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拟泛轻舟》予槐

7、第7章 小时

　　（柒）
　　沈安身边的小厮来找宁舟时，宁舟正修剪着花枝。
　　小厮来时跑得急，还未歇一口气，就气喘喘吁吁地道：“大少夫人，您去劝劝大少爷吧，这几日他怎么也不肯喝药。他如今都咳出血来了，再不喝药可怎么好？”
　　这时宁舟才想起她已经好几日都未曾去看过沈安，听得小厮这般说，她的心蓦然一紧，那般深重的担忧像潮水般席卷而来。她一扔剪子，顾不得礼仪规范，脚下生风，向沈安住处奔去。
　　宁舟一进屋，浓郁的药味窜入了鼻腔，映入眼帘的是碎了一地的白釉瓷，褐色的药汁四溅，一地狼藉。
　　沈安咳得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见她进来，他素来温和的眸子竟含了怒意，声音从未有过的冰冷。
　　“出去！”
　　“沈安，你发什么疯！”
　　他的目光在她同样冷冽的声音中渐渐平稳下来。
　　宁舟向他走了近，才注意到他白色衣襟上的点点刺眼的猩红，她一颗心不由得抽痛起来。她才发现她竟如此在意眼前这个人。
　　“为什么不吃药？”开口，声音哽咽了。
　　沈安自嘲一笑，“迟早都要死的人，浪费那么多药干什么。”
　　“沈安，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明明你不是这么消沉的人。
　　沈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他深黑的眸子似有万千情绪翻涌，良久才化作一汪寒潭，不起波澜。
　　那是无比平静的语气，“阿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姑娘时，小姑娘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他见到她时，她和家人走了失。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湍急的人流中哭得伤心，也无一人上前相慰。他看着小姑娘凄楚的模样，心上一软，竟走上了前。
　　小妹妹别哭，告诉小哥哥，你是和家人走失了吗？
　　他温和的眉眼让小姑娘停止了大哭，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点了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呀？住在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家。
　　舟舟，我叫舟舟，宁家舟舟，我爹是宁县丞，你一定知道的。
　　小姑娘扬着一张小脸，眼中带着期盼和急切。
　　原来是宁县丞家的小姑娘呀。

　　说到这儿，沈安的目光柔和成了一江春水，唇边不自觉地扬起。
　　宁舟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眼中有泪光闪烁。
　　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在她的心湖里，一下打破了尘封的记忆。
　　小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我的舟是一叶兰舟的舟，可我从来也没有乘过舟。爹爹说，我的命运为水所累，所以他从不让我行舟渡水。
　　可我好想试一下泛舟戏水的感觉。
　　舟舟，若有机会，小哥哥一定带你泛舟戏水一次。
　　真的吗？那……小哥哥我们拉钩吧，拉了钩钩就不许反悔了哟。
　　……
　　小哥哥，你别忘了我哟，我叫舟舟，宁家舟舟，你记得来找我……
　　她的小哥哥呀！

　　“我答应了他要去找她，却迟迟没去找她，我以为我的小姑娘已经忘了我。”
　　他的身体一年又比一年差，他再没办法带她去泛舟。
　　他想让这个承诺随风。
　　可后来有一天，他的弟弟来找他，告诉他宁县丞派人来同他议亲。
　　他问他弟弟，宁县丞的千金是否叫宁舟。
　　他弟弟沉默着点头那刻，他欣喜若狂。
　　他想一定是他的小姑娘来找他了，他的小姑娘还记着他。
　　可是一想到他的病，他又颓丧了脸，他让他弟弟去退了这桩婚事。
　　可他弟弟回来对他说，那个姑娘说了，对他，定是此生不相负。
　　他竟落了泪，是高兴的、欣喜的泪。
　　他答应了这桩婚事。
　　他想，他一定，一定，一定要好好待她。

　　沈安从回忆中醒来，凝了目光，又落在宁舟身上，他清澈如洗的眸子有点闪烁，迷了宁舟的眼。
　　“可他却没想到，他的小姑娘早就忘了他。”
　　他用尽心思对她好，他害怕若再不倾尽所有对他的小姑娘好就再无机会。
　　可他的小姑娘，他看不到她脸上欢喜的笑意。
　　他以为是他对她不够好。
　　直到那一天——
　　他看到她看着他弟弟和弟妹夫妻和乐的场面时跌坐在地上，哭得伤心，仿佛被全天下所弃。那一刻，他才恍然间明白了什么，明白了她眼底时时浮现的悲伤从何而来。
　　他的小姑娘爱的是他的弟弟。
　　后来，他带她去江边，送了她一叶兰舟，试探着问她。
　　他的小姑娘沉默无言。
　　她早已忘了当年的小哥哥！

　　没有忘！没有忘！宁舟多想告诉他，她一直都记得。可喉咙却像堵着一口气，难以吐露一字。
　　他日夜温柔以待的细节蓦地浮现在宁舟眼前。
　　她刚嫁来时，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忽而听到琴声悠长才得以安眠，原是沈安。她怕蚊虫，他便守在床边，为她驱赶蚊虫。
　　他为她画眉，他为她亲炖汤粥，他为她寻来她最爱的绮罗香……
　　他就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扎根在她心上，一天一天，枝繁叶茂，将她的心侵占得没有一丝空隙。
　　她早就爱上了他！

　　“他原想只要他努力，哪怕她记不起他，可终有一天会爱上他。可那日在灵堂，她看见他的小姑娘守候在他弟弟身后时，他突然明白，这个姑娘的心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属于他。”
　　沈安的眼中泛起浓重的悲哀，那悲哀如同秋日湖面上冷凝的寒烟，清冽得令人窒息。
　　他白皙而骨节分明的大手穿过宁舟柔顺的发，而后抚上她冰凉的脸颊，轻轻地，近乎无限温柔地，拭去她的泪。
　　可宁舟的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看见他眼底无尽深渊的绝望。
　　他说，“宁舟，我们和离吧。”
　　他一直都叫她阿宁，可这次他用无比郑重的语气换她”宁舟”。
　　“不。”她倔强地道。
　　“宁舟，我累了。”他无力地垂下手，是深深的疲倦。
　　她定定地看着他，心中万般情绪翻涌，无数句想说出口的话到了嘴边竟化成了一个“好”字。
　　她对他自私了那么久，如今不想再自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