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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回 夜来清露湿黄瑛(上) ...

  •   火光叠影,赤红猩黄不分,炙热熔融,前刻巍巍燕然青瓦朱墙,此刻分崩离析,轰轰然倾倒在滔滔火海中。
      更无可想象,几多哭嚎悲鸣,湮灭在饮恨啜泣的绝望里。
      “千霖,你快逃……”
      “娘……”
      “千霖,听你娘的话,带着菡儿快逃!”
      “咚轰!咚轰!……”
      天花板上的木梁中段被烧个精光,然后塌了,残木之下血肉模糊,我却不忘身后忽现身的那人,邪佞阴鸷的脸上一丝歹毒掠过,而他手里的七尺长剑,在熊熊火光中依旧森冷,一落一起,剑身通红,剑尖淌着血。
      ………………………………
      “爹……娘……”
      这是我午夜梦回,血泪湿衣时无法忘却的景象,无计消遣的彻骨伤痛。
      此间又是一梦,步蘅忽然睁开了眼,只觉唇干舌燥,他一抹头,豆大汗珠满额。
      “你怎么了!”步蘅的手被一人紧紧地拽着,步蘅呆了片刻,微微一笑:“好像做了个梦。”
      佟雅渊皱了皱眉,问道:“恶梦?”
      步蘅脸色微暗,道:“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一些我抵死想忘却又不能忘记的事。”
      佟雅渊低头不语,步蘅又是这一副落寞悲怆的模样,在佟雅渊的记忆里,这已然是第三次了。
      佟雅渊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到了步蘅嘴边,轻声道:“快把这个喝了。”
      步蘅一怔,佟雅渊悻悻说道:“不会害你的,这是我家的‘艾融散’,续命用的……”说到这里,佟雅渊的声音不禁有些变了。
      步蘅瞧见她眉间深深的忧忡,知她是担心自己的紧,心下一股柔情油升,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佟雅渊身子一颤,竟也没有躲开,抬眼望着他,道:“你快喝了,若是平幽又找来……”
      步蘅接过了那个瓷瓶,却缓缓摇了摇头,柔声道:“你留着吧,我怕是喝了也无用,莫要浪费了……”
      佟雅渊低下头,眼眶已红,泪便不觉地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拽紧了步蘅逐渐冰冷的手,涩然道:“莫要……说了……”
      步蘅无奈一笑,道:“我决定使那‘潜龙神功‘的一刻,这便由不得我了……”
      那潜龙神功,其是垂死之人那匹敌无极的破釜沉舟之势,丹田五脏清气化一,所有经脉一瞬贲张,精血内力运行短时间内齐集发力阙口,加之本之伤力反向流转,丕泰冲来,威力石破惊天。掌风所扫,木石俱化齑粉,一切尽去乌有。(使技之人伤的愈重,此功威力愈大,因有伤力反向流转愈快,泄淤之急愈迫,而发功之后,反噬愈大)
      潜龙神功是寄云岛的独门内功,为六十年前寄云岛前代岛主端木消所创,这功夫为纯阳之人方可习得,而端木消只有二女,无法因习。此震天动地的一派神功于端木一系断绝已久,而步蘅与寄云岛渊源极重,故而会使。
      佟雅渊的眼前又浮现适才的情景,步蘅孤注一掷的那两掌,灌注了他全身仅有的真力,平幽虽已料他会使潜龙神功,也躲闪得及,却还是被余息震的连退了好几十步,最后忍耐不济还是喷出一口血来。
      而出乎意料,平幽倒还是个有信之人,竟真放了二人出了那寅水阁,可留下了一句话:“虽我放了你们,只怕你们尚未走出茶囿,步少爷便要归天了。”
      所以他才会践约爽快,连佟伯渊,拂霜也放了,只因他已料步蘅必死!当步蘅与佟雅渊二人被黎瑛送来茶囿之时,他便已看出步蘅身受重伤,力却仍坚,他早知步蘅家景,若要步蘅心甘情愿交出百变无形的“幻菊仙君”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死。于是他折磨步蘅以加重他的伤情,又故意放他逃走,陷其于寅水阁,再激他使出那要命的“潜龙神功”,便是想让他死罢了。
      在平幽眼里,步蘅是已覆咒天宫的仇敌,是肆象灵池取得“驭世三玲珑”的一大阻碍。而他乐于此事,并非仇恨,也非受命,只是他觉得瞧着步蘅与佟雅渊受苦,受虐,是自己排解无聊,寻以□□的有效途径。
      步蘅虽知平幽意图,却仍勉力放手一搏,只为佟雅渊等。
      可两掌一出,他便内息俱乱,运力全失,经脉孱弱,新创旧伤一并齐发,刚走出寅水阁几步,便不省人事,直到此刻才醒来。
      本来全无亮光的茶囿甬道,此刻却燃着颤微的黄明,照着佟雅渊苍白的脸,一副欲说还休,不知如何的沉重模样,她紧抿的嘴唇微微泛红,步蘅虽有慰语,却怎也说不出,他知道佟雅渊已然明白平幽之言确是实话,可怎奈这般事实自己却无从分辨,他此刻的心情不知比佟雅渊沉痛多少倍:“血仇未报,菡意无寻,再有一泉唯待,自己满身满心苦耐只为一日雪洗弥恨,了却几代恩仇痴怨,可事且无眉,自己便要死先身了,只待那油尽灯枯?
      何等愁苦,何等遗恨,何等悲怆,何等人生若梦兮。
      步蘅深深地叹了口气,迅又喷出了一口血,脸如金纸,已看不出一丝生气。步蘅只觉胸口剧痛只稍用手紧捂,佟雅渊一瞬目光如电,面如沉水,抢过了步蘅手里未尽之药,跪倒在地,一把捧起步蘅的脸,不偏不倚地给他灌了下去,佟雅渊使的力道很大,她是怕步蘅不喝,步蘅此刻哪有力气挣脱,便也就由她了,佟雅渊给步蘅灌完了药,目不转睛地瞪着步蘅,竟是满眼的愤怒。
      步蘅咳嗽着,垂眼不瞧佟雅渊,只喃喃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一语不完,全身便是一震,“啪”的一声,佟雅渊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下刻只听佟雅渊发狂哽咽道:“若你要想死,也莫要死在这里,死在我的面前!”
      步蘅怎料佟雅渊竟突然这般反应,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觉脸上发烫,怔怔地望着已然暴怒的佟雅渊,佟雅渊吼道:“是我害你的,是我一路上拖累你了,是我不听上官岩的话,定要来这肆圣湖,若非这样你不会受伤,你也不会说这般丧气的话来气我,来吓我。”她登时满脸通红,眼圈也红肿,抓着步蘅的肩头便不放松。
      步蘅惨然笑道:“不关你的事,一切我自有我的目的,一切都是天意……”
      “与我无关?你说了那种话,便叫与我无关?”佟雅渊截口道。
      ……………………哪种话?
      “中了你给的毒。”
      “我发现我是真正喜欢你的”
      ……………………
      步蘅一时无言,佟雅渊直起身来,扑到了步蘅的怀里,步蘅的襟处又是一湿,有血,又有佟雅渊的眼泪!
      佟雅渊抽泣道:“你若死了,我怎能独活……你现今还活着……既然活着又怎会死呢?”
      步蘅心里一抽,被佟雅渊的话重重一抽,抽出血来。
      是啊!自己还活着,活着为何又会死呢?且说,若如你说,我死,你便不能独活,我又怎忍心你死呢?
      佟雅渊又断断续续道:“我原以你虽不惧生死,又怎料你这般不惜生命,我以你坚韧尤宜,忍辱负重,又怎料你这般自怨自怜,愚不可及!”
      步蘅内心更加翻腾,心头火热,想起了八年前深陷火海的鸾凤山庄,父亲母亲临死前血布玄几,悲愤难当,那张无邪容颜满眼的怖色,□□飞舞中一泉羸弱温柔的身影……
      “蘅儿,我已不过问江湖多年,此事由我而起,我却不愿武林因我再起波澜,让那人称心如意,报仇之事与寻找菡儿都只得靠你自己。”
      ………………
      “爷爷……,千霖明白,千霖发誓凭己之力为父母血仇!”
      那段誓言历久弥新,不能忘!不可忘!
      步蘅低头望了一眼,怀里那个泣不成声的泪人。
      且是,你啊!我那时所言非虚,即这般恋你,我又幸见你为我握碎柔肠,梨花带雨,我怎舍得死去!
      步蘅不觉暗骂自己无用,要想适那一阵因自己重伤而来的英雄末路之感叹,还竟就是放弃的懦弱言念,幸得佟雅渊点醒,此刻不禁愧疚难当。
      于是步蘅当下惨淡愁容一扫,脸上又浮现了清朗的笑容,他吃力地抬起双臂,便将佟雅渊紧紧地抱住了,开口道:“我怎能让你死去,所以我不死便是……”
      佟雅渊抬眼望了他一下,又埋下头去,哭得更大声了,心下却是难得开阔明朗,她瞧见步蘅的表情,那个表情不假,只要一人有活下去的意志,即来死亡也会望而却步!
      “你们这是怎么了?”佟伯渊疑惑的声音飘过佟雅渊头顶。
      佟雅渊一惊,忙挣脱了步蘅的双臂,站起来,尴尬地瞧了哥哥一眼,脸上飘起的红晕比夕霞还彤。
      佟伯渊没有注意妹妹的表情,也未见着身后拂霜为自己这缺心的兀言暗自摇头。
      “步兄弟,你的脸色比适才好多了,是吃了‘艾融散’吧?”佟伯渊见步蘅脸色转好,便关切道。
      步蘅昏迷后,佟伯渊便将自己身上携带的佟佳一族救命神方“艾融散”交给了佟雅渊,让步蘅服下,自己便与拂霜二人去找出路。
      听佟伯渊这麽一说,佟雅渊赶忙细瞧了瞧步蘅,脸上便露出了喜色。
      步蘅的脸色确是比适才未服药之前红融了些,原先手里冰冷,此刻渐有了温度。步蘅也稍稍运气,只觉胸口的痛感减轻了不少,经脉已非之前泵张欲裂,背上的伤口好似也止住了血。
      这便是“艾融散”的奇效。
      佟雅渊放下拉着步蘅的手,喜道:“是比适才好多了!”
      步蘅向佟伯渊点头致谢,道:“多谢佟兄的灵药,我确是好了些。”
      佟伯渊也笑道:“那便好了,你若不好些,我这妹妹还不知要愁成什麽样了。”佟伯渊见妹妹对步蘅甚是关心,只是道出实感。
      佟雅渊狠狠地折了他一眼,道:“哥,你和霜姑娘找到出口了?”
      佟伯渊回首瞧了瞧拂霜,拂霜脸色深沉,皱着眉,佟伯渊无奈叹了口气,道:“找是找到了。”
      “多亏某个蠢货,我们终于找到了。”拂霜这话说的愤愤,对佟伯渊甚是不满,这也难怪,适才她与佟伯渊去寻出口,找到了许多在掉进寅水阁之前碰触的那类机关,佟伯渊不顾三七二十一,便是一通乱扭,害得拂霜因此接连掉进了茶囿的四五个陷进里,好在都有惊无险,但是端的又吃了些苦头。
      佟伯渊被拂霜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不知是屡教不改,还是屡试不爽,仍固执地扭动了最后一个机关旋钮,不料误打误撞,竟找到了茶囿出口。可是这并未令拂霜的不悦有丝毫减退。

      ◇◇◇◇◇◇◇◇◇◇◇◇◇◇◇◇◇◇◇◇◇◇◇◇◇◇◇◇◇◇◇◇◇◇◇◇◇◇◇◇◇◇

      “幽,他们从茶囿逃走了?”一个声音淡淡回荡在空旷的黑暗里,温缓的语调透着迫人的威严峻僻。
      孔雀 。
      即使孔雀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未必能瞧见,平幽还是单膝跪着,恭恭敬敬说道:“平幽办事不利,还在主上跟前夸下‘七日’的海口,哎呀,平幽当真羞愧难当。”话虽如此,却让人查不到他的一丝的羞愧,他甚至还有笑意。
      孔雀竟然也笑了,调侃道:“我还真瞧不出幽的羞愧……“
      平幽笑言道:“若在茶囿便把他们收拾了,岂非无趣,主上想必也是这样想的。”
      孔雀道:“不错,他们一进肆圣湖便只有一条出路了,为老人还债,若是那些老人能眼见他们的儿孙们受苦而无动于衷……”孔雀淡而平稳的话里却透着异样的残酷味道。
      还债?何债?
      何人要还债?而又还何人之债?
      显然是孔雀便是债主。
      平幽道:“主上说的是极,不过想来那步家少爷的命出乎已料的硬,受了那般致命重创竟还没死。”
      靳绍音那带着未知巨毒的血迹游身针,了尘娘娘的妙无空手剑,五铃童子的夺命金铃,可皆是件件歹毒,实实毙命的杀招,更别说又受了平幽的种种非人折磨,何止雪上加霜!而那之后步蘅竟还决定破釜沉舟,使出了无疑自敲丧钟的催命神技——潜龙神功。任谁都无法想象,他此刻却还活着,至少还未倒下。
      孔雀至少了解其中的一个原因,于是他笑道:“只因他是步更寒唯一的传人,所以他若真那般容易便死了,我倒觉得意兴索然,我要步更寒老泪纵横地瞧着他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怎样慢慢地死在我手里……”以消心头之恨,孔雀未言,平幽却知道此层。
      平幽道:“主上的大仇眼见便要得报,倒是可喜可贺的。”此话一出连平幽都觉得自己这话老套又无聊,心下后悔。
      孔雀却道:“如今事还未成,变数仍在,切记骄兵必败。”若欲为一代纵横枭雄,必有诸事考详谨慎,行动周密无缝,事成之前绝不允许一丝的懈怠轻慢,这也是肆象灵池从建立那一刻起孔雀便已定下的行事格调,所以至今肆象灵池为人不晓,而其势力却远远超过了江湖上的任何一个组织帮派,可怕!
      孔雀顿了顿,又笑道:“是我的仇,却也是你的仇。”
      平幽好似叹了口气,道:“主上笑话了,四十年前‘无暇三瑾’覆灭我教之时,平幽还不知尚在何处,昔日我教种种也不过由先母口中得知,她每每说的声泪俱下,在我心里却掀不起什麽波澜。”
      孔雀道:“你母亲只是希望你能记住仇恨,有朝一日血洗罪怨,她若知你是这般想法,怕是泉下不安,后悔传你那太素玄阴诀了。”
      平幽竟轻声笑了,道:“我虽不热心复仇,却只想为主上肝脑涂地,主上的愿望便是平幽的愿望,若是主上得以雪耻毁辱,那我咒天宫的几代仇恨一样得报,殊途同归之意,我想先母也会瞑目的。”
      孔雀甚是满意平幽的这个理由,若有人不为己仇,只甘醉心效命于你,换是何人想必都会十分愉悦的。而且他相信平幽这番话,那是他与平幽初面便确立的信任。
      平幽何人?其母便是昔年咒天神宫宫主那云摹的亲生女儿那小商。咒天宫虽被‘无暇三瑾’彻底摧毁,三瑾却未赶尽杀绝,放走了咒天宫的大部老弱妇孺,那小商得以逃脱,却带走了满腔仇恨,和咒天宫的那本武学绝秘“太素玄阴诀”。
      “太素玄阴诀”一个名字,一本书,却悉数囊括了咒天宫教内高手的全部绝学。更收录了宫主那云摹独创的“柔云推月掌”,“却情十三剑”,以及咒天七仙的必杀绝技合称“绝亟七穷”,平幽使过的“拈花三步笑”便是其中之一。这九种功夫只要学会一种,便可纵横天下了。
      为了复仇,那小商将“太素玄阴诀”传给了自己的儿子,怎料她的这个儿子天生便有习武志灵,眼界又高,除了那九种绝世功夫,其他一概视而不见,不到二十五岁竟学全了九种,且更深谙通精其中玄妙。
      便是这般的人,若是他真的动起手来,世上能胜他的人会有几人?不然,那些像周临端,王孟骁,薛梓这等一流好手又怎会轻而易举地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上,而后惨死以谢呢?
      且说步蘅虽得步更寒亲传,身法瑰丽奇朗,全得“吾扶公子”之势,堪堪遥领年轻此辈,可又能如何,便是他无伤在身,若平幽真想取他性命,他也活无余下。这点步蘅自己也相当清楚的。所以才有了那有去无回“潜龙”一现。
      平幽无疑是个强者,而强者往往只臣服比自己更强的上位之人。孔雀便是那一人,平幽头次见他,便确定此人正是自己此生甘心膜拜的唯一一人。
      孔雀自然也有自信让平幽忠心不二。
      如此,孔雀如一弯深潭,深不可测,不可想象,无论武功,抑或手段。
      这时,孔雀“嗯”了一声,表示了赞同。
      平幽心里却笑了,他不禁想道:“我愿永世人下?我这份看似真心又可笑的忠诚可有限度?”
      平幽接着道:“我还有一事要禀告主上,有关幻菊仙君。”
      孔雀来了兴趣,道:“哦?”
      平幽道:“如慕容堂主与靳堂主所言,可料步家少爷与两人交手使用的兵器,确是幻菊仙君,那么幻菊仙君必定在他手里,而前时我为他换去了旧裳时却未找到他身上藏有幻菊仙君,且说在寅水阁他却愿使那销命的潜龙神功,也不拿出幻菊仙君,他深受重伤难以驾驭那妖冶之物虽是原因,却也是在说明一个事实。”
      孔雀道:“说明他进湖来,并未将幻菊仙君带在身上,而是已找了个万分安全的地方藏好了。”
      平幽道:“属下正是这个意思。”
      孔雀默了片刻,才道:“好个狂妄的小子,倒是像极了步更寒,连幻菊仙君都不带,寄云剑法都不屑使,便以为能报得了仇。”他当然知道步蘅不带幻菊仙君进湖并非这个原因,可这个情形若是真的,竟和四十年前的那时极为相似了,孔雀忘不了,死了忘不了,那一日,决战那日。
      ……………………
      “你空手?”
      “嗯。”
      “幻菊仙君呢?”
      “插在飘然的髻上。”
      “你不用?”
      “对你,我还不需要。”
      ……………………
      那人的冷漠与已近自负的自信彻底吞没了我的骄傲与自尊,我登时泄了气,呆呆地望了一眼不远处坐在凉亭里的那个莲影,她看起来悠闲怡然,也有笑靥如花,我却心如刀绞,只因她令人目眩神迷的颐容只给我眼前的那人……
      无法忍受,何止可望不可即。
      更有屈辱!
      辱从何来?步更寒与端木飘然!
      ……………………………………
      平幽跟随孔雀多年,已知他是极为克制的人,喜怒皆无更别。而此刻平幽却真正感受到了孔雀暗涌蠢动的愤怒,空气无声息地宛若亟待被撕裂般,那种一触即发的压迫感让平幽的难以缓过气来,所以他不再开口。
      孔雀的声音却还是平静的,他缓缓道:“他和佟佳小姐现在到哪里了?”
      平幽吸了口气,道:“已进青龙阙。”
      孔雀道:“佟佳族长也在青龙阙?”
      平幽道:“是的,只是还未被青龙堂找到。”
      孔雀道:“据你们所报,进入肆圣湖的还有一人。”
      平幽道:“佟佳伯渊,佟沐岚之子。”平幽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似乎是莫堂主的最信任的七星拂霜带进湖的,而之后莫堂主并没有要将他送来茶囿的意思,而是让拂霜带他去什麽地方……”
      孔雀道:“什麽地方?”
      平幽道:“平幽料便是青龙阙。”
      孔雀笑了,道:“那是我交代他这麽做的。”孔雀默了片刻,接着道:“佟佳族长怕是也料不到,他的一双儿女竟也进了这里,就算他本有全身而退,此刻也……”
      平幽道:“还有便是佟佳族长的发妻已进入塘何了,想来不日便可找到这里。”
      孔雀道:“和她一起的只有‘七绝剑’穆炎轩?”
      平幽道:“主上说的正是。”
      孔雀露出了会心而狡黠的笑意,只是别的人瞧不见罢了,该来的人,差不多都来了,而翘首盼望的人或许也已至。
      一场戏,一场需要看客的好戏,貌似大幕将起。
      可那看客绝不止是个看客。
      孔雀道:“步家小子未将幻菊仙君带在身上这般自以为是,我可不能作罢。”
      孔雀接着道:“祁儿,你去告诉慕容,务必完成我之前交给她两件任务中的一件,不得有误,否则她四十年来无时无刻无不极欲知晓的事便永远都莫想知晓了。”
      肆象灵池过去数十年一直处于江湖名门正派,豪族大门的阴影下,绝不露于人前,明中代行其事便是来东日的重光堂,月圆之约后,江湖中人对重光堂策划这场月圆之约的目的颇有质疑,为了避免一些好事之人的顺藤摸瓜,暴露肆象灵池的存在,于是孔雀便授意来东日让重光堂自行抹消,重光堂这三个月来在江湖上便渐渐没了声音。
      月圆之约虽成笑谈虚言,却重燃武林对驭世三玲珑的痴逐,各门各派都已在暗中行动,这便能制造混乱,仇杀与猜忌,而这般江湖正是孔雀兴事的绝佳背景,是孔雀想要的。
      而重光堂失去作用之后,为肆象灵池对外采取行动便是青龙堂,孔雀不惜冒着暴露肆象灵池的危险,暗命青龙堂对各大门派采取了不同的行动,成功地造成许多门派内部的不安和分裂,皆有斩获。可孔雀对青龙堂还甚是不满,只为由白瑞玲珑的重要刺杀却竟都未果。
      那孔雀答应告诉慕容了尘的事又是何事?孔雀给慕容了尘的任务又是什麽?
      风息如魅,黑暗中一个娇声道:“是。”钟祁一直便在孔雀的身侧。
      “还有让绍小子也赶去青龙阙,青龙的人办法我无法安心。”孔雀补充道。
      “还有,莫萧玄出去几天了?”孔雀再次问道。
      “已有四天了。”钟祁回答道。

      ◇◇◇◇◇◇◇◇◇◇◇◇◇◇◇◇◇◇◇◇◇◇◇◇◇◇◇◇◇◇◇◇◇◇◇◇◇◇◇◇◇◇

      “敢为姑娘芳名?”
      “蓼言……”
      ………………
      她痴痴地擦着手中那把薄如蝉翼的雁翎刀,刀锋清冷澈明,映着她烟芜蘸碧般的容颜,怎来心猿意马啊!
      她的脸上总带着淡淡愁绪,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薄怨美丽,不由便让人怜爱,让人心疼了。
      她也心疼自己,感怀身世,她没有九岁以前的记忆,当她醒来时,她的面前只有一个人——慕容了尘。
      那个倒在墙角的纤弱身子,染血的衣襟与她眸里无以名状的恐惧竟变成了慕容无言的疼惜。
      “小家伙你叫什麽?”“几岁了?”
      那小女孩一句也答不上来,只是睁大了眼,慕容这才惊讶的发现,她的脖颈上都是血,而一旁是根被烧过的木楔。
      她什麽都不记得了,记忆已随那被坠下的残垣而逝去。
      “小家伙,你的命真硬,这样还活着。”慕容那枯涩无情的心里登时一阵泽润怜情,她抱起了那个似乎还在颤抖的娇小身躯。
      慕容那时已是明日黄花,却仍孤身一人,心上情伤永难抚平,数十年的胸中寂闷是否也该有人来了慰呢?
      蓼言啊。
      ………………
      “你以后便叫蓼言了。”蓼言是慕容为她取的名字。
      寥寥无言,不留痕迹。
      蓼言还有个痼疾,就是隔一段时间会发病,何病?
      便是会莫名癫狂的大喊,不住地喊两个字。
      “哥哥。”谁也不知这是为何,大致便是她失忆前的残影吧。
      二小姐却说她这是疯病,不正常。
      蓼言现在却是正常的,她这段时间竟没有发病,因为她一闲下来时便想着另一个人,那日在芳菲苑的青瓦之上遇着的那人。
      那个轻问她名字的人,那个她的敌人,那个温柔的人。
      步蘅!
      她觉得不可思议自己见到那人的一刻便觉许久之前便已熟悉了,而那人身上淡淡味道似乎让身心蠢动起来。
      蓼言不知为何自己一直对那人念念不完,少女怀春,情理之事?还是什麽别的缘由呢?百思无解。
      “你还在发呆?”一个锐利的声音。
      蓼言回过神来,回头一望,和二小姐讪讪的眼神遇了个正着。
      蓼言忙放下了刀,站起身来,拱手道:“二小姐大驾,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二小姐皱了皱眉,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道:“你还有心情在这里擦刀,适才没有接到堂主的急令麽?”
      蓼言缓缓道:“堂主适才来过了,属下正准备前往青斋的东道。”
      二小姐的脸色更沉了,青斋的东道便是青龙阙内的中枢道,可通往青龙阙的各个地方,慕容竟然安排蓼言去那般重要的地方,却只让自己驻留待命。
      二小姐身份甚是尊贵,在这青龙堂里,慕容也不得不让她三分,二小姐却因慕容不经意间对蓼言的偏袒,而对蓼言颇为不满。
      蓼言的功夫是慕容教的,而慕容总是委以蓼言重任,对自己只是敷衍假恭,心里愤恼,积郁难当。
      二小姐悻悻道:“你一个人怕是无法做好这般艰巨的任务吧。”
      蓼言见二小姐神色已变,只笑了笑,又道:“不知水七星是否有通知二小姐,佟佳族长适才出现在琉璃阁。”
      二小姐闻言一惊,霍然起身,要知她前时从琉璃阁出来的,于是她迅即转身,绝尘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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