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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三十一回 遮云崖冷湿红璐(上) ...

  •   平幽从凤凰轩出来时,并未去往右麒阁,他自然而然地下了摘星崖,走到飞泉崖时,他恍然停下脚步,折回摘星崖,最后还是回到了右麒阁。
      团护右麒阁的影鸢见右麒护法都纷纷行礼,平幽见他们模样,知步蘅此处未有动静,他便上了楼,他的居所本在二楼,但他往三楼去。
      步蘅的房门未关,月光如同一层清漆,涂饰屋内周遭,步蘅和衣坐着,平幽倚着门,瞧着他的背影。
      “平护法这个时候来,有何见教。”步蘅没有回头,淡淡说道。
      “来找步少爷闲聊。”说罢,不顾步蘅反应,平幽走进门,在步蘅对面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步蘅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面对如此光景,笑了:“你我有什么好聊的。”
      “好歹,你也是我右麒阁的客人。”平幽道,随后他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这是你第二次做我的客人。”
      步蘅心里明白,他说的第一次是在肆圣湖茶囿之时,而眼下比起那时,自己好像却又更凄惨了些,身心废弛,时日无多,而那人又不在自己身边。
      步蘅轻轻地用左手摩挲着已废的右手,难以平复的痛感,让他微微皱起了眉,他却依旧没有停,道:“你们主上都拿了幻菊仙君,还留着我这个废人有什么用。”
      “有用,看你伤成这样,公子心中不舍,为了让你不再吃苦,便将你们在‘芳菲苑’找的东西交了出来。”平幽望着步蘅苍白的侧脸,道。
      步蘅沉默片刻,道:“即便不用我相要挟,你们要取那物也是易如反掌,就像从我身上取走幻菊仙君一样,再且,即便她把东西交给你们,你们若还要伤我,她又能如何……”言罢,步蘅深深叹了一口气。
      “主上性情如此,他有时候喜欢直接,比如八年前……”平幽故意顿了顿,又道:“但有时候喜欢拐弯抹角,比如对你和她。”
      “呵呵……”步蘅低声笑道,“乐观他人痛苦纠结,当真‘好雅兴’。”
      平幽也笑了:“所以他是我的主上。”
      “他还想干什么……?”步蘅不经意问。
      “我想步少爷大概知道?”平幽反问。
      “我不知道。”步蘅摇摇头。
      “那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步少爷。”平幽转言道。
      “是我还能活多久么?”步蘅苦笑。
      平幽却道:“主上等的人兴许已到。”
      步蘅一懵,脱口而出道:“何以见得?”
      平幽笑道:“一切正常,突然有那么一点异常,不是有事,就是有事。”
      “什么异常?”步蘅又问。
      “飞鸢轮台。”平幽一字字道,“步少爷与天瑜公主是从前山上崖,所以不知飞鸢轮台,从前山上崖危险万分,能登上浩然峰的则是百里挑一,但若依仗飞鸢轮台,谁都可以上山,所以飞鸢轮台是浩然峰的重要隐秘,若外人知其所在,对我肆象灵池来说则是大大的不妙。”
      “于是那飞鸢轮台被人知晓了?”步蘅问道。
      “这倒不确定,只是一直正常运转的东西,突然哪怕微末异常,都无法让人视而不见。”平幽道。
      “可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步蘅道。
      “主上都不着急,我着急又能如何。”平幽想起孔雀适才与自己说起靳绍音早时来凤凰轩报告昴宿部异常的时候,孔雀是一脸欣悦溢于言表。
      步蘅心下暗忖:“不论平幽口中所言飞鸢轮台的异状是何人引起,平幽能与自己吐露,则见孔雀对此恃无恐。”
      “主上着急的是他们不来,他不来。”平幽看向步蘅毫无血色的脸,意味深长摇头道:“主上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引他现身,八年前如此,现亦如此,但他沉得住气,不来主上也不奇怪。”
      步蘅拧起眉,难言的倦怠与无奈袭上心头,平幽缓缓道:“我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步少爷。”
      “公子中毒了。”平幽一字字道。
      步蘅心下一震,豁然起身:“你说什么?”
      “是我们肆象灵池秘制的巨毒,如果佟佳族长明日不拿楚云锦来换解药,公子便会毒发身亡。”平幽瞧着他意料之中的反应,笑意难掩,“但是你救不了她,你也救不了自己。”
      步蘅脑子轰隆鸣响,只觉一阵眩目,平幽并没有停下来:“不过你一定会想,其实我们迟早会这样做的,毕竟让你们从湖州起一路舒坦,那也都是主上的意思,不要这么快对你们做什么。”
      步蘅想起这数月来种种,不禁失笑起来,眼下一切都是孔雀有意为之,自己抑或是佟雅渊无从选择,在孔雀的手心中苟延残喘,他只觉一阵致命的恶心。
      “你故意与我说这些,是让我死个明白?”步蘅冷笑一声。
      “我说过我想和步少爷闲聊来着。”平幽笑得真诚。
      步蘅露出乏味的神色,道:“可我并不想与你聊。”
      “哎,不想聊,也聊了这么许久,就不推辞继续聊罢。”平幽无视步蘅毫不顾忌流露而出的意兴阑珊,平幽注视着他,眯起眼,道:“何况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有世仇的。”
      “世仇?”步蘅惊诧道。
      “我娘姓那。”平幽简单一说,步蘅立即便明白是什么世仇,昔日咒天宫的宫主名唤那云摹,他只有一个女儿,闺名小商。
      步蘅道:“你为孔雀做事便是想报仇?”
      平幽缓缓摇头,道:“虽然我娘亲总是哭哭啼啼地说要报仇,看着我心疼,我却从来没有报仇的兴致。”
      步蘅嘲讽道:“你为孔雀做的事与报仇有何不同。”
      “不一样,若我自己我不会拖泥带水,杀人求快求准,杀的痛快才好。”平幽勾起嘴角。
      步蘅静默无言,他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不懂他为何突然来找自己说上这些意味不明的说,更不懂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哎呀,不要说我啦,说说步少爷你啊。”平幽话锋一转,饶有兴趣说道。
      步蘅表情一滞,道:“我无话可说。”
      “步少爷一副待死之躯的模样。”平幽啧啧了两声,好像很不满意。
      “我还能如何?”步蘅笑了。
      “仇不报了?”平幽眨了眨眼。
      步蘅望着窗外,心中如有一块巨石,无所回答。
      平幽又问了一句:“仇便不报了?”
      步蘅面沉如水,依旧无言。
      平幽叹了口气,道:“步少爷为何不想想我为何要如此问?”
      “你自然不会要帮我报仇……”步蘅突然一敛眉,盯着他,道:“你要放我走?”
      平幽好似流露赞赏之色,却不置可否,道:“明日午时以后大概右麒阁就连一个人都没有了,步少爷可正大光明地走出右麒阁,然后去报仇。”
      步蘅怔住了,“你们……”
      “步少爷想问我们到底要干什么?”平幽露出得意之色,随后道:“我们要去……”他噤了声,不再说。
      步蘅恼他模棱两可,索性再问:“孔雀打算做什么?”
      平幽看了他一眼,一字字道:“我也不知道。”
      步蘅心中横生不祥,他抬起眼,平幽的眼角随意微弯,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步蘅忽然一笑了,“适才你说世仇也不在乎,你这样的人又能在乎什么?”
      平幽慵懒道:“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是……只是我现在有点累了。”平幽站起了身,兀自走到门口,向步蘅摆了摆手。
      步蘅望着他,不再说话,平幽转过身,道:“步少爷一定很奇怪为何我突然来此与你说这些……”
      步蘅道:“为何?”
      “我只是想来见你最后一面。”平幽下了楼。

      昨夜明明星色满天,但今日的遮云崖上天色阴沉,寒风肆虐。
      整整一晚,羿云都未睡,昨天他去找杜廉却不见人,心下就有些担心,而临近傍晚时,老者却来找他,只说了几句话,然后交给他一卷竹简,但那几句话却让羿云辗转反侧。
      再见老者是清晨,老者惯常的神色,清淡隽永,肖靖见羿云心事重重的模样,便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笑着否认,一旁一泉看在眼里,心下直摇头。
      四人一起登上了遮云崖,遮云崖上撤去了桌椅摆设,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比武擂台,辰时还剩一刻,擂台下聚齐起武林人士,相较昨日的数目为多,大致昨天又陆续有人上崖来,肆象灵池的部属在离擂台与武林人士不远的地方集结成四队,至少有五百之数。
      平幽一身墨绿轻衫,神采飞扬,显得愉快而轻松,他站在擂台边,看着陆续来到的人。
      直至玄空与敬飞凌出现在平幽面前,两人被平幽请上擂台,公布初选结果,除却那位老者,入选人有东君门掌门百里渐、武当掌事长老寻越真人、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玄空、昆仑派掌门敬飞凌。
      这份名单众望所归,不出在场绝大部分武林人士的意料,这四人的武功人品皆无可挑剔。
      随后,平幽补充几点,其一,对战顺序由抽签决定,为公平起见,签由玄空与敬飞凌当场自制,肆象灵池提供己方人员名单。其二,若一百招内未分胜负,则平局,下一人再与肆象灵池比试,若再一百招内平局,第三人再战,一百招内若又平局,则算武林人士方胜。其三,初选落败后的继任人选,全凭自己意志出战,若初选后无人继续应战,则试放弃机会,肆象灵池胜。其四,所有的人只可参与一次比试,即某人与此人比试过,不论输赢,都不可再与另一人比试。
      众人无异议,平幽将肆象灵池四人名单交予玄空、敬飞凌,玄空与敬飞凌瞧见名单的那一刻,对视一眼,脸色剧变,后二人把肆象灵池四人名姓制成简易纸签,初选四人上台抽签,产生的对战顺序则是,东君门掌门百里渐对青龙堂堂主慕容了尘、武当寻越真人对玄武堂堂主黎瑛、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玄空对肆象灵池扆红绡、昆仑派掌门敬飞凌对肆象灵池上官岩,而欧芳庭即对那位老者。
      台下一阵议论:扆红绡与上官岩又是何人?
      “上官岩……”羿云总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哪里听过。
      已时一到,比试开始,慕容了尘与百里渐顺位第一,过了八十招后,慕容了尘已落下风,最后九十五招时败下阵来,则百里渐胜,赢一场,旗开得胜,在场众人都感欢欣鼓舞。
      第二场,黎瑛与寻越真人,黎瑛金铃狠辣,但寻越真人剑法隽绝,两人斗过百招不分胜负,按规则,武林人士换一人上场,众人见黎瑛便是控制那金铃强悍,似乎再无长处,只要伺机突破便可,于是争相上台与之比试,常流率先跳上台,却因轻敌,百招之内落败,黎瑛为人歹毒,便一击金铃飞出,贯穿常流躯体,常流身死,引发武林人士巨大反应,纷纷声讨黎瑛与肆象灵池所为。
      对此台下平幽深感无奈,本想也已敬告黎瑛要慎行,但黎瑛依旧毫不知收敛,平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平息众议,崆峒派掌门罗心作为第三人上场,五十招内便赢了黎瑛,将其重伤,台下众人为常流报仇心切,鼓动气氛渲染下,罗心取黎瑛性命便在瞬息,平幽是欲出手阻止却不及,黎瑛陈尸当场,才算安抚了武林人士之情绪。
      风越吹越烈,空气中混合着无以名状的情绪,赢下两场,似乎胜券在握,士气被扬鼓到了极点,对于直捣黄龙,捉住那千刀万剐的罪魁孔雀,也非难事,但己方又死了人,诡异的杀意在遮云崖头快速流转,不少人迫切想看到后面三场,我方大胜。
      处于如此气氛中,羿云在台下见我方胜两场,虽有惨烈,但也大挫肆象灵池锐气,心下安慰,可愁眉不展,一旁的一泉便问:“云大哥是在担心什么?”
      羿云点点头,道:“眼下我们机会很大,但剩下三人……除了欧芳庭的身手我们有所戒备,另外两人全然不知,胜与败却是不好说。”言罢,他瞧了一眼另一侧的老者,想起昨晚老者忽而来找自己交代的那些事,惶惑担心难以抑制。
      “那女子应是扆红绡了。”这时肖靖说道。
      羿云的目光回到台上,只见一女子身袭红衣红裙,青丝束后,未有打髻,两颊点了朱红的面靥,素颜净好,清丽沉静,远远看,如一株舍子花般红艳而哀愁,竟瞧不出年龄。
      她只穿了一双红色的罗袜,而未着鞋,缓缓走上台,不朝众人,面对着与此同时登上台来的玄空。
      “阿弥陀佛,扆施主数十年不见,久违了。”玄空双手合掌,对扆红绡一行礼。
      扆红绡并没有回答,只是颔首。
      “这女子名不见经传,倒像是故弄玄虚,莫说百招,我看不出十招,她便会落败。”
      “可不是,拿下这局,我们就冲上摘星崖,一起结果了孔雀!”
      议论声从后方传来,老者轻哼了一声。
      “前辈,怎么了?”羿云开口问道。
      “不认识她的人,才会这般轻松地想。”老者淡淡道。
      “前辈认识她?”羿云又问。
      “只是知道而已,算不上认识。”老者道。
      羿云“哦”了一声,视线回到台上,玄空与扆红绡已经斗开了。
      眼下玄空使的便是他擅长的伏魔掌,作为少林寺的绝技之一,伏魔掌厉害之处在于力道强劲凶猛,掌风霸道却绵延不断,扆红绡只是一味防守,避开玄空左右突进的掌风,跳脱于缝隙之间,竟未被伤到分毫。
      如此两人过了三十几招,似乎玄空占了上风,但玄空脸上却丝毫没有悠裕的表情。
      玄空见伏魔掌攻她不破,便使出了少林罗汉拳,气劲虽猛,攻势却变得极巧,台下的人看着这已炉火纯青的拳法,皆是迭迭赞叹,但羿云却发现玄空已经无法攻破扆红绡的防守,而此时若扆红绡有何奇策反攻,玄空处境则不妙。
      羿云所料不错,十几招后,扆红绡本处玄空拳风之下,忽地便从玄空的双拳空隙之中,滑到了玄空身后,玄空大惊,想要回身去护,扆红绡却滑出更远,玄空颜色大变,舞动袈裟,台下的人看得莫名其妙:扆红绡根本未出招,玄空大师挡个甚?
      只见扆红绡两手优雅一掬,回手之时两点白光爆射而出,速度奇快,直接打在玄空展开的袈裟之上,众人都舒一口气的同时,玄空却应声倒地,袈裟瞬间便被染成鲜红色。
      扆红绡款款站定,看了玄空一眼,清淡道:“当年你未到我咒天宫,我不取你性命。”
      玄空只手扶着胸腹,又吐出一口血,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施主又何必执着。”
      扆红绡平静道:“若不执着我何以苟活到今天。”
      玄空“阿弥陀佛”了一声,闭目不再说话,台下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发生的一切,站在前方的人见扆红绡并未有继续出手,七手八脚地上台去将忽地被打成重伤的玄空扶了台来。
      接着又连续有两人上台与扆红绡比试,扆红绡不知有意或无意,皆缓慢与之周旋,好似故意招式大开大合,却又巧妙地避其锋芒,两人被搅的晕头转向,最后扆红绡似乎实在拖不住了,总是一招便将对手止住,也并未伤及二人性命,则肆象灵池胜一场。
      台下许多人皆未看懂扆红绡的武功路数,她似乎长于躲避,若一有机会进招,则一击必中。
      这种寡淡却危险的风格,让众人开始有些紧张:或许这才是肆象灵池的实力。
      “前辈,可知此人是何人?”肖靖见那女子身法诡谲奇高,忍不住问老者。
      羿云也看向老者,欲知答案,老者道:“她是当年咒天宫的十二辰之一,武功路数看似温吞,却擅长以守为攻,几乎毫无弱点,只有面对高手她才会使出“雪明珠”,连我师兄要胜她都非常不易。”
      咒天宫这个名字,对于肖靖来说熟悉又陌生,四十年前他还未出生,武林正道与咒天宫那场旷日持久的恶战,他也只是听闻,印象里皆是说咒天宫高手如云,实力如何雄厚,今日亲眼见到,方可想见四十年前的腥风血雨。
      “原来当初咒天宫还有余党……”肖靖一怔,往台上望去,那女子形貌冷清,却不似已年近花甲,心下不由唏嘘。
      肆象灵池吸纳咒天宫余党与箘璐后人一事,未华崌早年便有所知晓,故羿云多少对咒天宫的了解多于肖靖,但对于咒天宫,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他犹豫了片刻,谨慎问道:“前辈,既然扆红绡是咒天宫的余党,那么那个……”
      老者瞥了他一眼,知他所问,道:“那人亦是。”
      羿云不敢再问,他虽知老者与欧芳庭有血仇,老者不与他说,他便不愿自己去问,让老者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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