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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九回 茶囿再逢苦煞无休(下) ...

  •   佟雅渊尚不清楚发生什麽事,只觉被抓紧的手火热火热的,一片懵懂地朝前方奔走。好像是逃出了那个茶囿的白京阁,甬道里却也没有一丝灯光。
      佟雅渊也不知奔了多久,后面好似也没有人追来,可这怎没可能?那个内心病诡的平幽怎会这麽轻易放过他们,更奇怪的事,那时灯为何就黑了,步蘅已是那般模样怎有力气逃走呢?
      佟雅渊还来不及思量,便渐渐闻见了步蘅愈来愈急的喘息声,她还感觉到了步蘅手里沁出的汗。
      步蘅的脚步戛然而止,佟雅渊也就停了下来,没有光什麽也看不见,只有两人不均的呼吸声。
      步蘅放开了佟雅渊的手,兀自瘫倚在墙边,佟雅渊忙蹲下身去,寻他倒下的位置,她在地板上摸索着,片刻便触到了柔软的衣料,佟雅渊心下一喜,唤了一声:“步蘅……”正要去抓步蘅的手。步蘅却向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佟雅渊一阵木然,只听步蘅喘息道:“你莫碰我……”佟雅渊疑问道:“为何?”
      步蘅吃力吸了一口气,道:“那毒……”
      佟雅渊道:“‘倾身’……”
      步蘅嗯了一声,佟雅渊皱眉道:“你不是说没事麽?”
      步蘅的苦笑,佟雅渊自然瞧不着,步蘅道:“我佯意未受那‘倾身’的影响,只是不希望他再想什麽毒计为难于你,他若是用了那毒我都没有感觉,他便……还会对我顾忌……我们反而更有逃出的可能……”
      佟雅渊身子不禁一抖,步蘅接着道:“‘倾身’这药我听爷爷说过……它的用途……咳咳……”
      佟雅渊喃道:“我有点知道……”黑暗中脸已红。
      步蘅叹息道:“昔年魔教咒天宫的独门秘药,虽说只是闺密私物,效用却是天下无双……要想爷爷那般深厚定力和决绝内功才能真正不受影响……我自是各方面都极不如爷爷……眼下只能用心强力克制……你快逃……离我越远越好……我也不知哪时兽性大发,那时便……你就……”步蘅之言便是自己无法力克那“倾身”之毒,若佟雅渊不尽快离开自己,他保不定自己会有何不敬之举。
      佟雅渊了然他的意思,闷了半晌,才道:“你这样耗着若是他们追来,你不是又被抓了?”
      步蘅苦笑道:“平幽适才不追来,便不会追来,他已料我们逃不出他的茶囿……”
      佟雅渊道:“那你叫我自己逃,我又怎么逃得走?”
      步蘅也默了,是啊,既然逃不走,为何又要她逃呢?
      只是不愿自己当真克制不住这倾身的迷毒,伤害了她。八年饮仇啜恨,本就寡欲之步蘅心里早已一片冰凌深冻,眼下若是换了别个女子,自己便是中了这“倾身”之毒,也有自信能克己无事。可惜的是,眼前这人却是佟雅渊!步蘅的心便不觉缭乱起来,越是在意怕她受伤,便越是惧怕不相信自己。
      佟雅渊见他不说话了,便陷入了深思,过了许久,郑重说道:“我信你。”
      没来由的一句,步蘅不禁又是一呆,讶然道:“信我什麽……”
      佟雅渊不作答,默默地坐在了步蘅身边,步蘅叫道:“你……为何还不走?”
      佟雅渊淡淡道:“你让我走那我便得走?”
      步蘅道:“你不怕……我……”
      佟雅渊道:“不是我怕,是你怕!”
      步蘅心中一惊:“我怕?”
      佟雅渊道:“虽然我讨厌你这个人,却也还是知道的,别人无法忍受的,你却能忍受。”
      步蘅道:“为何?”
      佟雅渊道:“只因你是步蘅罢了……”
      步蘅不禁哑然失笑,心下喃喃道:“忍受…………”
      谁能想象一个少年以女子身份潜入重光堂八年之久,这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到的,那需要何等忍耐和承担。
      片刻,步蘅才意味深长道:“哎……我怕,也只因你是佟雅渊。”说着伸手便握住了佟雅渊的右手。
      佟雅渊并未挣脱,怔然道:“你这是什麽意思?”
      步蘅叹了口气,道:“我中毒了……”
      佟雅渊道:“我知道,靳绍音的毒和平幽的毒。”
      步蘅断然道:“还有第三种毒。”
      佟雅渊惊道:“哪来的第三种?”
      步蘅平静道:“你给的。”说完这话步蘅的脑里稍有混乱,他也不知自己怎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心下些许释然,更多的则是不安。
      佟雅渊当真默然,料天下之人若有不解这话涵义的,便是绝迹之蠢物耳。
      步蘅看不见佟雅渊此刻的脸,不然便知那不安纯属自扰罢了。
      佟雅渊心下登时百感:“他若不是对我有心,这话便说不得,可我……”脑中浮现自与步蘅相遇以来的所有情景,那个善解人意,温润如玉的矫矫少年,一方身负血海深仇,却柔情不灭的朗朗侠心,佟雅渊愈思心愈乱,却愈乱心愈明。
      在芳菲苑的屋檐上见到他与那青龙堂的女子亲密似无妨,心里不快。又因菊烟山庄步蘅青梅竹马的点酥娘不由气闷。这几日自己心绞难耐,有苦难言,竟是不忍见步蘅重伤颓然,原是这番心情绪意,若不是自己也已倾心又怎来这少有纷扰,奈何思量。
      佟雅渊眼里不由一酸,步蘅便觉得手背上莫名温湿起来,步蘅不安笑道:“我口没遮拦……你莫要在意,我这等人……”说着便要松开手,却被佟雅渊反握住,佟雅渊还是不说话。
      佟雅渊这个动作,步蘅先是一怔,随后便是一阵席卷而来的狂喜。
      步蘅微微侧身,空出的手臂,向左一伸,便将佟雅渊揽入了怀中。
      佟雅渊的身子一颤,步蘅开口道:“委屈少时便好……”
      见佟雅渊并没明显抗拒,步蘅又道:“我是应相信自己的,至少眼下我也应信你……”
      佟雅渊只觉自己已红到了耳根,心里翻腾,也不知是喜是恼。她胡乱的嗯了一声,在那人的怀中总是无措便了。
      步蘅轻声笑了,他也觉得佟雅渊手足无措,于是便放来了手,佟雅渊微微喘了口气,愠道: “你……你干什麽……”
      步蘅悠悠道:“测试一下,‘倾身‘的毒我便不怕了。”
      若我抱的是你,我也能力克这艳毒,那我还会怕它什麽?
      步蘅适才抱着佟雅渊的那刻,心里确实有团火蓬勃燃起,却不是欲念情焰,而是温软安心。步蘅心感诧异,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的功力也已然达到了一个能克‘倾身‘的地步。而自己对佟雅渊的心情也是纯粹自然的。
      佟雅渊愤愤道:“你胡说些什麽。”
      步蘅思了一下,笑道:“我觉得我是真正喜欢你了。”
      佟雅渊“啊”了一声,心里又窘又喜,嗫嚅道:“你……不害臊……”一手往步蘅背上拍去,掌风刚要下,便顿住了,她想起了步蘅背上的伤,眼前浮现一片分不清的血红。
      佟雅渊关切道:“你背后的伤是怎么回事,原来好像没有的……”
      步蘅道:“哦,那个没事……只是掉了了一小层皮。”他说的轻描淡写,在佟雅渊听来却心惊得紧,佟雅渊想起了平幽适才说过的一句话:“剥皮,灌酒,鞭挞云云自然不入步少爷的眼。”掉了一层皮,便是被平幽残忍地剥去了一层皮。
      佟雅渊轻声问道:“是那人做的?一定很疼吧?”说着伸手抚了抚步蘅的后背,血已冰冷,却未干。
      步蘅却笑了,道:“反正还会长好的嘛。”
      佟雅渊缄口不语,心中甚痛,步蘅之前重伤,如今再受这折磨,若再不找到解药,若再让他这般颠簸,怕是命数难料。
      佟雅渊又问道:“对了,刚才你是怎么带着我逃出来的?”
      步蘅道:“灯灭了,他们看不见,我们自然就趁乱逃出来了。”
      佟雅渊道:“灯为何会灭?”
      步蘅无奈道:“我也不知道。”
      佟雅渊默了片刻,惊道:“是他故意让灯灭的!”平幽故意熄灭灯火,只是故意制造机会让二人走脱。
      步蘅叹了道:“没错,他的用意不过,若是我们抓着了这个机会,他的狩猎才正式开始,他将茶囿的灯全灭了,让我们在这黑暗的牢笼中带着恐惧四处漫无目的狂奔,在他看来本就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佟雅渊恨声道:“他果然不是人。”
      步蘅低下头轻声道:“他在黑暗中还偷偷试了试我的武功,看我受了他这麽多苦还剩几层功力,结果他应该是不满意的,在他看来我只剩不到一层的功力,我便远不是他的对手,手无缚鸡之力的我,他就无法产生报仇的快感。“步蘅还有一句心里道:”怕是会更疯狂地对待我了……”
      佟雅渊讶异道:“报仇?”
      步蘅道:“他用了‘倾身’说明他是咒天宫的余孽,而咒天宫是被我爷爷和连涣,苏芜两位老前辈合力剪灭的,要报仇的话找不到我爷爷,自然对上我了。”
      佟雅渊喃喃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步蘅若有所思道:“我又何尝不是在这个仇恨的轮回中呢……“
      佟雅渊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坐以待毙?你身上的伤和毒再不医治的话……“
      步蘅道:“一时半会死不了,不如以逸待劳……”
      步蘅的声音骤小,他已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佟雅渊心一紧,悄声道:“他们寻来了。”
      ……………………
      “霜姑娘,还没找到出口麽?”
      “哼,是哪个蠢货兀自走进来了……”
      “好像是我,但是我好像又不是蠢货……”
      “这句足见你是个蠢货了……”
      ……………………
      步蘅轻声道:“这两个人声音好熟悉啊。”
      佟雅渊已松了一口气,欣然道:“有个正是我哥。”

      ◇◇◇◇◇◇◇◇◇◇◇◇◇◇◇◇◇◇◇◇◇◇◇◇◇◇◇◇◇◇◇◇◇◇◇◇◇◇◇◇◇◇

      佟雅渊奇道:“我哥怎么也到这个怪地方来?和他一起的又是何人?”
      这时,本来漆黑一片的甬道里,隐隐闪动起昏黄的火光,那点火光愈来愈明。
      长长的人影拉到了佟雅渊面前,步蘅微微动了一下,面对着来人。
      “啊……你们是……?”佟伯渊惊了一跳,手上的火折向前挥了挥。
      “哥!”佟雅渊站起身来,立在佟伯渊的面前。
      “啊……妹妹,妹妹你怎麽在这里?”佟伯渊喜出望外,手一松伸臂紧紧地抱住了佟雅渊。想来他自从被来东日抓走算起,除八月十五在鸾凤亭匆匆照了一面外,也有三个多月未曾好好见过了。
      佟雅渊皱了皱眉,道:“哥,你快箍死我了。”
      佟伯渊忙放开了手,道:“哥高兴来着。“
      “你高兴是高兴了,火灭是灭了。”拂霜一旁冷冷说道。
      适才佟伯渊一激动,竟抛下了火折,现下这甬道里又复一片漆黑。
      佟伯渊恍然,“啊”了一声,忙蹲下身去地上摸索,好半晌,他才站起身来,叹了句:“可算找到了,那怎么再点起?”
      拂霜不睬他,兀自从自己的腰间又掏出了一个火折,甬道里又亮了起来。
      佟伯渊赞道:“霜姑娘好细心,竟带了两只火折。”
      拂霜真是恨不得蹬他一脚,冷声道:“我再细心却不能来弥补某人的蠢笨。”
      佟伯渊摸了摸头,道:“谁啊?”
      佟雅渊暗自摇头,步蘅却笑出了声来,道:“佟兄正是大智若愚。”他又望了望拂霜,道:“二爷,几日不见可好?”
      拂霜现下注意到倚在墙边的那个人,刚想发问,佟伯渊又先开口道:“这位兄弟为何称拂霜姑娘为二爷呢?”
      步蘅笑道:“红鸟帮的二爷,芡水太湖一带谁人不晓。”
      拂霜盯着步蘅,恍然大悟:“你是步蘅!”
      佟雅渊趁着昏弱的火光,也已看清了拂霜的样貌,确是和那日劫她与步蘅入红鸟帮的二爷,眉宇间的气息乖凛不差分毫。
      佟雅渊问道:“哥,爹和娘怎样了?你为何会和她在一起?”
      于是佟伯渊便把自己如何进肆圣湖,如何遇见拂霜和莫萧玄的情况向佟雅渊说了一遍,只因他口齿略显迟钝,拂霜有时听他半天说不着要领,甚是不耐,便会冷冷地进行补充,这才是步蘅与佟雅渊二人大致明白了佟伯渊所言。
      佟雅渊随后也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说了个大概,当向佟伯渊介绍步蘅时,佟伯渊却着实半晌说不上话来,他怎没也不信眼前这个浑身尽伤的爽朗少年就是重光堂那绝艳副使步蘅姬。
      提及佟沐岚及景深深,佟雅渊心下又是涩然,一阵沉重。不过已可证实佟沐岚确是已到了这里,景深深由穆炎轩保护应是也无危险的。让佟雅渊不安的是,她隐隐觉得娘亲此刻也正在赶往这里。想来塘何不过四日,进肆圣湖也不过不过三日,且不论于他们有恩的上官岩,便遇见青龙堂堂主慕容了尘,玄武堂堂主黎瑛,右麒护法平幽这般厉害的对手而吃尽苦头。这自己与步蘅已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而眼下步蘅更是危在旦夕。如此诡危之地,娘亲便是来了,也当真是徒增负担与凶险。
      又说,佟雅渊,步蘅再与拂霜重逢竟是眼下这般情景,三人不约而同心中有感。步蘅问及红鸟帮帮主源狼近况,拂霜也不隐瞒,直接告诉二人也就是源狼便是朱雀堂堂主莫萧玄。拂霜言语间,步蘅只感这朱雀堂的杀意竟比其他三堂淡去许多,心下莫名的一阵安然。得知拂霜适欲领佟伯渊前往青龙阙,便要求随行,拂霜暗忖;和他们同行也好过和一个笨蛋瞎走,也就未拒绝。
      右麒的茶囿与左麟的苏芳囿,处四阙中间,菡绕主殿“肆象宫”,与四阙皆有麒麟道相连。拂霜与佟伯渊适才行至朱雀阙与茶囿的交口时,佟伯渊一脚踩错,迷迷糊糊就进了此地,拂霜只好无奈跟着,四下一片漆黑,二人转了许久也未走出去,便碰见了佟雅渊,步蘅二人。
      佟雅渊并不与拂霜说话,显是对拂霜那日抓住自己和拂霜朱雀堂七星的身份甚是在意,二人有隙。步蘅倒好似一片光风霁月般,与拂霜侃侃而谈,佟雅渊心里虽有些许不快,但见步蘅询问之事却尽是必要,且经过适才步蘅那番“灵肉”交织的自我剖白后,佟雅渊已然了解步蘅之心,尚有甜香难消,柔肠白转,也就未露不悦。
      拂霜也因不用再与佟伯渊纠缠而心情甚爽,对于步蘅的问题,虽是步步为营却也答的干净利落。若是瞧见二人那般谈话,决计不会有人相信他们乃是敌对。
      佟雅渊只觉黑暗难挨,偶尔和佟伯渊说几句话,目光便会不自觉的集中在步蘅身上,佟雅渊发现步蘅的脸色竟奇迹般渐渐好转,心下百思不解。又见步蘅身上随处血污,那平幽强给步蘅套上的红服以及满头璜叉丁零,佟雅渊越看越不顺眼,心中暗忿:“自己不男不女,还要将别人弄得和自己一样,莫不是有病是什麽。”佟雅渊想的出神,一稍回眼,斜睨步蘅却又觉那般伤宛凄清却仍可流丽不绝,可称矫朗俊清不可方物,佟雅渊不由心神一荡。
      佟雅渊正想问佟伯渊是否还保有佟佳一族的疗愈神方“艾融散”时,却听步蘅问:“拂姑娘可知出这茶囿的方法?”拂霜稍显无奈,道:“我虽来这肆圣殿已有几月,却只清楚朱雀阙的地形,莫说这无人把守却诡异异常的右麒茶囿,连其他三阙我也是知之甚少,我也是一头雾水。”
      众人都无奈叹气,佟伯渊“哎”了一声,便也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佟伯渊靠着墙,忽觉墙角隔着幔纱,有一小块不规则的突起,佟伯渊忙要拂霜拿着火折照了照,原来是个铜质的麒麟壁雕。
      佟伯渊道:“这是何物?”
      拂霜道:“我怎知道。”
      步蘅思了片刻,道:“这甚像密道的开关,或是暗器的……”
      步蘅一语未毕,佟伯渊爽朗一笑,迅即扭动了下麒麟首,只听“嘭,嘭,隆,隆”几声,昏暗光晕中,数点寒星从八方玄冥中爆射而来,众人脸色已变,想这狭窄甬道要躲开这密密如网的暗器群,决不可能了。
      眼见暗器便至,他们身下几块大理石地板,竟忽然分成了两块,不及反应,四人便掉进了裂开的大缝中。

      ◇◇◇◇◇◇◇◇◇◇◇◇◇◇◇◇◇◇◇◇◇◇◇◇◇◇◇◇◇◇◇◇◇◇◇◇◇◇◇◇◇◇

      “欢迎光临。”一阵浓烈刺鼻的腥气使佟雅渊刚刚清醒些,便听见了那个令人战栗的声音。
      她此刻已被一张大网网住,她一抬眼就看见了被网在同一张网里的步蘅,步蘅脸上却是平静的出奇。
      再过去几步,另一张青色大网,困着佟伯渊和一脸嫌恶的拂霜。再望前面,佟雅渊差点没叫出来,对面的墙也是一道琉璃障,匡展的琉璃障外不是房间,而是惨碧的水,四处皆是,时而有鱼悠闲游过,摇曳水草也在眼前。
      这赫然竟是湖底的景象。
      佟雅渊心中大惊,想这世上还有如此能工巧匠做出这等宫殿,当真是惊为天人了。
      此刻却已不是佟雅渊惊叹的时候,她又听见那人说话:“步少爷和公子逃了这麽许久,怎有自己钻回陷阱里来了,难不成是舍不得平幽麽?”平幽微微蹙起了眉,似慕似怨地叹息道:“你们二人虽都对我有情,可我平幽确是个低贱之人,高攀不起,也难以取舍,我的公子清丽绝伦,步少爷更是人中之龙,平幽我好烦恼啊……”他这话就像若有其事般自然婉转,佟雅渊却得忍住呕吐,转眼不看他,身上的不由大寒。
      只听步蘅平声说道:“没料平卿对我难以忘怀,我当真无算,想来身上的伤就算好了,在下也只剩惶恐了,佟佳小姐怕是对你的‘温情‘更是记忆犹新,平卿自喜我二人,那便请莫要骇我们才好。”
      平幽悠悠笑了声,道:“步少爷好会说话,平幽越来越喜欢你了,可是公子怕是不乐意我这般的……”
      佟雅渊终于忍不住了,喝道:“你要杀便杀,莫要再这般恶心我了。”
      “这位兄台,你先放了我们,你们看起来甚是纠缠,有话也得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的是,几乎随时都不在状况的佟伯渊。
      平幽的目光移向了佟伯渊,佟伯渊一脸无谓,正要又说,拂霜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抢先道:“右麒大人,我是朱雀堂的七星之首——拂霜,您应有印象的。”
      平幽瞧了她一眼,笑道:“哦?……我想想……”他托着腮若有其事地想了起来,片刻道:“对……我见过你,咦,你怎会和他们在一起的?莫不是在给他们带路吧……难不成莫堂主他……”
      拂霜暗叫糟糕,自己当真多此一举,莫萧玄擒着了佟伯渊其实理应交由右麒处置,这是肆象灵池的一大奉令,可堂主不知出于何原因竟要自己带佟伯渊去青龙阙,这是抗命的大忌,平幽这麽一问,自己还真是有口难辨。
      这时却听佟伯渊悠悠道:“她是为我带路没错,却不是自愿而是被迫的,兄台你莫想太多了,若我有这本事勾结你们的人,那眼下我怎会被抓?”佟伯渊这番话,让拂霜着实一惊,她先前便只指望这个“灾星”莫要乱说话就阿弥陀佛了,没料他竟能说出这般言辞,不觉对佟伯渊侧目。
      平幽目不转睛地望着佟伯渊,想从他的脸上瞧出什麽,可是佟伯渊那脸上单纯天真得很,实在看不出像在扯谎。
      拂霜道:“右麒大人,我堂堂主以奉主上命令去寻未华崌首领,不在殿中,右麒大人若是见疑倒可去主上那里一查便知。”
      平幽笑道:“我知道……我也没说莫堂主怎了,你何必这麽着急呢?”他说的轻佻,语里已表明他对此事没有兴趣。
      拂霜道:“那右麒大人还要这般困住属下麽?”
      平幽走近她,轻声说道:“这里可不是你们想进就进的,除了主上,无论是谁踏入我茶囿的寅水阁,只能有一个机会出去……”
      拂霜心下叫苦,怖然骤起,没料这个地方便是莫萧玄同她提过的“无可染步”茶囿寅水阁。
      要知平幽这人乖张奇诡,性情偏斜,又残忍喜美,好做一些常人难以想象之事,寅水阁便是主上特许平幽一块宠隆之地,只要误入此地者便任由平幽处置,当真无往之所在。不少肆象灵池属人不留心踏进此处,都是有去无回,平幽有时还会到外面去抓些人来,让他们故意迷失在此地,然后……
      何等手段,何等惨事,死人无言,活人不晓。
      平幽继续说道:“机会嘛……那便是打赢我……”平幽故意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从外面骗进来的人好像都不能打赢我,让我无趣的很。”
      步蘅问道:“不知那些被阁下请来的都是何人?”
      平幽好似百无聊赖,淡淡道:“不太记得了…好几百人呢…比较有印象的就几个能和我拆上三十招的……好像叫什麽王孟骁,周临端,薛什麽……对,薛梓……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步蘅心下一凛,要知王孟骁外号“夺命飞锤”,两把百斤铁锤威震河朔,成名极早,也是江湖少有敌手的,而‘归梦云中’周临端是河北周家堡的三少爷,身手绝对也是一流,至于薛梓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剑术名家,一剑在手便如入无人之境,故有“无人剑”的美称。便是这样的三个人竟轻而易举地败在了平幽手里,而平幽所言的还几百人想来也都是在武林中有一席之地或是武艺不俗之辈,竟悉数败倒,这个平幽到底身手如何了得,实在是难以预测。
      步蘅又问道:“那他们现在何处?”
      平幽挑了挑眉毛,笑着悠悠道:“不就在我的身后麽?”
      寅水阁不大,比白京阁稍小一些,这里只有平幽一个人,平幽说完那句话后,兀自解去了四人身上的束缚,四人虽获自由,待看清着寅水阁后,皆不约抖然。
      琉璃障的碧渊那端,寅水阁,便是遍地随处湿黏的鲜红液体,有的地方,鲜红淤积过多已然泛黑。
      以血席地!刺鼻的气味是血的腥味,那又多少人的血?
      平幽身后的墙壁倒是白净的,淡有褐色纹路的大理石上没有一丝血迹,却钉着三四排长长的支架,架上放满了黑漆木盒,大致有三百来个。
      木盒里什麽?难道王孟骁,周临端,薛梓他们便在木盒之中?众人不禁恻然,不禁骇恫。
      平幽已见众人表情,便道:“我招待的各位都在这木盒之中,那三位便也在此,可是哪个盒子里是他们我就不记得了。”
      他的凤目眯成一线,神秘道:“你们莫以这些盒是骨灰盒哟……里面是湿的…稠的…红的…软的…还有我特制的防腐用药……”
      佟雅渊和拂霜就像胃被抽了一般,只觉想吐,至于那盒里到底是什麽,想都不敢想。
      步蘅微微皱了皱眉,又道:“那阁下也想把我们装入这盒里?”
      平幽摇了摇头,叹息道:“对于误入寅水阁的人,本只欲生欲死这一条路可走……可步少爷和公子是平幽眼下最喜欢的人,我怎么能……让你们……哎……”
      步蘅笑了笑,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平幽媚笑道:“只要……步少爷将那件宝贝交给我,然后公子和其他二位也给我一件东西便可了,当然是何物由平幽自己来选的。”
      佟雅渊冷冷道:“你已想好要我的什麽东西?”
      平幽颔首,轻轻走到了她的身边,佟雅渊一阵战栗,平幽右手一揽,就要去挟她的腰,步蘅左臂一掣,脚下换步,便和佟雅渊调了个位置,佟雅渊望了步蘅一眼,适才无措已少时安然。
      平幽一揽不中,却笑的温柔,撇嘴道:“步少爷对公子这好,平幽心里好生难过……”
      拂霜这时道:“属下这等平平,不知能给右麒大人什麽?”
      平幽晃到了拂霜身畔,伸出手来,手中已多出了一块令牌。赫然便是莫萧玄临走之前留给她的首堂令牌。
      拂霜一惊,适才反应,又急又慌道:“请右麒大人将堂主的令牌还给属下,这是堂主走时交给我的,我若是给了右麒大人,堂主回来时定会责骂的。”
      平幽笑道:“这个你莫担心,到时我会和莫堂主说的,我可是很喜欢这块龙玉的呢……“说着抚了抚那块令牌下的翠色。
      拂霜的眼圈好似红了,竟也闷不出话。
      佟伯渊瞧了她一眼,一步上前,正声道:“这位兄台,你可以从我身上取走两件东西,不过还请兄台将那块令牌还给霜姑娘。”
      平幽又眯起了眼,饶有兴趣地盯着佟伯渊瞧了一阵,若是别人被他这般艳浮的眼神瞧了,定会有种被剥光的感觉,可佟伯渊好似无感,一脸镇定,于是平幽笑了,悠然道:“有趣……有趣……那我只要一件东西……”
      佟伯渊道:“什麽?”
      平幽道:“你的人。”
      佟伯渊怔住了,拂霜皱眉拉了他一把,佟伯渊回首便见拂霜摇头。
      平幽哈哈地笑了几声,将令牌一甩,令牌便回到了拂霜手里。
      平幽道:“另一位佟公子已是我的人了。”
      佟伯渊这才“啊”了一声,道:“这是……这是什麽意思……”
      平幽瞟了他一眼,笑得更媚,却不答话。
      佟雅渊冷折了平幽一眼,道:“你莫要打我哥的主意。”
      平幽幽幽叹了口气,道:“哎……公子的东西还没给我,怎就为别人担心呢?”
      不等佟雅渊答话,步蘅却笑道:“我二人若是不给,便出不去了?”
      平幽摇头道:“打赢我便能。”
      步蘅笑了,他在佟雅渊耳边低语了几句,佟雅渊的脸上登时一阵讶异不安。
      只听步蘅道:“那我一人若是赢了你,你可否放我们四人一道出去?”
      平幽道:“能。”他顿了顿,又笑道:“可若你输了,不止两位的东西……连你们的人……也都归我了。”
      步蘅默了片刻,看了佟雅渊一眼,沉声道:“好!”
      佟雅渊好似还不信眼前这两人的对话,步蘅既已伤成这般,又怎能再战,即便再战,又怎么能抵过自信诡异的平幽呢?
      佟伯渊忙扯着妹妹到了一旁,佟雅渊适才反应,步蘅与平幽竟已互推了一掌,斗开了。
      平幽的招式甚是特别,双手的中指捻着拇指,小指微翘,宛若含苞幽兰,向前送招时,兰手展开,收招时,又复,姿势阴美,却水到渠成,缓慢为之。步蘅眼见那两只手在面前杳杳舞动,半招都未碰着,就已眼花缭乱了,不知如何躲避,直退了十几步。而平幽只迈了两步。
      下刻平幽跃起身来,花指已变,只留中指食指,其他拢起,一阵刚猛锐利的破空之气,相互娇娆直劈步蘅处。
      以指驭气!这需要极强的内劲和定力!除了传说中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和六脉神剑,就只剩一种武功!
      “拈花三步笑,阁下竟是素酒仙的传人!“步蘅已被那两道内劲击中,喷出了几口血后,站都困难,还能说道。
      平幽淡淡一笑:“步少爷好眼力。”
      素酒仙是昔日魔教咒天宫的“七仙”护法之一,曾以其绝技“拈花三步笑”重伤“无暇三瑾”之一的苏芜,最后死在吾扶公子手里。平幽既然会使这“拈花三步笑”定与素酒仙颇有渊源。
      步蘅的武功亲传自吾扶公子,步蘅能看出平幽的招式也是从步更寒那里得知的。
      步蘅苦笑:“那我岂不是输定了?”
      平幽眨了眨眼,道:“你之前便受极重的伤,且受了我同时两股真气,还能说话,便已证明……”
      步蘅缓缓站定,用手一抹嘴边的血,才道:“阁下既已看出,我便不隐瞒了。”他一语罢,脸上便紫气大盛。
      平幽又眯眼笑道:“我还道步少爷为何不用‘幻菊仙君’,原来是为了施展寄云岛端木家的‘潜龙神功’。”
      步蘅淡笑道:“不错,幻菊仙君我重伤之下确是难以驾驭,但是‘潜龙神功’便是恰好相反,若不是我积重难返,也就无法使出了。”
      平幽对潜龙神功的威力也早有耳闻,却未亲见,此刻仍面带笑容道:“那就步少爷让我见识一下这传说中无极无图,破釜沉舟的绝世神功,不过还请步少爷保重,莫要丢了性命才好。“
      只见步蘅迈开双脚,成鼎字步,腰一沉,他脸上的紫气渐消,而另一股紫气却直升步蘅天灵,宛若神息,接着步蘅左右云手,兜风不止,少时眼前的空气因步蘅快速旋喷而出的内劲而压缩汇聚成一大团冷白的迷雾,一旁佟雅渊的心便被提到了嗓子眼,下刻步蘅飞身而起,白雾因气散而消,步蘅却已掠到了平幽的身后,双掌直切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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