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塔娜与花》草上扶人

6、第 6 章

　　卡尔听见奈里那边不停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他觉得和往常的声音不太一样。
　　带着不安，卡尔呼喊了两声奈里的名字，但是她没有答应，反而还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
　　卡尔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
　　三棵树也不过平常七八步的距离，此刻，每跨一步的时间都显得过于漫长，卡尔简直希望自己能够一步就跨到奈里身边。
　　他不想失去这个伙伴。

　　奈里听见卡尔叫喊着她的名字赶到了她的身边，忙叫他搭把手，把这个小家伙控制起来。
　　卡尔紧张地询问奈里的状况，奈里如实告诉了他，还简单讲述了一下刚刚的情况。
　　现在，奈里终于可以仔细观察这个罪魁祸首了。
　　“一个小孩儿？”
　　卡尔疑惑地开口问道。
　　奈里也有些迟疑的点点头，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基于探清究竟，奈里出声询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攻击我？”
　　他不回答，只将头别在一旁。
　　奈里将视线投向卡尔，但是卡尔也只垂头看着他，问出了和自己差不多的话。
　　他第一遍没有回答，第二遍也坚守了自己的原则。
　　奈里伸手摸向他的颈圈，想叫队伍里的老人们看看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孩子。
　　但他对这个动作好像非常抵触，身体挣扎着想要摆脱禁锢。
　　卡尔险些脱手。
　　倒是个倔脾气的小孩儿。
　　奈里收回手，算是不给自己添麻烦。
　　在奈里不再继续对他的颈圈下手后，他又安静了下来。
　　按照话本里的发展，这个孩子应该是什么特殊的种族，或者是有什么特殊的天赋，往往会推动剧情发展，最后使冒险者找到宝藏！
　　但是看看他！全身上下除了一个颈圈再也找不到别的什么东西了！
　　就算是野人也会穿着动物皮毛制成的围裙或者藤曼枯叶缠绕的草帘，奈里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样的生活和遭遇让他连一件遮羞的草裙都没有！
　　她甚至还要给他一件衣服才能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奈里解下自己的罩衫裹在他身上。
　　虽然刚开始靠近的时候他还拼命挣扎，但是在奈里给他反扣住纽扣的时候他已经不再盲目抵抗了。
　　奈里检查了他的手指，确保没有尖锐的指甲能划伤自己，就叫卡尔将他从臂弯里放下，给他端正穿戴了自己的罩衫。
　　其实端正也说不上，光溜溜的身体只穿了一件罩衫到底是有些违和。
　　但他娇小的身躯，一件女式罩衫也将他膝盖上方遮了个严实。
　　此刻的他已经非常安静了，叫他抬手他就抬手，十分配合地穿上了衣服。
　　瞧这样子应该是和其他人一起生活过的。
　　奈里将过长的袖子挽了挽，边挽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话，只垂着头，也不看任何人。
　　奈里越发觉得这个孩子可能遭遇了非常不幸的事，他的指甲被修剪得光滑平整，手掌也柔软无茧，像是被保护得非常好的样子。
　　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又能有多大威胁呢？
　　奈里这样想着，再次问道：“为什么在这里？”
　　他好像不打算讲话。
　　奈里不知道自己得再问几个问题他才会作出回应，于是不打算再浪费口舌，只将两只袖子挽好，拢了拢他的长发。
　　一个小男孩留这么长的头发也是蛮奇怪的。

　　卡尔站在他的后侧，隐隐有些防止他逃跑的意思。奈里一侧膝盖跪地，一只手臂架在曲起的膝盖上，半蹲着看着他。
　　在这一方被折断的灌木丛里，没有人说话。
　　奈里不知道对一个不肯交流的孩子应该做怎样的处理，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就这么放他离开。
　　起码得让队伍知道营地周围可能出现过其他的冒险者团队。
　　但是离天亮还要好一会儿，现在带他回营地就得一刻也不能闭眼的看着他。
　　如果现在叫醒队长们，又觉得不合适宜。
　　队伍经过一天的奔袭已经非常疲倦了，他们需要休息。
　　两者似乎都不是能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奈里看着他，却也想不出第三个方案来。
　　令人意外的是，沉默并不是奈里或者卡尔打破的。
　　听着熟悉的咕噜咕噜声，奈里知道自己该做决定了，于是笑着说道：“看来有人饿了。”
　　漆黑的夜色让奈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并不妨碍奈里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继续说道：“也许你不介意和我们一起回营地，吃一点东西。”
　　奈里牵着他往营地三人守夜的火堆走去。
　　“只不过这个时候我们可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你。”

　　伯尼远远地就看见了卡尔和奈里中间夹了一个矮矮的人型，他从石块上起身，直立在火堆旁，像是警惕什么即将发生的变故一样，紧张地向他们张望。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伯尼终于能看清楚被他们夹在中间的那个人的样貌。
　　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长发杂乱的披在身后，身上穿着的是深蓝色的女士外套。
　　他的脖子上带着一个金色的项圈，脚上也没有穿鞋。
　　等奈里她们走到足够近的位置后，伯尼压低声音，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这是谁？”
　　奈里摇摇头，回道：“刚刚在树林里碰到的。”
　　“那，那你们就，就这样带回来了？”伯尼看看奈里，再看看这个陌生人，再看看卡尔，惊讶的说道。
　　卡尔就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他自己也觉得挺莫名其妙。
　　“他穿的是你，你的衣服吗，奈里？”伯尼问道。
　　奈里让小男孩在火堆旁横着的树干上坐好，拿起旁边的袋子伸手进去摸了摸，回道：“是啊，你也看到了，你们两个有多余的衣服给他穿吗？总不能叫他一直穿着这件衣服吧。”
　　伯尼有些犯难，对于这个问题他只能老实的回答道：“我只带了一，一套换洗衣，衣服。”
　　奈里点点头，看向卡尔。
　　“我和伯尼一样，你知道的。”卡尔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
　　奈里想了想，再次开口道：“卡尔，你之前不是白得了一件衣服吗？要不给他穿吧。”
　　卡尔听到奈里的话，皱着脸想了想，才开口道：“好吧，那我去拿来。”
　　奈里点点头，将背包里的饼干递给了小男孩。

　　卡尔很快就拿着衣服过来了。
　　但他看起来有些不舍，别着脑袋，直接将东西塞进了奈里怀里。
　　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坐在了旁边的岩石上。
　　奈里觉得他的举动十分好笑。
　　看来他是真的非常喜欢这件“北山的宝藏”。
　　不过奈里也没有调侃卡尔，只将衣服递还给他，说道：“等他吃完了你给他穿。”
　　“不，我不想。”
　　卡尔双手抱胸，好像再也不想让自己的手碰到这件衣服。
　　奈里无视他的话，直接将衣服挂在了他腿上。
　　“嘿，快把它拿开！”
　　卡尔侧过头，紧闭双眼——现在连看都不想再看它一眼了——身子微微后倾，将挂着衣服的腿伸到离自己的脑袋最远的位置，手仍旧环着胸，朝奈里大声喊道。
　　奈里忍着笑，假装严肃的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大家在睡觉呢。”
　　“啊啊啊，伯尼，快帮我把它拿开！”
　　伯尼看着卡尔不停张合的嘴唇，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意识到这是对卡尔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伯尼马上就用手将自己的嘴捂了起来，尽量使自己的表情不太明显。
　　但是他完全没有发出声音却能够表现出声嘶力竭的样子真的非常有趣。
　　伯尼好心的将衣服从卡尔腿上拿开，对着两人说道：“我，我以前经常，常帮我弟弟穿衣，衣服，还是我来，来吧。”
　　奈里点点头，没有异议。
　　其实谁来穿都是一样的，既然伯尼有这方面的经验那就更好了。

　　队伍里使用的帐篷都是小型的单人帐篷，为了方便携带，连地钉都是就地取材。
　　伯尼猫着腰把小男孩领进了自己的帐篷。
　　这些统一制式的帐篷都很矮，在里面坐着就能够碰到涂着防水漆的棚顶。
　　伯尼让小男孩把手搭在他肩上，拿起裤子给他穿了起来。
　　“你，你是精灵吗？”
　　伯尼手上动作不停，小声问道。
　　小男孩不回话，仍旧配合的穿着裤子。
　　伯尼也不在意他没有回答，接着说道：“我曾经见，见过精灵，他们来找，找我父亲做一些，些东西，我父亲他，他有一手非常厉害的锻造，本，锻造本领。除了精灵，我还见过一些其，其他的种族，不过他们都，都不太乐意见到生，生人。”
　　伯尼将裤腰的抽绳拉到合适的长度，然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之后，他开始处理过长的裤口。
　　“你，你是精灵，对，对吧我刚刚看，看到了你的耳朵，人类很少会，会长这样的耳，耳朵，它们太，太尖了。”
　　调整好了裤子，伯尼拿起上衣抖开。
　　这里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抖开这件衣服是非常困难的，伯尼只好两手捏住衣服的肩膀，使它的上部分展开，另一部分拖在地上。
　　这样起码能分清正反。
　　等伯尼厘清方向，就想把小男孩身上属于奈里的外套脱下来。
　　令人意外的是，小男孩扯过了伯尼手中的衣服，转过身背对着他盘腿坐了下来，自己解下了女士罩衫，开始穿戴起来。
　　手法非常熟练。
　　比自己的弟弟熟练的多。
　　伯尼有些不安的再次开口道：“我，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不，不用担心。”
　　“你很聪明，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谢，谢谢，我，我会的。”
　　“你的同伴们发现我的身份了吗？”
　　“我，我不知道，但是他，他们都是非常好，好的人，我保，保证。”
　　男孩这时不再保持沉默，他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这个冒险者团，团队叫做红色缰，缰绳，来这里寻找一种矿，矿石。”
　　伯尼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尽量将信息说的完整了些。
　　不过他面对这个精灵的盘问有些紧张，虽然对方还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但他说话的语气让伯尼觉得是在面对那些沉稳的大人。
　　他一紧张，讲话就更加磕磕巴巴。
　　“只是这个原因？你们离警戒线太远了。”
　　“实，实际上，我和卡尔还有奈里刚，刚才加入这个队，队伍，”伯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解释道，“刚刚带，带你来的姑，姑娘叫做奈里，另，另一个男，男孩子就是卡尔。”
　　“我们花，花了一个月才，才到这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男孩穿好衣服后站了起来，面对伯尼继续说道，“我希望出了这顶帐篷以后，你会忘记我们两个的谈话。”
　　“当，当然，我，我保证。”
　　伯尼当然会遵照约定保守今晚的秘密，诚信也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

　　当伯尼领着小男孩回到火堆旁的时候，奈里正在烤肉干。
　　严格的来说，她只是把它们加热一下。
　　这些都是奈里的私藏，只有在值夜一整晚的时候奈里才会拿出来和伯尼还有卡尔分享，为了驱除睡意。
　　当然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三人很少一起值夜，就连在船上的时候也不过凑到两次。
　　男孩和树林里的举止很不一样，不反抗也不挣扎，奈里甚至猜想过伯尼一个人可能没办法看住他，导致闹出一些声响，最后让他跑掉了的情况。
　　他跟着伯尼从帐篷回来以后非常乖巧地重新坐回了树干上，主动将衣服递还给了奈里。
　　“你跟谁一起来的？”奈里接过罩衫问道。
　　男孩不做任何回应，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冷漠。
　　很难想象这个男孩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这不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该有的神情。
　　他裸露的脚掌上沾满了不均匀的泥垢，有些卡在脚趾缝里，显得脏兮兮的，脚背的四周有很多肿起的红痕和细长但不深的伤口。
　　和奈里一样，是植物茎叶上的的尖刺和锋利的小树枝造成的。
　　男孩的小臂上也有一些。
　　奈里心里已经完全认同了自己之前的想法，他一定是一个遭遇了苦难而且社交困难的小哑巴。
　　奈里识趣地不再向他问话，并掰下了一块肉干递给他。
　　希望食物能给他一些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