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搞事业不说爱》一方豆腐

104、第一百零三章：交替 第一百零三

　　第一百零三章：交替

　　日上山头，晨光从栖凤谷东面的山脊漫进山谷，山谷里的人早已醒来。又或者说，他们许多人从昨天到现在都不曾歇过。经历一场大战，众人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身体的疲惫如山洪倾泻，一下子就把人累倒。除去赵宗的巡狩卫，其他弟子鲜有战斗经验，这次对上妖兽和邪修，能活下来已是侥幸。撑到撤入谷中，大多数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提前来到这里的宗门弟子，一整夜忙活着照看伤员，纵然疲惫，也只能强撑着把人安置妥当。

　　赵玲身为一宗之主，纵使再疲累，也撑住身体安排伤患安置。深夜里只在床榻上合眼小睡了半个时辰，便又起身去巡看各处。这次迎凤楼差点遭遇灭顶之灾，纵然风波暂时平息，赵玲仍觉忐忑难安。善后工作纵有长老们帮衬，他仍要处处亲力亲为才能安心。待所有事务安排完毕，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凹下去。但毕竟是一宗之主，不管再疲倦，赵玲站在人前时腰板总是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一句“好好养着”说出口，躺在榻上的弟子便觉心里有了底。唯有这样的宗主，才能带着族人撑过最难的关口。

　　可虽说有赵玲在，人心便稳，然伤患终需医治照看。就在他们撤入栖凤谷的第二天，天边才刚透出一线光，隋彼岸便来辞行。

　　她那伤本就是自己故意为之，做做样子罢了。她在旁人看来伤得也并不重，行动无碍。如今她担着药灵山庄总管事的名头，该做的事自然要做足。她来到安置伤员的医工所，最里头的大通铺上躺满了人，还有许多伤得不重的弟子，在外间坐着休养。隋彼岸环顾一圈，好容易寻着赵玲的身影，便走到他身后，轻声唤道：“赵宗主。”待赵玲回头，她才抱拳行礼。

　　“隋师侄。”赵玲微微点头，笑道，“天还没亮，师侄何不多歇息一会，可是伤势有碍？”

　　“劳前辈挂念，晚辈的小伤已无大碍。晚辈特来向前辈辞行。”

　　“不再多修整两日？”

　　“嗯。这次伤员众多，此处人手不足。晚辈先回药灵山庄，即刻调派人手和药物过来。我看有好些弟子伤得不轻，不好耽搁了救治。”

　　“不愧是药灵山庄的管事，还是师侄想得周到。”赵玲没想到隋彼岸会主动包揽伤员的救治，一时间竟生出一丝小看了这些小辈的愧疚，“那你打算何时启程？”

　　“就今日。晚辈打听过了，凌霄渡的羽船今日要回去，都羽与药灵谷相距不远，我想能否请他们绕些路程，捎我一程。”

　　“也好。池鸢小友为人爽朗，定然愿意帮忙。”

　　说罢，隋彼岸又向赵玲问询了当下情形，远远望见池鸢正在打点羽船，怕误了池鸢的行程，便即辞别赵玲，往池鸢那边行去。只见她快步走到池鸢身边，二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回身遥遥向赵玲行礼辞别。赵玲摆摆手，两人才上船离去。

　　两日之后，池鸢回程时已换了一艘大船，带回来药灵山庄的十几位医工、大夫，还有满满几十箱药材、膏药。赵玲不禁讶异，隋彼岸与池鸢这些小辈办事竟如此利落，不过两日便将大夫和伤药安排妥当。他隐隐觉得，仙门或已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了新一轮的洗牌。

　　此后将近半月，栖凤谷一日比一日有了生气。大夫们日夜轮值，重伤弟子陆续转醒，轻伤的已能下地走动。百姓那边恢复得更快些。迎凤楼将谷仓中所存粮食和银钱按户分发下去，又派弟子护送百姓出谷回城。

　　此番妖祸，敌人来者不善，目标直指迎凤楼宗门所在。远山城的布局特殊，百姓聚居的主城并未受多少损伤，只有迎凤楼附近周边的屋舍商铺被烧了大半，所幸城墙和地基仍在。迎凤楼给前来避难的百姓每户拨了一笔修缮款，令其归城各自修缮安顿。

　　送别百姓之后，栖凤谷空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赵家本族弟子，不过数百人。赵玲拜托池骋寻觅一处隐秘之地，待族人伤势尽皆养好，便举族迁离，不再过问仙门之事。

　　池鸢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运粮、送药、载人，事情不大，却又多又杂，她却处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输隋彼岸。这天早上她送完最后一批药材回来，远远看见赵玲站在谷口的石阶上正跟赵宏交代什么，便快步迎上去，匆匆行了一礼，急急说道：“赵宗主！我哥那边传来讯息了。他为你们寻得一处孤岛，岛上三面环山，易守难攻，极适宜隐居。岛上还有好几处淡水泉眼，水质颇佳。我已拜托了燕姐姐，宸海楼的人已登岛，不出三个月便能将房屋村庄建成。”

　　赵玲知池鸢性子急，未与她计较礼数。他看向池鸢，笑着等她说完，随手在桌上取了一杯温茶递给她。池鸢道了声谢，咕噜噜便将茶水喝了个干净。赵玲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小友莫急。替我谢过池门主，为我们费心良多。”

　　“宗主不必客气。我们与赵宏是朋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我哥说了，岛上四面都有暗礁，寻常船只靠不了岸，只要在周围水域布下结界，御剑也飞不过去。只有凌霄渡的羽船知道如何绕行。你们安心住下，保管无人找得到。”

　　赵玲摇了摇头，眼底却有一丝暖意：“也罢，不与你客气了。登岛之事，还得多仰仗凌霄渡。”

　　“包在我身上。”池鸢拍了拍胸口，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赵宏，“赵宏，你之前说先与钟辅回去金鼎山庄，打算何时动身？”

　　赵宏上前一步，气色见好。他从腰间乾坤袋中取出一摞阵法图录和数箱丹药递给赵玲，说道：“哥，这是我这些日回迎凤楼整理出的。丹药你收着，阵法和法器的图谱我先带去金鼎山庄，等钟家工坊将所需之物铸成，我便携去岛上寻你们。”

　　赵玲接过来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知道。”赵宏应了一声，转头对池鸢道，“钟辅那边已与家里传过消息，老爷子答应腾一间偏院供我等落脚。我们收拾妥当便走，有劳你送我们一程了。”

　　“行，我让人驾羽船送你们过去，路上当心。”池鸢朝他拱了拱手，又凑到赵宏耳边低声补了一句，“对了，若可以的话，你还是携个厨子过去吧——金鼎山庄的厨艺，可及不上他们锻造技术的半根毫毛。”

　　赵宏笑了一声，连赵玲也没忍住，偏过头去咳了一声方掩住笑意。赵宏朝两人各施一礼，转身往谷口行去。池鸢目送他走远，回过头来，见赵玲正望着谷口方向出神，目光落在赵宏的背影上，唇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一层说不清是牵挂还是释然的神色。她未出言打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待赵玲收回目光才开口：“赵宗主，那我也先行告退了。宸海楼所需的建材都得运至岛上，我得回凌霄渡打点。”

　　赵玲转过身来，微微颔首：“有劳师侄操劳。路途遥远，万事小心。”

　　“宗主放心，晚辈知道的。”池鸢咧嘴一笑，小跑几步便离去了。赵玲站在石阶上，目送那丫头利落地跃上船、升空，直到羽船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乾坤袋，又回头望了望身后渐渐空旷下来的栖凤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兀自立了片刻，转身，缓缓地往回走。

　　。。。。。。

　　月上枝头，晚风游弋在山谷之中，掀起一阵又一阵似有若无的声响。

　　苏雨在医工所巡视一遍，与来到此处的苏宗医工、大夫交接完事宜，才与燕沐辰一道归屋。

　　那日隋彼岸方归，便安排好人手和物资，托凌霄渡将人送来。苏宗的人下船至医工所，便见苏雨正在为伤者疗伤，原本的惴惴不安瞬间平复。他们来前便听说此番赵宗伤员甚众，不少还是为妖兽所伤，如今见苏雨在此，便再无半点担忧。

　　苏雨离开苏宗良久，早已非药灵山庄中人，然共事多时，其中几位年长的大夫，还是看着苏雨长大的，如今再见，心中多有感慨。苏雨与众人寒暄，燕沐辰取出她整理的伤情与用药记录，呈予众医者。交接完毕，又分派了各人职守，众人方各自前往岗位，但统筹应变之事，仍需苏雨亲自负责。

　　此前苏雨每日天未亮便出门，在医工所坐镇；燕沐辰白日里也帮着谷中弟子清点物资、照料卧床的轻伤者，两人到天黑方能归屋。如今有了援手，也终于能稍得闲暇。

　　这夜他们刚从医工所归来，便见一人影靠在门边。走近一看，果不其然，这般慵懒姿态，不是玖灵又是何人。

　　“玖灵姐姐。”燕沐辰笑着招呼道，“你怎么来了？”这几日不见踪影，他们还以为玖灵已回了魔界，没想到她竟还在此处。

　　“此处风景不错，我多留几日再走。况且我们不是还有事么，我哪能悄无声息便走。”

　　“是石髓的事？”

　　“除却石髓，也没别的了。石髓对我等至关重要，需你能够完全驾驭它，发挥出它全部的力量。但同时也得护你周全，不然于你兄长我们无法交代——”玖灵说到此处忽然顿住，转向苏雨补了一句，“也于你无法交代。”

　　“我会护好小夜的。”

　　“我知道。所以我此番来，是告知你们修炼的捷径……嗯，不能算捷径，只能算是见效更快的法门。”

　　“危险么？”

　　“还好。若换了旁人，应颇有些凶险，但若是你们，应是无妨。”

　　“请前辈指教。”

　　玖灵的办法甚是简单，便是让燕沐辰直接进入苏雨的气海之中修炼。如今燕沐辰连接着苏雨的灵力，需靠水灵珠之力方能调动自身气海，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入苏雨气海之内，借水灵珠的本源之力，以增进与石髓的共鸣。

　　燕沐辰看着苏雨，眼中难掩不安：“真的要这样么？若是出了差错，你的气海会崩坏的。”

　　“可这样能助你。”苏雨握住燕沐辰的手，说道，“此事非你不可，我不能替你，只能倾我所能助你。”

　　“这太过凶险了。”

　　“正因如此，我才更当与你一起。”苏雨温柔地看着燕沐辰，眼中映着暖黄烛光，“小夜，若这是谁也避无可避的宿命，那我想与你一起面对。不是挡在你的前面，也不是守在你的后面，而是在一起。你明白么？”

　　燕沐辰有些错愕——苏雨今日是吃错药了，怎么忽然说这般话？她一直都知道苏雨的心意，可听他亲口说出来，终是另一番感受。她反握住苏雨的手，十指紧扣，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燕沐辰在二人住处布下双重结界，将灵力、声音等一切动静尽数隔绝于外。

　　二人相对盘腿而坐。苏雨闭上眼，向燕沐辰敞开气海。只见他眉间渐渐浮现一枚印记，浮光流转，宛若日晖映照下的龙鳞。燕沐辰亦闭目凝神，调动灵识，灵识化作印记遁入苏雨的气海。

　　一道白光闪过，燕沐辰已至苏运气海之内。眼前竟是一片她熟悉的景象。

　　“天泉湖？！”燕沐辰讶然。

　　修士之气海与灵识相通——气海波动则灵识不稳，灵识不安亦会激起气海波澜。此刻燕沐辰眼前的湖面广阔如镜，极远处绵延的山峦宛若一条沉睡的巨龙，淡墨一般若隐若现。

　　燕沐辰在湖中浮岛上落脚，岛上是一座独立的小院，竟是苏雨为二人新婚而在宸海城置下的宅院。步入内里，格局与他们住的院子一模一样。她环顾一圈，却见前院正中多了一座古朴凉亭。走近一看，凉亭正中放着的是二层小楼的模型，外观望去像是世家小姐的闺阁。她知道，此处是苏雨母亲生前住的小楼。

　　整个气海之内，无风、无声，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燕沐辰闻着这熟悉的香气，倍感心安。她入里屋，至他们的房间。房内陈设已变，原本的床铺桌椅尽皆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打坐的石台。她盘腿而坐，闭目凝神。

　　石髓就在她的气海深处。她能感觉得到石髓中那股磅礴而古老的灵力——厚重、浩瀚，像一棵参天巨树，茂密的枝叶仿佛能托举起整片天空。她感觉得到石髓在呼唤她，可每当她欲融合石髓之力，石髓却纹丝不动，似在拒绝她的请求。她试将灵力探入石髓内部，但每一次都被一股柔韧的阻力弹回来，便如在深水中推动一块巨石，用尽力气也只能让它微微晃动，一松手便恢复了原状。

　　如今她身处苏雨的气海，借由水灵珠——也就是上古龙族内丹之力——像往常一样将灵力探向石髓。她没有急于进击，而是让灵力在石髓外围缓缓流转，一圈圈环绕，让两股古老力量相接相融。

　　周围的空气开始涌动，聚拢在燕沐辰身周，温暖的气息萦绕着她，像苏雨的怀抱。她调整呼吸，气海也随之微微起伏，平静的湖面渐渐泛起波纹。

　　忽然，燕沐辰灵光一闪——石髓似在回应她！初时极微，几以为是错觉，直到石髓开始在她的气海深处自行分解，散作无数灵尘融入她的丹田。

　　燕沐辰心中微动，气息乱了半拍。她立刻深吸一气，重新稳住心神，再次沉入那种同频的呼吸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她额头渗满汗珠，后背衣衫湿透一片，却仍不见她有片刻稍歇。气海深处，她察觉自己的灵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她不再试探着去触碰石髓，而是在自己的气海之内调整自身频率，去寻那个能与之共鸣的锚点。

　　燕沐辰的丹田并无内丹，全靠苏雨的灵力凝结成的灵珠为她引动灵力。她用灵力与石髓交感，便必定会影响苏雨的气海。

　　房间之中，燕沐辰正在融炼石髓，灵力凝成的结界隔绝一切。房里依然温暖而安静，与外面则像是两个世界。

　　苏雨的气海之内，不复宁静。狂风裹挟暴雨，电闪雷鸣之际，原本平静的湖面已然翻起滔天巨浪。乌云层层叠叠，遮蔽了明净的天空，远处的山峦已不见影踪，却有巨龙的身影隐约于云层之中，不见全貌。

　　苏雨兀自盘坐不动，以全部修为压制着濒临崩溃的气海。

　　燕沐辰的气海之内，亦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女娲石髓自行分解而散作的灵尘，扩散至燕沐辰的整个气海。女娲的神力，正在同她自身的灵力融合。没有预料中的撕裂感，像一块久别的拼图终于嵌回了正确的位置，严丝合缝，浑然天成。她察觉气海在扩展，不知维持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待得她缓缓睁开眼，石髓已踪迹全无，但感觉得到，女娲之力充盈她的全身。

　　她试着运转灵力，一抹琉璃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流畅得无一丝滞涩。待她收拢力量，复又睁眼，周围已复归平静，与她初入时一般无异。可当她推扉离开，却见苏雨的气海已非原貌——除了她身处的这个房间，外面的一切尽成废墟。

　　“不好！”燕沐辰心道。她抬头望向天空，那点鳞光虽为乌云所蔽，却依旧隐约可见。她召出夜风剑，一跃而起，脚尖一点剑身，顷刻之间已御剑冲向光点，出了苏雨的气海。

　　燕沐辰的灵识归入肉身，睁眼便见苏雨已然倒下，五窍渗血。她伸手点向他的眉心，探查灵识——幸好，灵台尚清明。

　　但苏雨灵力和体力消耗巨大，接下来几日不容大意。燕沐辰将随身的大还丹为苏雨喂了两颗，又为其渡灵力调息，总算将苏雨的情况暂时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