子却撞进了一个有力的臂弯中，接着，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低笑，“小冒失鬼。”
　　玉衡惊喜的睁开眼睛，“秦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朗的面容，嘴角挑着一抹浅笑。
　　秦翰抱了他，稳稳当当落在地上，笑道：“怎么爬那么高？小猴子似的，摔了怎么好？”
　　玉衡吐吐舌头，在发小面前，他格外的率真，只拉了秦翰袖子：“总算回来了，这一去就是半年，可想死我娘了，她天天念叨你，上次娘还给你求了一签，上上签，果然就凯旋回来了。”
　　秦翰揽了他肩头：“只有伯母想我？你就不想？”
　　玉衡对他吐舌头，“才不想你！”
　　秦翰笑眯眯伸出手指，只捏紧了他的鼻子：“想不想？说，想不想？”
　　玉衡摇头的像拨浪鼓：“不想不想不想……”
　　秦翰好笑的弹了弹他额头，“不想？不想你爬那么高做什么？看月亮不成？”
　　玉衡扭了头，“反正不是看你。”
　　秦翰听得这掩耳盗铃的孩子话，越发的忍俊不禁。
　　马上的副官催促，“王爷，该走了，陛下还在宫里等着咱，误了时辰不好。”
　　秦翰恋恋不舍的松开了玉衡的手，低声嘱咐：“晚上我去你家吃饭去，给你带了些小玩意。”
　　玉衡问：“是什么？”
　　秦翰故弄玄虚，“晚上再告诉你。”说罢，翻身上马，临走时，对着玉衡莞尔一笑。
　　玉衡目送了他们远去，嘴角带了浅浅笑意。

　　苏玉衡回家的路上，掩不住一脸的欣喜，买了一条鲜活的大鱼，他记挂着秦翰最喜欢吃西湖糖醋鱼，又抱了一坛太白楼的竹绵，这是秦翰最喜爱的酒，在太白楼里，这种酒远不如竹叶青或太白醉好卖，因为这酒酿起来最费功夫，价钱也最贵，可是入口却淡如清水，喝在嘴里不温不火，只有下了肚，慢慢品，才察觉的出来这酒的凌厉和后劲。就像秦翰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什么都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可是骨子里绝掩不住他与身俱来的执着和狂傲。
　　宫里的晚宴一直到二更上才曲终人散，秦翰出了宫，顾不得太后姑母的千般挽留，抢了最快的一匹马，快马加鞭去了苏府。
　　苏府的大门半掩，似乎是在等着谁，院子里一点烛火，摇曳生姿，似昙花般忽隐忽现。玉衡靠在桂树下的青石上，怀里抱着的是一坛未开封的竹绵，面前的菜饭早已凉透了。
　　秦翰忙大步过去，有些局促，又有些不安：“玉衡，抱歉，宫里不放人，来晚了。”
　　玉衡仰头，轻轻勾起嘴角，那笑容淡若月华，却堪堪映衬的满月也没有了颜色。
　　秦翰一霎那，有些恍惚。
　　玉衡把酒放在桌上，拿起酒盅给他斟满，有些撒娇的嘟囔：“再不来我都要饿死了……”
　　秦翰忍俊不禁，从怀里掏出一个果子，放在玉衡鼻子底下。
　　玉衡忙拿袖子捂住口鼻：“什么东西啊？拿走拿走！”
　　秦翰揽着他肩头坐下：“小东西，这可是宫里赐下来的御品，这果子叫榴莲，是用八百里快骑从岭南带来的，听说这个美味非常，我便想带回来让你尝尝。”
　　玉衡使劲避开头：“不吃不吃，臭死了，拿走。”
　　秦翰笑眯眯的把榴莲放在桌子上，“不是饿了吗？我去把饭菜热了。”
　　玉衡站起身：“我去热。”
　　秦翰按着他肩头让他坐下，又脱了披风盖在他肩上：“你就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吧。”说罢，熟稔的端起盘盏，三步两步便进了厨间。
　　玉衡扶着披风上的流苏，看着他大步进了厨间，又低头看了那个榴莲，不由得笑了。
　　秦翰手脚麻利，才一刻钟，就端了热好的饭菜出来，玉衡早就斟好了酒，笑眯眯的端起来，被秦翰拦下，秦翰嘴角含了三分嗔怪：“先吃东西垫一口，不然伤胃。”
　　玉衡应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塞进嘴里，他是着实饿了。但即便是狼吞虎咽，动作里也掩不住的斯文和秀气。
　　秦翰也夹了鱼肚，小心翼翼的剃了刺，这才夹到玉衡碗里，低声嘱咐：“慢慢吃。”
　　玉衡嗯了一声，又喝了一盏汤，这才摸摸肚子，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意。
　　一霎那，秦翰竟有些恍神。吃饱了的玉衡，露出这种小动物似的满意，孩子般纯净的可爱，这种诱惑，只惹得秦翰伸出手，身不自主的抚在玉衡颊上。直到玉衡不自然的避开头，秦翰才恍如梦醒，尴尬的收回手，“你吃到脸上了。”
　　玉衡大窘，面上绯红，忙撩了袖子在脸上蹭。
　　秦翰只觉得他这副模样越发的可爱了，不由得哈哈大笑。
　　玉衡圆睁双眼，“你骗我？”
　　秦翰只笑不语。
　　只气的玉衡站起身，伸手就打。
　　秦翰何等身手，怎能被他打着？豹子似的一转身，只窜到桂花树后头，笑道：“你打不着。”
　　玉衡追上去，二人绕着桂花树打闹起来。欢声笑语只穿透了夜空。

　　那一夜，二人只喝的杯盏狼藉，醉倒在桂花树下。
　　第二日晨，玉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枕在玉衡腿上，身上还盖着秦翰的披风，秦翰笑眯眯的看着他，伸手刮刮他的鼻子：“小东西，睡觉还流口水。”
　　只气的玉衡吹胡子瞪眼：“胡说！”
　　苏母从房间里出来，笑道：“快起来，厨间有粥。”
　　秦翰站起身子，笑道：“谢谢伯母，正好饿了。”说罢，回头对玉衡道：“帮我盛一碗。”
　　玉衡撅着嘴：“凭什么？自己盛去！”
　　秦翰似笑非笑，“昨晚我的腿被某人枕了一夜，都麻了，你说那某某人是不是该有点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