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搞事业不说爱》一方豆腐

105、第一百零四章：重聚 玖灵将修炼

　　玖灵将修炼之法传授给苏雨和燕沐辰后，便准备动身离开。她尚有自己未竟之事，弑神阵那边还差最后的收尾，单凭燕问声一人，恐怕时间不够。她寻到赤衍，嘱他去魔界把那些藏匿起来的灵兽悉数召集——大战在即，单靠碾月魔军的力量，远远不足以应对。

　　“这个哨子你带上。”玖灵把一个破旧的木哨子交到赤衍手上，旋即抬起右手，捏起剑指，一簇光芒凝聚于指尖。她以指尖轻点赤衍眉心，说道：“这是地图，你循着走便能找到他们。他们在魔界深处蛰伏千余年，早已不复当年，要说服他们可能有点难度……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语毕，玖灵一个闪身，化作灵尘消散在赤衍面前。

　　“这就走了？”赤衍苦笑，“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都没变，好歹跟我说一下他们现在的老大是谁呀！”

　　赤衍依照地图指引，深入远山山脉腹地，寻到地图上标记的那道巨大断崖，吹响了哨子。哨音极轻，像一缕风穿过石缝的呜咽，落入耳中却带着奇异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骨子里跟着共鸣。顷刻之间，远山山脉之上的云海骤然翻涌，断崖开始震动，一道裂隙从崖壁中央缓缓裂开，深处透出紫红色的暗光，弥漫着混沌而古老的寒意。赤衍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

　　没想到，这里竟真的藏有一条通往魔界的路。

　　下落比他预想的更久。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四周的光线由暗红转为深紫，又从深紫坠入纯粹的黑暗。赤衍催动真火，灼热的气浪将逼近的黑暗推开数丈，他才看清脚下的大地正急速逼近。

　　靴底踏上松软的灰黑色泥土，落脚处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踢脚一看，竟是会腐蚀一切的烂泥。赤衍皱了皱眉，当即施展真火，在足下烧出一条平整结实的路来。

　　魔界的天空浑浊暗紫，无日无月，光线仿佛是从大地本身渗出来的。嶙峋的黑色岩石层层堆叠，像是被巨力撕裂后又胡乱拼凑在一起，尖锐的断口朝四面八方伸展，穿行其间如同走过一座倒悬的石林。

　　他绕开裂隙区继续前行，没走多远便遇到一条河，水色暗如凝固的血，河岸两侧寸草不生。他沿着河岸逆流而上，行至一处河面收窄的浅滩。身后不知何时已缀上了一些人，匿于暗处，看不见身形。它们被赤衍的气息吸引，远远跟在三四十丈开外。赤衍回头看了一眼，它们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岩石缝隙，与石头融为一体。他没有出手，只加快了脚步。

　　他继续前行，直到前方出现一道陡峭的岩壁，高耸入暗紫色的天幕，如同一面巨墙横亘于天地之间。岩壁底部有一条极窄的裂缝，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的岩石异常光滑，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打磨过。他侧身挤入，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裂缝的尽头是一处四面绝壁环抱的山谷。一条清澈的小溪从谷壁缝隙间渗出，沿着谷底蜿蜒流过，溪水里甚至游着几尾细长的小鱼。溪边长着暗绿色的矮草，茎叶实实在在，没有菌丝，也没有黏液。两侧岩壁上凿着简陋的洞穴，洞口挂着干枯藤蔓编成的帘子，透着有人居住的痕迹。

　　“跟了这么久，不出来见个面吗？”赤衍停下脚步，说道。

　　对方显然没料到自己已被赤衍察觉，几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从暗处走了出来。“呵呵，居然有活人来……赤衍？”为首之人定定地看着赤衍，嗓音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真的是……赤衍？”

　　赤衍看着他。这个人他未曾见过，太年轻了，不可能是当年亲眼见过他的人。但他喊出了那个称呼，那就说明——

　　“你认识我？”赤衍说。

　　“阁下的名号，谁没听说过。”那魔修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但脚步依旧钉在原地，没有上前，“当年您叛出神族阵营，带着灵兽和魔族把神族打得落花流水……可惜最后您陨落了……我当时就在距您陨落处不远的地方，亲眼看见您从天上坠落，我知道，我们赢不了了。”

　　他说到“陨落”二字时顿了一下，目光在赤衍身上匆匆扫过，像是在确认眼前之人究竟是真正复活了，还是什么幽灵幻影。

　　赤衍沉默了一息。“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吗？”

　　“什么？”

　　“你们后来撤退了，还有其他人吗？”

　　那魔修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互相对视，无人开口。沉默持续了几息，那魔修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有的。神族没有穷追，我们都退到了魔界深处。神族布下结界后就再没出现过，我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还算活得下去。”

　　赤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看他们的样子，大约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想再离开了。

　　“赤、灵君，”那魔修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您……是要去找那些灵兽？”

　　“嗯。”

　　“魔界有很多藏身之处，具体的方位我知不全。我知道东南方向的山谷里有，您可以去找找看。”那魔修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灵君，对不起。”

　　赤衍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们没有错，不需要道歉。”他继续向前走去。

　　四周异常安静，靴底踩在灰黑色泥土上那细微的滋滋声清晰可闻。后面的路没有再遇到任何活物。当他终于找到那条隐秘的裂隙，钻过去，站在那处四面绝壁环抱的山谷里时，空气中弥漫的草木气息和水汽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人界。溪水从谷壁缝隙渗出来，沿着谷底蜿蜒流过。

　　溪边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女子，正弯腰掬水慢慢喝着。她察觉到有人靠近，直起身来，转头望向赤衍。她面容年轻，眼角却有极细的纹路，五官依旧带着凌厉的美感，深褐色的头发束成一条长辫垂在肩侧，辫梢缀着一枚暗红色的骨珠。就在她起身时，赤衍看见了她身后那条长长的尾巴——毛色灰白，尾尖是一簇浓密的黑色，懒洋洋地拖在地上，末梢轻轻摆了一下。

　　她看见赤衍时，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种目光并非警惕，更像是在辨认一个阔别已久的故人，需要花一点时间把记忆中的模样和眼前这张脸对上去。

　　“赤衍？！”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轻，却清脆利落，“真是你吗？！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赤衍的容貌变了，可他的气息不会变。眼前之人，绝对就是千年前凤凰一族的族长赤衍灵君。

　　赤衍踏过溪水走到她面前：“你认识我？”

　　“我，是我！漓渚啊！”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头打量他，“青丘之战的时候，你从东翼防线杀出来，那时我从你头顶飞过，替你挡了一道雷印。”她指了指自己左肩靠近脖子的位置，“喏，留了个疤。”

　　“漓渚……”他回忆着灵兽大军中的面容，然后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讙？那个会飞的白尾讙？”

　　赤衍的目光落在她所指的位置上。她穿的是宽袖衣裳，看不见疤痕，但他记得那一战，确实有人替他挡了一记——那道光从他侧后方劈来，被一道黑影截住了。

　　“记性还行。”她嘴角勾了一下，侧了侧身，示意他往里走：“走吧，我带你去见见老乌鸦他们。”

　　赤衍跟着她沿溪水往山谷深处走去。山谷尽头是一片平缓的开阔地，几间简陋的棚屋用木头和兽皮搭成，看得出修修补补了很多次。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和兽骨，石桌上摆着几碗凉透的茶。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坐在棚屋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截枯木，正慢慢削着什么。

　　老者抬起头，看见赤衍时，手里的动作停下了。他眯着眼，把赤衍从头到脚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枯木和刻刀，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站直后身形依旧佝偻，但那双眼睛——灰黄色的，瞳孔深处隐隐有一圈暗金色的光环——亮得全然不像一个老人应有的眼神。

　　“赤衍？”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干哑而迟缓，“你……真的回来了？！”

　　赤衍在他面前站定，认出了对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你是毕方的族长。”赤衍说。

　　“族长什么族长，毕方一族如今也没剩下几个人了。”老者摆了摆手，又慢慢坐回矮凳上，拍了拍旁边的另一只矮凳，“坐吧，站着说话累。”

　　赤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漓渚靠在不远处的石壁边，抱着手臂，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安静地听着。

　　“我来——”赤衍刚要开口，却被毕方族长打断，“我们知道你来做什么。”毕方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没什么波澜，“神族那边又有动静了吧？前两天泰山府君给大家传信，说忘川水变浑浊了。”

　　赤衍微微怔了一下：“什么？！忘川水有变化？！”

　　“你没有收到消息？也对，你从那边过来的，大抵是跟府君的传信错开了。”毕方把刚才削到一半的枯木重新拿起来，慢慢摩挲着，“三界的地脉相通，就算府君不传信给我们，忘川水的变化也很快会波及到这里。”

　　“神族的事、还有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赤衍说。

　　“嗯，算是知道吧。府君既然都通知了我们，该说的也给我们说了。”

　　“那你们如何打算？”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摩挲着那截枯木粗糙的表面，磨了很久，才慢慢抬起眼，灰黄色的眼睛里那圈暗金色的光环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赤衍，你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如何打算？”他说，声音很轻，“千年前你身死之后，我们失了主心骨，被神族赶到这魔界深处。那个结界一落，我们便再也无法离开。你在外面看见的那些小崽子，都是魔界土生土长的，没见过外面的天，连神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让他们出去打仗，他们连往哪个方向冲都不晓得。”

　　见赤衍没有说话，毕方继续说道：“你当年带着我们冲锋陷阵，我们自然对你马首是瞻。”老者将枯木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指节粗大而变形，“可战争结束一千年了，这日子虽不如千年以前自在，倒也算得上安稳。要我们放弃眼下的安稳，豁出性命去，不容易的。”

　　赤衍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矮凳上，背靠着棚屋的木板，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脚步磨得光滑的石头上。他能感觉到整个山谷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每一道洞穴帘子后面，都有眼睛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开了口：“你们真的愿意留在这种地方吗？”

　　漓渚在石壁边动了一下，尾巴尖微微翘起。

　　赤衍继续说：“千年之前那场仗没打完。我死了，神族把你们困在魔界，你以为他们是放过你们了？他们只是换了别的办法。如今那个办法快不管用了，遗泽在衰竭，等他们收割完人界，就轮到你们了。你们躲在这里面，又能躲多久？”

　　老者的手指在枯木上停住了。

　　“我知道你们不想打，”赤衍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安静的谷地里传得很远，“我也不觉得单凭我就能说服你们出战，我只想你们记得，这一仗不是我们想打的。神族一日不灭，就不会有安生的日子，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准备离开。漓渚从石壁上直起身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毕方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那截枯木，一直看着赤衍的背影。

　　赤衍往谷口走了十几步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左侧的洞穴里传出来。

　　“我不想再躲了。”

　　赤衍停住脚步，转过头去。一道藤帘被掀开，一个身形精悍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深褐色的皮肤，头顶长着一对弯曲的短角，角尖微微泛着暗光，目光锐利，落在赤衍身上，没有躲闪。

　　是獬豸？当年大战之中，獬豸一族作战勇猛，冲锋陷阵从不落人后。可眼前之人看着颇为年轻，不像参加过大战的样子。

　　“我是獬豸族的玄枵，”那青年走到谷地中央，站在离赤衍不远的地方，下巴微微抬起。他身形高大强壮，比赤衍还要高出大半个头，往赤衍面前一站，眼里透着坚定，在赤衍看来竟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意味，“我的父亲在大战中受了重伤，没过多久便去了。那时我们随族人退到这里，父亲临终前都在惦记着我们的族地。我们也是，我们都想回去。”

　　毕方的手指在枯木上捏紧了一瞬，但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玄枵，眼睛里那圈暗金色的光环微微亮了一下。

　　玄枵继续说：“这些年我们躲在这里，终年不见天日，新生的孩子连什么是太阳都不晓得。”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被压抑许久之后终于能倾吐而出的执拗。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又落回赤衍身上：“灾祸的根源在神族，一日不除，我们就不会有好日子。既然你来了，那我们就跟你走。”

　　“我们也去。”又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这次是从右边一个较深的洞穴里传出的，一道身影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是个身材瘦小的女子，两片半透明的蝶翼收拢在背后，年纪不大，看着与人族的少女相仿，浅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微微发亮的灯。

　　赤衍在她身上隐约认出了上古灵兽夫诸的血脉痕迹，但显然还混了别的什么。

　　“夫诸族渠梁，见过灵君。”她走到玄枵身边并肩站着，向赤衍行了礼——她是赤衍来到这里第一个与他见礼的人，“我的母亲在大战后退到这里，后来在这里生下了我。她临终前说，战争还没有完！”

　　赤衍站起身，没有立刻回应玄枵和渠梁。他低头看了毕方老者一眼。老者低头看着手中的枯木，沉默了许久，久到赤衍以为他再不会开口了。然后老者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地吐出一句：“你们自己决定吧。”

　　赤衍转回身来，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漓渚从石壁边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声音淡淡的：“还有其他人吗？”

　　漓渚的话刚落，那些洞穴的帘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掀开，从里面三三两两的走出来不少人。外面的所有人都站了出来，包括毕方族长。

　　金乌栖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暗金色的羽毛在灰暗中泛着金色的光。一头小麒麟卧在石桌旁，四蹄稳稳踩在地上。那些年轻的面孔望着赤衍，眼神里有犹豫、有敬畏、有不安，但没有退缩。

　　赤衍环顾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这是一场死战，我们有可能会回不来的，大家都考虑清楚了吗？”

　　漓渚站在最前面，灰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嘴角勾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懒洋洋的：“走吧，我们的赤衍灵君，要么赢回族地、要么死在战场上，反正我们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赤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条来时的裂隙，身后众人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