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十三回 泊来美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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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月渡前，衣袂微澜，几日前白襟的斑斑殷血，仓促间尚未洗净，而他清逸的眉目之周竟又染上了不可掩饰的惶急忧忡。
虽知人海茫茫重寻无处，虽知又回塘何乃是冒天大之险，虽知自己的任性对青梅如一泉，内心温润纤美而此刻伤重累坏，更是残酷非凡……
可是佟雅渊的须臾浅笑，佟雅渊的冷璘芳华，或许早就在他的心中不可磨灭了，于是任何机会都不愿放过。
步蘅心中叹了口气：任性也有个结束的时候啊，之前他已决定若二天内在塘何一带找不到佟雅渊，就立刻北上，沿路再观。
一路少语的一泉见步蘅微微失神，知他所想，踌躇片刻，道：“千霖，再找找吧，或许佟姑娘就……”
步蘅立即回眼瞧她，当下截断她的话，同时一扫阴霾的神色，带着他一贯的清雅微笑：“不用了，想来是我迂腐，她怎会还留在这里，不能再费时间了，只稍船来我们便走。”
一泉的深明大义，还有那常人难有的真宛温柔都是是步蘅一生无法割断的牵绊，这样的一泉，步蘅无法让她再孤身一人，可奈自己能给她什么呢？
且说这里还是肆象灵池的势力范围，他与一泉虽稍有变装，毕竟自己此刻重伤不治，早就是强弩之末，这般涉险可是如履薄冰，若是被发觉，自己身殒是小，一泉却是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的。
“一泉，我记得你没去过北方吧？”远处的船影越来越明，步蘅笑问。
一泉复见步蘅的笑颜，之前沉重的心情豁然开阔了不少，答道：“是啊，早就听说北方风物豪爽，和江南那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致，我倒是很想去瞧瞧的。”
“离腊八还有段时间，我们沿路可稍稍游览一下。”步蘅道。
一泉脸上的兴奋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她忧心道：“你身上的伤怕是一刻都不能耽搁的，我们得尽快去和步家爷爷会合。”
步蘅摇了摇头：“哎哟，你可放心了……”步蘅一个“六瞬花步”在半空旋身，一脚便踏上了还在一丈外的船，一泉惊得差点喊了出来，船已近，瞧见步蘅安然自得的神情，她也不觉露出了心安的笑容，不过那船上的可怜船夫倒是被吓得不轻，是以不知何方天降的水上飞贼。
步蘅这手只为让她安心，算是竭尽全力，他力克喘息，脉搏复乱，脚下如浮，是不能被对丝毫不闻武艺的一泉看出的。
步蘅巧掩吃力，从船上跳回岸边，“上去吧，小心伤。”步蘅随即伸出手来，牵揽过一泉的右臂，一泉颤巍巍地上了船，船夫惊魂未定，却又被眼前这个鲜草带露的少女那玉颊上已飞起的红晕给迷去了几魄。
暖阳冬日，乘舟结伴，温言软语，低首昂矫。
步蘅只感冥冥之中似乎有人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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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即便唐时“扬一益二”的繁华早已逝去，可人文荟萃依然，商业贸易如是，就算这冷涩的轻冬，人声鼎沸，仍热闹温融。
扬州乃为长江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经京杭大运河段南运河，里运河，鲁运河便可到达山东，这比走纷繁的陆路来的便捷。
一泉受了重伤，如走陆路想来不利于恢复，走水路平稳甚多，而京杭大运河沿途经过的都是一些颇有名望的城市，人流来往巨大，也便于打听佟雅渊的消息，故步蘅便决定从扬州出发北上。
这是扬州最繁华最热闹的坊市入口，“首屈物华”四个柳楷大字悬在锗红色的高大牌坊前，金辉一照，分外雍容惹眼，让这喧闹的市井之地竟平添几分神圣，这也难怪，“首屈物华”的牌匾乃是三百年前开国太祖延甫先君的御笔，当年太祖南巡扬州，深深惊叹于扬州车水马龙的繁盛景象，有感而书四字，从此“首屈物华”成为扬州城绝无仅有的墨宝，也简明体现了扬州商贸之兴。
穿过“首屈物华”的坊门，就可发现扬州的特别之处：宽敞的街道两旁商铺栉比如鳞，即便人流如潮，依然井然有序；坊内买卖的除了中原人，还有西域人，大食人，阿拉伯人等等，他们肤色均疏，高鼻深眼，乃是“首屈物华”坊内一道独特的风景；既有外国人，且扬州又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京杭大运河的中枢纽带，因此汇聚来自全国各地，世界各国的商品货物，这才是“首屈物华”的真意所在。
可今日的坊内似乎比平时还热闹，人山人海，不远处还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喝彩呐喊。
步蘅微微皱眉，不禁有些后悔，一刻之前一泉不经意说到：“来了扬州，不到“首屈物华”看看，甚是遗憾。”步蘅知她心意，不忍拂逆，便带她来此了。可这般摩肩接踵，一重人又一重人的拥挤景象是步蘅始料未及的。
“一泉，你还好麽?”步蘅拽紧了身后一泉的手，又瞧见一泉左顾右盼的欣喜神情不觉稍稍安心。
“好热闹啊，这湖州，金陵都比不了。”一泉若然笑颜。
步蘅点头，微笑道：“只要跟紧我便好。”
“啊！那是什么？”一泉踮起脚，柔荑般的玉白指尖向上轻扬，人墙层层挡在眼前，远处半空不时闪现七彩光影，乃不知是何的一番新鲜奇妙光景。
“小姑娘，你今天才来扬州的吧，那是半月前从天竺远道而来的‘玛纱鲁’。”一旁体型敦实的大汉笑呵呵道。
一泉颔首问道：“ ‘玛纱鲁’？”
“唉，那是天竺人的说法，就是杂耍班子咧。”大汉话里有种掩盖不了的兴奋。
“杂耍班子有何稀奇的？”步蘅不解喃喃了句。
“哎哟，玛纱鲁绝对不是普通的杂耍戏班，我也就是九天前在城北刘家煌看了一眼，之后六场我可是场场不落，每场必到，他们的把戏稀奇得紧哩，刺激的紧哩！”大叔对步蘅的不以为然甚是在意。
“大伯，他们都表演些什么啊？”一泉睁大了眼睛，饶有兴趣的接着问道。
步蘅不禁侧首瞧她，见她眼下八年未有的这般开怀，自然流露时年少女应有的天真浪漫，心里稍有安慰，是想她被沉重命运压抑得无法喘息太久了，不管前路如何，此刻，步蘅只希望一泉能持续这份心情。
“呀，这可说不上来，那些玩意儿我之前没瞧过，不知该叫什么，反正好看得紧就对了。”大汉苦于那般好物自己竟表达不出，不由一副颇为懊恼的模样。
“出来啦！出来啦！”由远及近的呼声好像海浪般此起彼伏，淹没了大叔的叹息，随后只听一声震天奇异的嘶鸣，下刻前面的许多人竟然跳了起来，大叫：“好！”这般景象唯有震耳欲聋一词可喻。
是什么让人们这般疯狂？
“千霖，我想去前面看看。”一泉眸里闪着极度好奇的光。
步蘅默了片刻，才道：“好吧。”
人端的太多，黑压压的一片，要走到前面看个究竟，似堪比登天，步蘅只好小心翼翼地将一泉护在身后，侧着身子在人群仅有的夹缝中艰难迈步。
步蘅想自己这番样子定是滑稽得紧，心里不由苦笑。
莫说步蘅此刻深受重伤，行动不便，当底算作之前，他也未必能顺利越过这计数不尽的人墙。
为了一泉，为了她饱受苦难的心，时有一袭白月朗亮，如此无妨啊。
这时一个人影突然从人群中窜了出来，若即若离地尾随于步蘅之后，常人瞧来不过是“借人开道”的混混儿。
步蘅回首斜睨了他一眼，那是个身材瘦削高挑的少年，他只穿了一件满是补丁的短褐，踏着单底草鞋，双手伸进空落的袖里，一副瑟瑟模样，深深埋着头，让人瞧不见他的脸。
咦，又是奇怪的一件事，奇怪的一个人，不过步蘅最为奇怪的却是——这人竟给自己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
不知摸索了多久，台前便在前方三丈处，步蘅终于松了口气。
“一泉，你看！”步蘅指了指不远处。
八角形的巨大高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彩绸段子，十几个身着奇服的外邦艺人正围着一只长鼻怪物——足有一丈高的灰白色庞然大物。
“那是什么啊？”一泉一脸惊奇。
“我想那就是《古稽录》里面有过记载的大象。”步蘅思了片刻，笑道。
“几百年前一种耳如蒲扇，体型巨大，以长鼻为特征的动物在关西豫中一带皆能觅得踪迹。”步蘅解释道。
一泉疑问道：“那为何如今中原不可再见了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步蘅道。
世事变迁，白云苍狗，沧海皆可覆桑田，步蘅的言间不觉有种难明的无奈浩叹。
“不过眼下能得一见岂非有幸？”步蘅又笑道。
一泉点头如捣蒜，台上的一切对她来说端的新奇，是看也看不够的。
周围人潮又是一阵骚动，只因这时象背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婀娜的白影。
只听台上一个满是络腮胡须的魁梧汉子，用极不流利的官话儿，盎然叫道：“各位台下的朋友，现在骑在‘格朗’背上的就是我们‘玛纱鲁’的天瑜公主。”
只见象背上的那个白色人影慢慢舒展，宛若一朵待放白莲，竟直立在象背上。
这刻台下的人才完全看清了她的模样！
惊奇赞叹四响不绝。
她乌黑的头发，就像悬于九天的飞瀑，衬着雪白的纱衣，窈窕的玉臂裸露在外，纤腰动处只牵几道闪亮的金链，一阵微颤，弗远销魂。而被泊金纱掩去的半边容颜，只有一双明媚的凤眸顾盼生姿，让人不尽浮想联翩。
一种异域风情，同样美不胜收，只稍轻启朱唇，众生何倾一城。
“她……”一泉的脸竟有些微红，不自在地转首瞧了步蘅一眼。
步蘅笑道：“希望她莫要着凉才好。”
一泉噗哧一笑，目光又回到了台前。
这个名唤天瑜的异域少女，轻盈地在象背上点了几步，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那天瑜的眸子忽然煽情一转，视线竟落到了步蘅处，步蘅微微一笑，侧过头去与一泉说话，自然避开了她妩媚的秋水目光。
似曾相似啊，此景让步蘅不禁想起当时在鸾凤亭上自己无意之间便触及到了那凌冽美丽的眼神。
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
岂知伊行何处？
这时后面的人群不知为何忽而向前一涌，步蘅及时把一泉拉近怀里，而他的后背却被另一人靠上了。
竟是那个尾随他的少年人！
少年慌忙调整了重心，复于原步。
步蘅猛然间回头便瞧见了少年只有一瞬的落寞抬眼。
“是她？”步蘅只感眼前一阵天崩地裂，急忙伸手想要抓住那个少年，可那个少年却身手矫捷地没入了后面的人群之中，失了行踪。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十三回 泊来美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