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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七回 一片赤血千般柔肠(上) ...

  •   五彩锦缎铺在软榻上,软榻央心放着一张镂空的黑色楠木矮脚桌。桌上只有一只已倒的翠玉夜光杯,杯里琥珀色的酒洒出了大片。
      这个房间不大,充满了温暖的玫瑰色的光,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已经伏倒在软榻下的波斯毛毡上。
      “雩雩,你醉了。”一个慵懒却极动听的男声道。
      “乱说...乱...说...”少女的脸已是一朵桃花,殷红殷红的。半睁半闭,一对剪水双瞳直直地瞧着坐在软榻之上的那个笑意弥弥的英俊男子。雪白的露肩纱衣下赤着的一双玲珑玉足,轻点着榻阶,时时发出嗒嗒声。散乱的青丝遮住了她裸露的双肩,头枕着右臂,左手抚着脸,整个人已伏在了地上,口中呓语不止。即便是这般形态,此女却仍可让人感叹:“谪仙降凡,万华齐杀。”
      “这福建武夷来的岩茶滋味妙极。”软榻上的男子放下了手中精致的紫陶茶杯。他的长相甚是特别,非一般俊美之词可喻。面如冠玉,却给人一种极强的英凛果决之感。突出的眉骨下,目如朗星,泛着淡淡的神秘蓝色。高挺的鼻梁,嘴唇非略,可却是有让人迷恋的轩颜。此刻他笑着走下软榻,麻利地清走了榻上的矮脚桌和杯子。他柔声道:“雩雩,你可是醉了。”话音未落,他已走到了那少女的身边,躬身凝睇着她。少女瞪圆了眼又闭上,喃道:“我...没醉...我...”她声如蓊音。
      那男子无奈地笑着,迅即抱起了她,少女嘤咛了一声,口中道着:“别走...别走...”男子把她轻轻放在榻上,拉过一旁的雪白的蚕丝被为她盖上。那少女忽地大声道:“你莫走...”纤手已牢牢握着那男子不松,男子微微地一缩手,将那少女的手撩进了被里,又用食指和中指轻轻点了点那少女樱色的唇,轻声道:“雩雩,乖,先好好睡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雩雩不说话了,只因她已经睡着了。
      这时门外有人喊道:“尚书大人。”
      男子展开了一直别在腰间的折扇,那把折扇绘的是数只细腻的红梅,他大步走出房间。

      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后,他便回到了房里。
      那个少女已醒来,正坐在榻上,头发已经梳好了,前额的头发扫到了脑后,别成一个扇型的髻,髻上系着一根雪白的丝带,白的如她的脸一般。她正端详着自己的赤足,见那男子回来,迅即抬起了头,道:“是朝庭来的人?”她的右颊眼下些许处还画着一朵小巧绯红的梅花咧。
      男子在她对面的檀木椅上坐下,右手握着已合上的扇子,有节奏地拍着左掌心。他缓缓道: “雩雩你此番可料错了,是七星呢,带了黎堂主的命令来。”
      雩雩叹了口气,忽怒声道:“那个该死的小鬼,自己直拗不用你出手的,看别人都有所行动,才晓自己何事都未做成,才想到上官岩。”
      上官岩笑道:“我全无本事,只是个当官的。”
      雩雩站起身来,跺了跺脚,道:“你可以不在意,芮雩我不能!我去找那个小朋友,告诉上官大人不奉陪他。”
      上官岩苦笑道:“你去哪里找他?”他顿了顿,又笑道:“这并非堂主他的强令,只是我本就不能置身事外,更何况我从未置身事外。”
      芮雩巧笑了一声,道:“我怎又动气了。”她瞟了上官岩一眼,脸一红,又像一朵桃花了。
      上官岩道:“哎,说来青龙堂实力最不济,抓着了佟家族长,可竟又让他逃了,不过‘却冥姬’了尘娘娘尚未亲自出马,果不可量。白虎堂嘛,呵呵,倒是少年出英豪,能声色未动的与他们同行,占尽先机啊,怕只怕那假面怕已戴不久了,话说前几日见到的那个名叫照碧的姑娘确实美甚...”
      芮雩的脸色一沉,悻悻道:“前番你惦念的不还是凝烟么...”
      上官岩朗笑道:“雩雩可又翻了醋坛。”芮雩低了下了头,喃道:“你又到底惦念几多人...”
      上官岩接着道:“接着嘛……莫叔叔心机甚重,朱雀堂虽明未行动,但料他也早已安排妥当了,哎呀,想来好久没见拂霜妹妹...”
      芮雩皱了皱眉,心中恼怨,不愿睬上官岩了,上官岩却站起身,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忽弯下了身,两人的距离不过寸尺,鼻息可闻,芮雩心跳不已,她清澈的眸子此刻只印着上官岩温柔的眼波,上官岩忽微托抬起她的下颌,轻声道:“雩雩你可知否满月的水滴是媚药……。”
      即便这句话芮雩不知听了多少遍,可每每听着,全身便会麻酥酥的,她现在的脸可比桃花还红,不知所措地怔在了那里。她完全不清楚她倾注满恋慕的这个男人的真心到底在哪里,但她的心却早已醉了。
      上官岩挺身笑道:“雩雩,我们该走了呢,客人来了,我早已迫不及待地要会会他们。”

      ◇◇◇◇◇◇◇◇◇◇◇◇◇◇◇◇◇◇◇◇◇◇◇◇◇◇◇◇◇◇◇◇◇◇◇◇◇◇◇◇◇◇
      塘何,镇小人稀,却不乏酒楼茶馆。
      这家店子名叫:“阳春白雪一片锦。”的确是个拗口的名字,此店不仅为塘何最大,在江宁一片也是出了名的。只因两样东西,许多达官显贵,富贾大商慕名而来,一样是初春雨水泡的天尊毛尖,另一样便是那“阳春白雪一片锦”了。
      穆吟昔早已等不耐烦了,她半个时辰便坐在这里等着那“阳春白雪一片锦”,可至今连影都没瞧见,她四下瞧了瞧,已人满为患的酒楼,又瞥见跑堂满头汗水。叹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般好味,引来了这许多人。”羿云笑道:“越不容易吃到的东西可不就越好味。”
      佟雅渊喝着天尊毛尖,皱眉道:“雨茶差强人意,比不上雪茶。”
      步蘅也啐了一口,道:“虽说无根之水最净,可也不比深种中于地的井水冲沏。”
      照碧捧着茶杯木讷地瞧着,众人见她这个状态皆面有难色,佟雅渊叹了口气,她最急,只因她已大概明白照碧为何会变成这般了。此时,小二终于托着一个大盘上来了,六碗面被麻利摆上桌。雪白的面上泛着漂亮的油光,照着几只可爱的绿郁葱花,面的中心是一片酱黑色无骨猪排肉。阳春白雪一片锦就是一碗阳春面加一片肉。靳绍音哑然道:“就这...”
      “不错就这,果然是阳春白雪一片锦”羿云率先动箸,众人见他脸上随即而来的幸福之色,也纷纷下筷。穆吟昔这才叹道:“果不其然的阳春白雪一片锦。”
      忽有个声音笑道:“果不其然的月盈明嵛双连光。”
      穆吟昔怔住之时,这人已到了她面前,优雅的躬下身注视着她,柔声道:“可爱的公主可知满月的水滴是何物?”
      穆吟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人又笑道:“满月的水滴是媚药,你便是满月的水滴。”
      穆吟昔惊讷了一阵,抬眼一瞧。眼前的一人,俊修英朗,已无可加,年不过适及弱冠,穿着玄红色的锦绣华衫,手中的一把梅花折扇甚是惹眼,穆吟昔登时赤霞染玉,粉脸涨得通红,心道:“世上竟有这般高华俊朗之人。”一时无措。
      那人正是上官岩,他好似无事般,未顾在座众人惊诧目光,立身笑道:“在下情难自以,唐突佳人,让姑娘受惊了。”
      穆吟昔这才反应,嗫嚅道:“你……你……是何人?”
      上官岩不及答话,一个白衣身影已从邻桌掠至,微微欠身。
      “姑娘莫见怪,我家主人这又犯毛病了。”芮雩整个人都罩在一方白纱绢中,谁也无法瞧见她的面貌,可飘若白衣,吟仙声息,便可让人知晓这女子的天之芳态,赤足穿着一双唐时古风的高齿木屐,至时却几近无音。
      上官岩无奈道:“雩雩说话可真刻薄啊。”
      穆吟昔已复常态,脸还是一片绯红,回身道:“这位姊姊言重,我无事。”
      芮雩嫣然道:“我家主人给各位添麻烦了,定要补过的。”
      羿云起身道:“姑娘莫客气,这位仁兄并未给我等添任何麻烦。”
      步蘅与佟雅渊对望了一眼,都不出声。照碧仍是一副神失迷茫的样子,愣愣地瞧着茶杯,对眼下之事好似无意般感觉。靳绍音兀自喝着茶,斜睨了上官岩一眼,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奇怪。以靳绍音之性,见此情景,怎会默然无语?
      嗉地一声,上官岩合了扇,缓缓道:“及言甚是冒昧,在下见诸位气宇不凡,有心结识,不知可否赏光,饮几盅薄酒,适才冒犯了这位小姐,也作赔罪。”言毕抱拳一揖。
      是想怎会有素未谋面之人这般殷勤请酒来?众人心下俱疑,靳绍音忽道:“不知阁下请的是何酒?”
      上官岩瞧了他一眼,淡笑道:“急力之行,各位好似仆仆风尘,我的酒便是可解乏又生津的白虎骨酒。”
      靳绍音竟微变了脸色,默了一刻,冷声道:“阁下无事殷勤,实难判定阁下意图。”
      穆吟昔惊诧地盯着他,这平日弱软怯疲的表哥竟说出如此之言,让人大呼意外。
      忽有人厉声道:“你怎敢这般对尚书大人说话。”一直垂首默立在上官岩身后的男子,箭步便到了靳绍音面前,目中极怒。他一身黑衣,却真是武官打扮,腰间挂着一把宽口棕鞘刀。
      “薛疑,退下。”上官岩轻叱道。
      “尊驾是……”羿云拱手问道。这一“尚书大人”更是让众人惊疑。
      上官岩叹了口气,正声道:“请诸位莫把下人的无礼放在心上,若各位实难感在下相邀诚意,在下便不再叨扰了。”语毕便要转身离开。
      步蘅迅即起身深深一揖,拱手道:“原来是工部尚书大人,我等失礼了。”众人无不侧目,盯着上官岩。羿云惊道:“千霖兄怎知?”
      上官岩已停了步,笑意弥弥,饶有兴趣地看着步蘅,道:“哦?”步蘅缓缓道:“我想各位多少都有听闻九年前本朝出了位最年轻的状元,而今眼下则已为工部之长的上官岩。又工部尚书大人此刻正奉皇上之命,督工塘何江南别院的修建,这位的年纪与上官大人相近,适才那位大哥也已说过这位是尚书大人,且此地便是江南别院所在塘何。那这位定是工部尚书大人了。”
      羿云恍然,抱拳道:“失礼,失礼,我等多有得罪。”
      佟雅渊自小生活在深山林间对此类高瓯之事全无了解,对步蘅的一句“各位多少都有听闻”很是不屑,再来她只觉这上官岩阴阳怪气得紧,看着不顺,冷道:“我对这位工部尚书大人便是一点也不知。”步蘅无奈地瞧了她一眼,心中却感觉奇妙:“不料这妮子倒也还率真。”上官岩却又笑的更深了,对佟雅渊道:“区区在下凭姑娘这句话,便一定要请姑娘喝一杯。”
      佟雅渊扫了他一眼,道:“若我不喝,上官大人打算怎办?”上官岩摇头道:“姑娘定会喝的。”上官岩顿了顿忽转到了她身侧,速度极快,佟雅渊不及反应,上官岩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佟雅渊杏眸圆瞠,心中震怒,突抄起了箫猛一着“力排海澜”就向上官岩击去,这一着已用上全力,若上官岩实实吃中,定伤的不轻。
      只听“喀”一声巨响,紧接一阵茶碗器皿破碎零落之声,佟雅渊之侧的木梁和邻比的桌上的茶碗已被箫劲震破。上官岩早已闪立在几尺外,笑瞧着她。
      突来变故,众人大惊,羿云,穆吟昔只当佟雅渊不继上官岩这般轻佻行为。步蘅见佟雅渊盛怒,又瞥了上官岩一眼,眉心微蹙,竟一把抓紧了佟雅渊持箫的右手。又对上官岩正声道:“看来她是不想喝大人的酒了。”
      羿云关切道:“佟姑娘你这是怎了?”
      佟雅渊只怒目相对上官岩,缄口不语。
      只见芮雩走近了上官岩,秋水般的双眸忧心含情望着他,道:“莫要吓我了。”后转头道:“这位姑娘的火气也忒大了。”上官岩柔声道:“我自无事。”
      上官岩又开了扇,叹道:“罢了,罢了,姑娘不愿,在下就不再不识好歹了。”上官岩心中无奈得紧,想自己闻惜花柳无算,也可谓得心应手,在女子面前自是一番萧逸风度,今日却实实碰了个钉子,心中暗暗自嘲道:“通吃果也是无法的。”佟雅渊适才的那一着若不是对上官岩使,此刻那人是绝对笑不出了,上官岩却仍是一副无事,旋身就走,芮雩慢慢地随其身后,不忘回望佟雅渊一眼,是憎抑或是妒?薛疑走在最后,坚毅的脸庞只有一种冷峻的神情。
      上官岩眼见走出客栈,忽有回头神秘地望了佟雅渊一眼,笑着大步出门了。

      店里的人无不面露惊惧,佟雅渊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道:“你们吃着,我出去走走。”步蘅已松了手,叹了口气,羿云见佟雅渊确是要走,忙道:“我和你一同去。”羿云适才见步蘅握着佟雅渊的手,心中自有种难言的苦涩:佟雅渊与步蘅实比自己亲近,想佟雅渊现下发怒定有原因,自告相随不过为能起开解之用,以拉近自己与她的关系。他此刻却未瞧见穆吟昔的脸色比佟雅渊还阴郁,她口里喃道:“你去瞎凑个啥劲儿。”佟雅渊道:“我自己去,谁都莫要跟来。”语毕,她的人也在眼前消失了。

      ◇◇◇◇◇◇◇◇◇◇◇◇◇◇◇◇◇◇◇◇◇◇◇◇◇◇◇◇◇◇◇◇◇◇◇◇◇◇◇◇◇◇

      佟雅渊怔怔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满脑想的是适才上官岩与自己说的话。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街外,人烟更少,眼前是连绵且仍葱绿的田地。佟雅渊远远就瞧见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槐树下有一片土坯,佟雅渊走累了,于是便在坐在土坯上休息。她瞥了一眼自己手中握着的箫,青碧光华。佟雅渊深深地吸了口气,自忖道:“那人说的话信不得的,关心则乱,爹爹……爹爹自会无事的……,可是昨晚那个黑衣人不是也说……。”佟雅渊越想心越慌,喃喃道:“白瑞荧荧,楚云煌煌……”
      她埋下头,玉肩微耸后,却又缩了回去,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苦意,竟几欲哭了出来。她强忍着心中痛霓,眼泪最终还是没有流下来。她抬起头来,瞄了树上一眼,忽然冷声道:“你出来!”
      “嗉”的一声,步蘅从树上窜了下来,坐在了佟雅渊身侧,也不说话,只直直瞧着眼前的几垅茭白田。
      “我不是说过,谁都莫要跟来,你为何跟来?”佟雅渊盯着他怒喝道。
      “已经到了吃茭白的季节了。”步蘅淡淡道。
      步蘅这没来由的一句,端的让佟雅渊不明所以,步蘅便接着道:“你定没有吃过茭白,就是前面种在湿泥地里的那些高高的东西。”长白山的确没有茭白这类江南喜湿的植物。
      “你说什麽……”佟雅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步蘅又吟道:“翠叶森森剑有棱,柔柔松甚比轻冰,江湖岩假秋风便,如与鲈莼伴季鹰。”佟雅渊一横眉,喊道:“你和我说这些做甚。”佟雅渊此刻心下烦扰以极,步蘅却没头没尾地道着些莫名其妙的事,佟雅渊便是当真气恼了。
      步蘅却接着道:“我记得小时候,我娘常常亲自烧糟溜茭白给我和妹妹吃,只是八年前就再也吃不着了。”
      佟雅渊听步蘅提起旧时家事,感受着他不觉流露出的淡淡哀伤,突来一阵酸涩,盖过了心下的烦闷,竟脱口而出道:“这是为何?”步蘅扭头凄凉地笑了笑:“只因我娘已经不在了。”
      佟雅渊登感心痛,咬紧了嘴唇,步蘅见她的表情,知她是为自己难过,心下欣然,淡笑道: “你不用在意,我早就没事了。
      “你为何……和我说这些。”佟雅渊不解问道。
      “只是忽然想让你了解我,就像我一直想更多地了解你般。” 步蘅微笑道。佟雅渊听到此处,心头微震,目不转睛地望着沉静安详的步蘅,一句话也说不出。
      步蘅说时无心,却有真情,话虽朦胧,却淡得奇妙。佟雅渊如是懵懂虽还不明此句真意,可心里却有种无来由的微甜。这正是红蕖才有的恬淡柔情,佟雅渊自不例外。不经意间她心中的忧愁也随着这种微妙而来的别样心情,淡敛些许了。
      步蘅想她心情稍缓,又顿了顿,道:“还有……我大概猜到适才那位尚书大人和你说了什麽。”
      佟雅渊一点也不惊讶,吐了一口气,只道:“没想到上官岩也是那个组织的人……
      步蘅点点头道:“……连朝廷都有肆象灵池的人……甚是可怕……”
      佟雅渊问道:“‘肆象灵池……’昨日我便奇怪你怎么知道那组织叫做‘肆象灵池……’”
      步蘅侧首深意道:“我已查了这个组织八年,是理应知道的。”步蘅又笑道:“我知道却没有告诉你,你会不会生气?”
      佟雅渊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说自有你自己的道理,我又何必问,且说我渐渐也会知道的。”不强求便是佟雅渊的一种性格。
      步蘅会心一笑,继续道:“尚书大人可是也提及佟前辈了?”
      佟雅渊微微叹了口气,道:“他说若想救我爹娘,就把一件东西交给他。”佟雅渊顿了顿,沉声道:“若不是爹爹给肆象灵池抓住了,上官岩和昨天那个黑衣人决不可能知道那件东西的存在,还有……”她已不说下去。
      步蘅道:“那件东西便是你要去芳菲苑找的?”
      佟雅渊颔首道:“正是,可我连它是什麽样子都不知道……”
      步蘅忽将一个湖蓝色的方形护身符放在佟雅渊的手中,赫然便是那日步蘅于芳菲苑从轩辕石那里得来的东西。佟雅渊着实一惊,起身道:“这是……”
      步蘅道:“这是昔年‘吾扶公子’随身六缕宝物之一的银缕,是芳菲苑大老板轩辕石最宝贝的东西,想必便是你要找的,我那日便已到手,却未对你说明,对不住。”语带歉意。
      佟雅渊不作反应,摸了摸那个护身符,吃惊之余,却问道:“你可知道它还是何物?”
      步蘅点点头,道:“听我爷爷说过,这个便是与佟佳一族祖传至宝楚云锦有性命关联的‘脉引’‘白瑞草’。”
      “白瑞草”三字一出,佟雅渊又喜又惊,不错,要知道这世上晓得“白瑞草“玄秘和名称的除了佟佳一族族长嫡系外,只有一人。
      佟雅渊不禁郑重地望了步蘅一眼,心下恍然:“你姓步啊,我怎么一直未想到。”
      佟雅渊正声问道:“你知道‘白瑞草’的两个身份,那我敢问你与步更寒老前辈有何渊源?”
      步蘅微微一笑,道:“我称他老前辈为爷爷。”
      这回答和佟雅渊料想的不差,若说之前她对步蘅还有些猜忌怀疑,此刻便已悉数烟消云散了,因为步蘅竟是步更寒的嫡孙。
      四十年前,武林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深林袖白雪,蔚空覆青云,去天地尽能,唯独吾扶者”,说的便是“吾扶公子”步更寒,外内功一绝不说,轻功,暗器,易容,用毒,打穴云云样样精通,是武林中几百年难得一出的奇才。随身总有六件物品,称作六缕,乃皆是稀世珍奇。步更寒聪灵无加,精练果决,城府极深,但为人侠仁仗义,又重情笃弥。即便早早归隐海外,却在现今武林仍有享有盛赞美誉,影响极大。昔年步更寒与佟佳一族渊源颇深,佟佳一族曾受步更寒大恩,佟佳一族便将“白瑞草”赠与他留念,且还定了条族训,便是:“族内无论何人何时,若逢步更寒及其子孙有难定要倾尽全力相助。”自步更寒匿迹凡尘后,佟家人便再也得不到他的任何讯息,更不知其子女孙儿下落,无从报恩,甚是苦恼。
      佟雅渊自小便牢记长辈教诲,眼下忽见恩人之后,又是近来朝夕相处之人,不禁柔肠百转,佟雅渊忽站起身来,拱手一揖道:“劳你带佟佳一族向步前辈谨告安好。”
      步蘅忙扶起她,道:“你莫折杀我。”随后叹道:“他老人家早早归隐,我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
      佟雅渊也道:“我也听爹爹说,步更寒前辈仙踪无迹。”
      步蘅笑了笑,道:“不过‘白瑞草’倒是爷爷早早便交代我去寻来完璧归赵的,他知道若干年后,于他无大用的‘银缕’,却是佟佳一族保存族脉的必备之物。”
      佟雅渊脸不由一红,小心收起了那个护身符,嫣然道:“多谢步老前辈救我家出了劫难,至今还为我家着想。”其实她对步更寒与佟佳一族的渊源本就不甚了解,只知道个大概,但听步蘅言,步更寒倒是为她家想得周全,确是有情有义。对于期间的细密冗杂之事,她心中虽不明,也就不去多想了。她顿了顿,又道:“再者……我也得多谢你了。”话音较前句小了不少,步蘅却是听的清清楚楚的。

      步蘅瞧她如花笑颜,又听她谢语,当真受宠若惊,下刻望见佟雅渊面颊上红玉般的云软,不禁呆了呆,笑问道:“你谢我作甚?”
      “你从那日山寨救我起,就帮助了我许多,寻得白瑞草不交给我也是担心我带着它有危险。”佟雅渊真心感激道
      步蘅朗笑道:“傻姑娘,这有什麽好谢的,这一切可不都是我的预谋麽?”步蘅那日登安溪上拉佟雅渊下水,目的有三,一为脱离重光堂,二为与佟雅渊一道访那“白瑞草”以便转交,其三便与“肆象灵池”有关了。
      佟雅渊也笑了,道:“预谋也罢,无心也罢,反正多谢。”她好似忽想起了什麽,眸里的光辉黯淡了下去,关于步蘅的疑问困窘随即海涌般翻腾起来,于是她开口道:“……那个……”但马上打住不说了。佟雅渊心道:“若是步蘅想说,他便会说的,我又何必强求呢?”
      佟雅渊想知道何事?她想知道步家经历了何等惨寰变故,至以家破人亡;她想知道步蘅又怎会男扮女装成为重光堂副使,随来东日身侧?
      可发问前的一瞬她却下定决心不加询问了,她想起步蘅几次提起母亲家人时痛苦的表情,知道步蘅必定前命多舛,不愿揭他苦楚伤疤,而且还有种直觉:不少多时,这些迷惑一定能解开的。
      步蘅看着佟雅渊时而犹疑时而坚定的神情,已猜到几分了。他不言灭门家仇,只是不愿让佟雅渊卷进自己于她无谓的个人仇恨中,他也料佟雅渊睿智冰灵,已看出端倪,自不必多说。
      一时间步蘅心中欣慰不已,佟雅渊最终丝毫不问自家的事,这便是极尊重和在意自己的感受了,又见她对自己实是感激,不由心神一荡,登时百感交集。想头遭于登安溪上遇着她,便情缘已契,数月相处,自感与她羁绊渐深,怕是再待些时日慧剑难断情丝,而眼下自己却身负血海深仇,大事未复,这等儿女情长万是不对。且佟雅渊冷傲非凡,不能断其真心情感,难测其于己实意。此下暗暗解嘲道:“莫不是我想太多才好……”
      佟雅渊见步蘅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下甚是羞惬,竟不敢去瞧他的目光,撇过头去,又冷声道:“你莫再瞧我了,我脸上又没生花。”步蘅悠然道:“可比花好看数倍。”佟雅渊白了他一眼,步蘅并不自意,道:“我料你定有注意那个看似生病的照碧姑娘。”
      佟雅渊默了半晌,才叹息道:“她不是生病,而是又中了毒又被人下了蛊。”
      步蘅也默了片刻,道:“果然……”
      佟雅渊道:“你也瞧出来了?”
      步蘅点了点头,道:“中毒我本不确定,佟佳一族自古精通青草药和解毒之术,现下由佟大小姐口中说出,想来错不了。”
      佟雅渊微嗔道:“莫要油嘴滑舌的。”
      步蘅笑了笑,接着道:“而看出中蛊不难,她双目游离,全身无感,最明显的是她已受人指挥了。”
      佟雅渊道:“照碧印堂穴四周集注了紫气,印堂穴中却无事,这便是中了剧毒的一个表征。再加上我那日为她粗粗把了下脉,她的脉象早乱,那毒已怕正游走全身。而原来我对蛊术之类并不知道,只是原有一次爹爹向我说起少时往事,提及中蛊,我才有一点了解,而照碧的症状正合爹爹所说‘虚体无妨,命不自已’。”
      步蘅道:“那毒你可解得?”
      佟雅渊摇了摇头,道:“我看不出中了什麽毒,解不得,想来那毒定不寻常,不然我理应瞧出的,眼下只能用我家的‘艾融散’为她多保命几日。”语间不觉带着遗憾忧心。
      步蘅道:“毒眼下虽无法解,蛊却可解的,施蛊之人亲解便可。”
      佟雅渊道:“是他……若不是他,照碧便不可能这般听他的话。”
      步蘅道:“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自怨自艾,又是可爱的紧,怎会是他下的蛊?”
      佟雅渊道:“这几日,照碧几乎不说话,别人问她,她也只是点头,有头,只有那人与她答话时她才会生硬的说句把,且她基本不离开那人侧几寸。那次吃饭时羿云叫她吃饭她无反应,那人稍唤便行,就不能不让人疑心了。”
      步蘅笑瞧着她,道:“无错,便是他。”
      佟雅渊啐道:“你既然也认为是他,前面反问个啥劲儿,消遣我麽?”
      步蘅忙做拱手赔礼,道:“姑娘请勿放在心上。”
      佟雅渊不睬他继续道:“我便想不通,为何是他?”
      步蘅却道:“只有一个理由。”
      佟雅渊道:“哪个?”
      步蘅道:“他也是‘肆象灵池’之人。”
      佟雅渊一惊,道:“那他害照碧又是做何?”
      步蘅道:“羿云兄弟那日有向我提过他与照碧是奉首领之命去往塘何,想来一是‘首领’,二是塘何,我便料羿云与照碧是‘肆象灵池’的死敌——未华崌之人。”
      佟雅渊疑道:“未华崌?”
      步蘅道:“未华崌是江湖上的有名组织,以锄强扶弱,惩凶除暴为己任,但其实我曾听我爷爷说过,这个由昔日天下第一‘玄变圣手’连涣前辈创立的组织却是以打到‘肆象灵池’为目的的,其中前辈恩怨隐秘,外人便不了解了,也无从了解的。”
      佟雅渊顿时恍然,呼道:“不错,照碧前时定是发现了他的秘密,且照碧又是未华崌的人,才会被下蛊的。”
      步蘅点头道:“正是,那夜白虎堂的刺客来袭,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你的‘白瑞草’二是又想劫走照碧,他们是一伙的。”
      佟雅渊道:“劫走甚是麻烦,杀人灭口岂不更快。”
      步蘅道:“这个确是让人不解了。”
      佟雅渊道:“我看穆吟昔倒是无辜的,可他为何会是肆象灵池的人,他这般与我们一道又有何目的?”
      步蘅笑道:“前面这个问题无法回答,后面那个猜下便可知一二了,
      步蘅又道:“他的目的或许便是那白瑞草,亦或许是想对你不利,来要挟佟前辈……”步蘅下刻瞥见了佟雅渊忽来的哀伤神色,又道:“对于他们说的佟前辈被抓之事,我却认为不可尽信。佟沐岚前辈被冠以‘更昔无迹’之名,便是有飘然世外,神龙隐现之能,你实用不着担心,我爷爷与佟前辈有一面之缘,说佟前辈是此辈中唯一角色,佟前辈绝不会这般容易就被擒着的。”
      佟雅渊瞪大了眼,道:“步老前辈也知我爹爹?”
      步蘅笑着颔首道:“爷爷称佟前辈惊艳才绝,那日在鸾凤亭一见我才知爷爷所言不虚,而且只用一招便让来东日这般害怕的现今我只知你爹爹一人罢了。”
      佟雅渊听步蘅所言,心中安然,又不乏自豪心情,转念想到母亲和兄长,不禁呼了口气,道:“爹爹怕是带着娘和哥哥多有不利。”
      步蘅道:“我只知景前辈是龙吟君的爱女,身手应是不错,你该比我了解才是,怎又无故担心呢。”步蘅顿了顿,道:“若是令兄,擒他的人是来东日亲手,似乎花了不少气力。”步蘅言下之意便是景深深和佟伯渊不会掣肘佟沐岚,而只是助力,佟沐岚不会轻易遇险。
      步蘅又笑道:“依我看你可不如你哥哥呢。”佟雅渊折了他一眼,推了他一记,吸了口气,起身道:“我们回去吧,我今日又欠了你一个人情,我记住了。”她说着便往前走,又回头展颜道:“若是爹爹见着你这步家的后人,定会十分欢喜的。”
      步蘅跟了上去,怔怔地望着佟雅渊的曼妙身影,心中却油升一种难言的不安。
      回到客栈后,羿云见佟雅渊情绪好转,心中大慰。步蘅避嫌,过了许久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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