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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六回 人比菊花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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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一泉引众人去各自房间休息。羿云看着照碧服下一泉拿来的煎药后,稍稍安心,直到照碧睡着后,才离开。
羿云也奔波几日,也就回房去睡了。
穆吟昔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脑中总是浮现羿云望着佟雅渊的神情,心下一阵难过,她自言自语道:“羿云哥到底喜不喜欢那冰山呢,若是不喜欢为何紧紧瞧着她,若是喜欢,那我……我……如何是好。”穆吟昔越想越慌,可转念一想:“那冰山好似谁也不瞧在眼里,对谁都冷冷淡淡的,羿云哥那般豪爽性格定不会真喜欢她的,且说羿云哥也说他喜欢……”她不觉脸一红,便不好意思再想了。她闭上眼,又想:“照碧姐姐不知怎么了,她快些振作起来才好。”照碧不像是身体不适,正是如此她失魂落魄的才更让人担心。
她忽睁开了眼,一泓月光已临过窗台照进了屋里,穆吟昔披上衣走到了窗前,仰天凝望,念起:“我也离家近两月了,不知娘亲现在可好,真希望爹爹能快些回觅冥岛去,告诉娘亲我现在很好,不用着担心。”穆吟昔心里愧疚难当,一低头,眼角不觉湿了,只喃喃道:“娘……娘……”
觅冥岛上的月光似乎比此刻窗外的银华更皎。
月已不圆。
月光却一泻无垠,照在菊花上,菊花仿佛变成了白色。
佟雅渊坐在天井的台阶上,难以成眠,只好望着苍穹上那残缺的玉盘。
佟雅渊不觉也在想念,她恍然此刻之前发生的事太过紧凑,自己才无余心多想起爹娘兄长和那巍峨覆繁的延绵长白,现下周遭寂静如雪,只闻虫鸣,一稍闲罢了,可便使这些日来一直积蓄在心头的思绪如潮般一股脑地奔涌起来。
“爹娘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也去肆圣湖了麽?”
“会不会遇上什麽危险?”
“哥哥应该和他们一起吧……”
佟雅渊心里太多疑问现下都无法可解,她叹了口气,她恼自己竟也会这般多愁善感。
她横侧起了箫,一串珠玑般的清远旋律飘然而起……
声音不大,却回荡在宁静的菊烟山庄的各个角落。
佟雅渊吹得是他爹爹教了许久,自己练了许久才成的千古名曲“凤求凰“。也是至今她吹得最好的曲子。
“凤求凰“虽为琴曲,却也可用箫来奏,那便别有一番消冷清雅的意味了。
佟雅渊一曲将近,心头已炽热,原想吹箫兴许可暂忘思愁,此刻却愈演愈烈了。
箫声便戛然而止,一阵灵动琴音却起,竟也是凤求凰。
佟雅渊讶然回头,步蘅盘膝坐在隔了几株菊花的台阶上,修劲的指尖好似已虚渺一般翩然浮动。他闭着眼,甚是专注,嘴角却勾着温柔的弧度。
佟雅渊盯着他看了好了一会儿,忽竟淡淡地笑了笑。
寿阳妆罢无端饮,凌晨酒入双腮【注】。佟雅渊清隽的箫声已自然地融入步蘅淡雅的琴韵中,若要比拟这感觉那便同像在寿阳公主的梅花妆下添起酒意的微红一般,何等美妙,何等玄奇!(【注】;语出柳永词《瑞鹧鸪》)
一管洞箫,一张瑶琴,数百年前名彻江湖的那对鸳侠鸯侣,一曲“笑傲江湖”,已成为绝响。今日,此间涣涣飒飒“凤求凰”又会如何?(笑傲江湖曲由金爷爷在《笑傲江湖》中所述,原以广陵散截部,魔教长老曲洋改成,后传由令狐冲,他与盈盈琴箫合奏成,“凤求凰“据说是西汉时司马相如为卓文君而奏,本人只知如此,贻笑大方谬误不免,各位看官且看罢了)
一泉站在走廊的尽头,默默地听着,月光照在她的浅桃般的脸颊上,柔美动人,却凄楚得紧。
她远远地望着已然沉醉于乐律中的步佟二人,步蘅在菊丛中,佟雅渊便在他身旁。一泉自言自语道:“也难怪你要向我借琴了……”
原来适才步蘅一闻佟雅渊的箫声,便到了一泉那里借来了七弦琴。
一泉的眸子然若清泉般明澈,可不觉那股清泉便顺着脸畔滑落了下来,一泉忙去拭,却拭了又来。
一泉的脸也红了,羞窘地喃喃道:“我这是怎麽了……”
一泉吸了一口气,心下不觉一阵凄凉,注视着步蘅的背影心中百感,过往幕幕浮现眼前,口里反复默念着那个名字:“千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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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你走,莫要管我了,你不走我就死,反正爹娘也死了……呜呜……”
“若是我走了,你或许不死,我却是死定了……”
“你……走,你为何会死?……”
“为你忧心而死便是。”
步家与南家是世交,南家也在金陵,称“昙夜山庄”,而这湖州城外的“菊烟山庄”则是南家的别宅。两宅皆种满昙夜菊花。步蘅小时身体孱弱,南家又有成片的昙夜菊,而菊烟山庄地处更为幽静,便成为了极佳的疗养地。所以步蘅被经常送到菊烟山庄调养。一泉是在南家别宅长大的,步蘅与一泉五岁时便已认识了。两人从小就是亲密的玩伴,步蘅待人诚恳,又是温润清谐的性情,对一泉关心备至始而有之,在一泉看来除了她的亲生哥哥南一谦外,步蘅便是她最喜欢的人了。
南家是武林中三大世家之一,南家虽无自己的独门武功,南家子弟习武皆师从武林中的大宗大派,南一泉的爷爷南继便是嵩山少林寺俗家弟子中的顶尖,南一泉的父亲南屏空则深得峨眉山各派武术奥义,身手可跻身武林前十都不虚。而南一泉的哥哥南一谦更是少年成名,四岁时便被送到武当山习武,是武当掌门璇玑子的得意弟子,一手璇玑子亲传武当绝技“孤峰落缕三十六式” ,使他不到十七岁便已名震江湖了。
南家还与四十年前纵横江湖的“无暇三瑾”颇有深交。此“三瑾”便是指有天下第一 “玄变圣手”连涣,无他不会“吾扶公子”步更寒,以及侠义无双“吟游剑仙“苏芜。三人缔造了现今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传奇神话——单以三人之力铲除肆虐武林近五百年的魔教咒天宫。其他事迹便是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了。有这般朋友的南家,武林中人是无人不羡慕的。再者南家家财万贯,待人谦礼有加,黑白两道无不敬仰,争相结交,故南家在武林中地位极重,声威也极大。
便是这样叱诧风云的南家,八年前一夜,除南一泉因身在菊烟山庄而幸免外,南家本宅“昙夜山庄“近四百口人全惨遭杀害,而凶手至今不明。那时一泉只有十一岁,当步家人将她带到已成死宅的本家时,她看见,从门口到大厅,从大厅到内宅,每个地方都躺着人,鲜血淋漓的死人。她的爹娘便倒在大厅的椅子上,胸前各插着一并粗制的长剑,南屏空的脸上还带着惊异,他似乎还不相信自己如此轻易便被人取了性命。而南一泉的哥哥南一谦的尸体并未找到,从此生死不明。
一泉穿的那双小小的红绣鞋,被洒满地上的鲜血染的更红了,南一泉呆然望着园里的也被鲜血浸红的昙夜菊花,夕阳乃如血,她哭的力气都失去了,全身瘫倒,若不是步蘅一旁扶着怕是就昏死过去了。眼泪顿木,可此番绝望悲痛,非亲历者而绝不可知。
一泉回到了菊烟山庄,当即遣散了菊烟山庄的所有仆人,一泉隐约感觉到这些杀手既然冲着南家来,如此狠辣连无辜仆人都不放过,若那些杀手发现南家还有一人没死定会再来,那菊烟山庄里的下人也甚是危险,料不到她小小年纪竟能此决定,所以偌大的山庄里便只孤剩她一人。步蘅不声不响地留了下来,一泉知他是放心不下自己,可若是敌人袭来,步蘅也免不了毒手,她情愿自己一死,也决不愿看见步蘅为了自己丧命。一泉便一再毒辣的言语激他,步蘅不为所动,成日淡淡奏琴。如此十几日,一泉渐渐接受步蘅心意,感动之余也就随他去了。若不是步家突生变故,步蘅此刻定还与一泉一道生活在菊烟山庄,连理之事怕也是自然。怎料世事如棋,步蘅家破人亡之后,便告别了一泉。
一泉只知他正为雪仇而历,步蘅谈及己事,不愿让一泉担心,一泉也就慰之不问。步蘅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回到菊烟山庄看望一泉,但间隔不一,想步蘅上次来乃是去年的夏天,一年有余未见是最长的一次,是故一泉今日一见步蘅便心中雀跃不已。而这般八年,一泉儿时的幼翳懵懂已悄然转化为对朴恋潺潺,既是芳心已系,便无端无由念念想想,心下缠媛,步蘅澄皎似月,想法总让人摸不透,一泉便带着萤爱希望默然等候。可今日一向坚独的步蘅竟带了一群人来到菊烟山庄,更甚者对别的女子好似情意尤华。一泉内心翻腾,似惊似疑,似嫉似忧。两行清泪却是无论无何都止不住的了。
这时那曲凤求凰也渐弱息止,佟雅渊轻轻呼了一口气,脸上却是难得的柔和,之前心中的悸动大减。佟雅渊道:“宫徵之音,间略跳动,很是奇妙,你这凤求凰拨的甚是雅。”
步蘅微笑道:“姑娘这句话在下听在耳里受用得很。”
佟雅渊默了少时,她心里疑问甚多,如这菊烟山庄是何地,南一泉是步蘅的何人等等,佟雅渊一向克制得紧,别人有苦不便言明的事或隐秘,她不去探求。
不过最后佟雅渊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你今日道自己为‘千霖’,又为何南姑娘叫你千霖?”
步蘅望了她一眼,悠然道:“我姓步名蘅,字千霖。”
佟雅渊道:“你倒文雅。”又抬起头瞧向天上。
步蘅倏然一笑,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佟雅渊,佟雅渊低头一惊,那正是几日前在白露镇上自己看中的那块白玉环佩,月光下更加剔透灵华,夔纹盈动。
佟雅渊脸一沉,道:“你这是何意。”
步蘅道:“自是赠给姑娘。”
佟雅渊冷冷道:“我若是想买,自己便会买下。”
步蘅却笑了,笑得些许无奈又有怜惜,佟雅渊那日未买这块环佩囊中羞涩且是大因,步蘅怎能不了。
步蘅恭声道:“多日来,在下劳烦姑娘相陪,这块玉佩聊表谢意。”
明明是佟雅渊收了步蘅诸多照顾,步蘅却颠倒相位。
佟雅渊见他装模作样恭恭敬敬的神情,不觉好笑,步蘅要送自己玉佩,佟雅渊表面甚是反感,心下却不然,甚至还有些惊喜,佟雅渊忍住笑意,道:“你莫要胡扯,这话听了叫人好不爽快。”
步蘅佯做无奈,道:“若姑娘不收,步某只好继续胡扯了。”
佟雅渊一横眉,道:“你还威胁我来了。”
步蘅忙道:“怎敢。”步蘅顿了顿,道:“只是头次见你,你的洞箫上挂着那件威风凛凛的玉佩,甚是有势,想来因为落水,那玉佩便不见了,上岸时我便瞧见你些些落寞的神情和箫下空空,是觉该补上一块的。”
佟雅渊道:“你不少息便来管闲事。”她虽这麽说,心下却不觉一阵感动,步蘅观察入微,连自己因失玉而不悦的瞬息都看在眼里。
步蘅又道:“虽不是好玉,我见姑娘甚是喜欢这玉,便做主买来了。”
佟雅渊脸上已缓,慢慢道:“罢了,罢了,多谢。”便将接过的玉佩,系在了箫尾。
佟雅渊道:“原来那块玉佩是我爹几年前送我的,我甚是喜欢,这块玉佩与那只像极了。”
步蘅颔首,才道:“若是爹娘送的东西,自是留恋的。”他说的平淡,却不由让佟雅渊感觉一阵凄凉。
两人便这般并排坐着,隔着几株菊花,都不说话了,月光自是洒在他们的身上。
一泉也望了望廊外的月亮,脸上的泪痕淡淡干了,却是愁云布满,她头遭这般害怕,这般不安,心下叹了口气,便悄悄地转身,走回了房间。
她刚走进房间,便听见,靳绍音的惊呼声:“来人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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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泉匆匆忙地跑到了靳绍音的房门外,她一见房内景象,便悄悄地隐在了门旁,是觉此刻静观其变为好。
只见房里一个身材高屑的蒙面人手中握着一把闪闪发亮的短刀,刀下赫然便是靳绍音的脖颈。
佟雅渊,步蘅在左侧,佟雅渊手里的箫便对着那个黑衣人。靳绍音嗷嗷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大爷我和你又不认识,你莫动刀……”他已被眼下这闪闪亮的利玩意儿吓白了脸,歇了片刻,又大喊:“千霖兄弟……佟姑娘……救命,吟昔……救命,云大哥……救命,爹……娘……呜呜……佛祖……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他将自己认识的人,不论现在在不在场的都喊了一遍,还对自己知道的大罗诸神一番申救,他的样子甚是滑稽,步蘅心下不住摇头,却看见了靳绍音眼里好似怕得泪光洒洒,步蘅心道:“眼下得先救人。”
蒙面人一身黑色劲装,两道凛凛剑眉下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佟雅渊,佟雅渊面无表情,心下却又好笑又着急,想靳绍音这般乱喊乱叫,一个大活宝的样子,那人若是一个不乐意,靳绍音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那黑衣人终于开口道:“你可是佟佳雅渊?”佟雅渊不置可否,心道:“这人怎一来便是问我?”随即明白:“又是那个组织派来的刺客!”
黑衣人道:“若想要这人活命,就交出你在芳菲苑里找到的东西。”那人声音竟也一丝感情都没有,他就像个铁铸的人般。
佟雅渊一惊,思道:“此人怎知道我去芳菲苑里寻物了?我明明什麽都没寻着,他为何又来向我索要?”
佟雅渊轻轻地瞧了靳绍音一眼,道:“我和此人非亲非故,你爱杀便杀。”
靳绍音面露苦异之色,他不料佟雅渊如此干脆便拒绝了,丝毫不顾及自己。
黑衣人沉声道:“他难道不是你的同伴?”
靳绍音忙连声抢道:“是的,是的。”
佟雅渊道:“你说的?他说的?反正不是我说的。”
黑衣人冷笑道:“那你为何听见他的惨叫便立即跑了进来。”
佟雅渊道:“我在此地贤主人处寄宿,若是此处进了一些不干不净的小毛贼,帮主人家察看察看,清除清除,也是理当之事。”
黑衣人哼了一声,道:“我并不是要找这家主人的麻烦,我奉命来取你的那件东西,若是姑娘你不允,那我只好开杀戒了,非但现我刀下之人殒命,这美丽无伦的菊烟山庄今晚怕是就变成死地了。”
靳绍音身子一缩,双腿也抖了起来,哇哇大叫:“我……不想死,不想死……大爷饶命……呜……”
门外一泉听到那句“菊烟山庄今晚怕是就变成死地”,全身一震,登时失了魂,旧事一涌,心如刀绞。
步蘅向门外淡淡地瞧了一眼,心下叹气,他早知一泉便在门外,眼下,这个黑衣人说的这番话,想来又去撬一泉的伤疤了。
步蘅便道:“哦?阁下是说要杀尽眼下这菊烟山庄的人?”
黑衣人道:“只稍佟雅渊交出那件东西,你们便都不会死了。”他语带傲翘,有一副势在必得。
佟雅渊冷笑道:“若你要死,我倒可以发发慈悲送你一程。”佟雅渊这句话再次表明态度,“东西你得不去,至于谁死倒也难说。”
步蘅也摇了摇头,道:“阁下这做法太过一相情愿,在下还不想这麽早死,自然佟姑娘,靳兄弟他们也不想死了。” 他一语未完,人竟也窜到了黑衣人的身侧,一手去抬黑衣人的右臂,黑衣人大惊,右臂惯性一扯,持刀的手却有迅被步蘅扣住了脉门,竟动不了了,靳绍音被吓呆了,眼见刀已被制住,一时也忘了逃走,佟雅渊便上前往下一拉靳绍音,靳绍音瘫倒在地,腿还在发抖,佟雅渊一皱眉,用劲将靳绍音拖到了自己身后。靳绍音骇的脸青白,呼呼喘着大气。
忽来一阵剑光罩在了步蘅的头上,下刻只听一泉急呼道:“千霖小心!”一泉这一喊,佟雅渊也是一惊,黑衣人左手的剑还有三寸便要砍在步蘅暴露的肩头上。
原来黑衣人的左手未被制,又从腰间抽出了长剑,只砍步蘅肩头,步蘅一缩头,身子便矮了下去,黑衣人一剑刺空,步蘅便不和黑衣人纠缠在一起了。佟雅渊却接了上去,道:“你若想要东西跟我来便是了。”说着便从窗台上飞身而出,那黑衣人折了步蘅一眼,手提长剑,也越窗而出。
一泉惊魂未定,跑了进来,忙向步蘅关切道:“千霖你没事吧?”,边扶起瘫倒地上的靳绍音,步蘅看她一脸忧心,微笑安慰道:“好得紧,一泉莫要担心了。”步蘅顿了顿又道:“一泉你和靳兄弟最好好生呆在这里,此人来者不善,你和靳兄都不会武,若是又被他撞见,怕有性命之虞。”
一泉道:“那你了?”
步蘅道:“我放心不下佟姑娘,自是得出去助她,且还得看看云兄和穆姑娘的情况。”这句话是出于无心,也是自然而成言,其实只要稍有熟稔的人,步蘅也会出手相协,只没像这般急切便是了。可在一泉听来,却是万分难受的。
一泉嗯了一声,步蘅便出了门去,一泉望着步蘅的匆匆背影,胸口又像被打了一拳:“千霖当真对佟姑娘如此在意,如此……”靳绍音一旁大嚷不休:“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她充耳不闻。
佟雅渊纵身翻上了菊烟山庄外围的墙壁,黑衣人随后而至,佟雅渊碧箫摆在身前,淡淡道:“你出招吧。”佟佳一族所谓‘只守忌攻,虚谷毋妄’,除了传承佟佳一族固有谦礼淡泊的深意之外,也为遇强敌时能有后发制人之便。
黑衣人冷冷道:“我便来领教佟佳一族的‘梧祉心经’。”说着手里的剑便向佟雅渊的左肋刺去,速度不快,快至之时却改了方向,黑衣人手腕一拐,又刺向了佟雅渊的右肩,佟雅渊急退,腰向后拗,手里的箫已动,横扫黑衣人的下盘,这招叫做“躬身散玉”是“梧祉心经”里重轻略远法门里的一招。黑衣人两腿蹬起躲过,剑在空中画了个圈,从上向下去刺佟雅渊的小腹,这才是第二招,却已是当真毒辣,就算切不着要害,至少也能在佟雅渊的身上留下一道大口,佟雅渊左脚悬空,一侧身,右脚倒挂在檐边,险避一剑,箫却和那剑碰上了,佟雅渊只好双□□换,手上不停地与黑衣人拆着,转眼间就已拆了三十几招,佟雅渊心道:“这般模样拆着对我甚是不利。”右脚向上一蹬,一个侧翻身,想要站到天井上,可是黑衣人的剑便趁她飞下的一刻,划破了佟雅渊的左臂衣衫。
佟雅渊还未站定,黑衣人的下刻招式已到,佟雅渊抄箫在自己头顶一挡,竟连退了好几步。
佟雅渊心下懊恼:“这人剑法平淡无奇,可是每招看似平淡,却都有五六个厉害的后招,让人防不胜防,且招招狠辣,乍看之下倒是我家‘梧祉心经’温和招式的克星。”
佟雅渊不觉着急,一时想不出怎么进招,只是一味招架,渐落下风。其实“梧祉心经”这佟佳一族祖传的武功,其厉害便厉害在以柔克刚,有语“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若是同样柔软的功夫,“梧祉心经”的招式或许占不到先机,但对付刚猛狠辣速极的武功便是如鱼得水。佟雅渊缺少与人对敌的经验,年纪又轻,不能完全理解自家这门玄妙武功的深奥,且已失两招,当下信心不足了。
黑衣人见佟雅渊疲弱,越攻越急,便道:“你还是快快把东西拿来,否则命不保矣。”
佟雅渊灵机一动,道:“那东西宝贝的很,我自然不会放在身上,你若是杀了我也好。”说罢竟放手停招,黑衣人倒是一惊,送出的一剑忙收了回来,黑衣人想她说的有理,若真是不慎杀了佟雅渊,那东西或许就再也找不到了。
这时忽来一阵伶俐的步点,又有一个黑衣人从宅里跳了出来,右臂下夹着的一人正是照碧,黑衣人正想飞墙而上,一个人影从菊丛里窜了出来,正是步蘅,步蘅隐在花丛里,看佟雅渊与黑衣人对招,没有立即抢出,是考虑到佟雅渊性格要强,若不是深陷大危自己就不便出手,且看清敌者武功路数也是利于制敌的。步蘅随即一掌拍向了那个黑衣人的后背,照碧被步蘅接下,之前与佟雅渊过招的那个黑衣人骇然大惊,黑衣人一个不妨踉跄在地,步蘅接过兀自摔了出去的照碧,适才与佟雅渊对峙的那个黑衣人,忙奔到那个受伤的黑衣人侧,将他搂进怀里,柔声道:“凝儿你没事吧!”受伤的黑衣人原也面蒙黑纱,眼下却已被步蘅犀利掌风震落,月光下步蘅瞧清了那人的面孔,甚是惊愕,那人赫然便是“芳菲苑”里轩辕石的亲信——嫣儿。
嫣儿咳嗽了几声,摇头道:“大哥,我没事,咳咳……”说着便要站起身来,黑衣人扶着她。
佟雅渊已快步走到了步蘅身侧,步蘅将照碧交由她,自己走上前去,竟笑然问道:“两位可是肆象灵池白虎堂下?”
他此言一出,不光是佟雅渊大惊,黑衣人的眼里也露出了惊奇的神色。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既然知道你便不用急着来送死了。”
嫣儿不解道:“你怎么知道。”
步蘅扬起手,手里正是白闪闪的一块银牌,嫣儿一见那牌,忙在自己腰间摸了摸,又惊诧又愤怒,喝道:“快还来!”
原来步蘅适才已趁出掌之际,从嫣儿腰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她的令牌。
那块令牌是个箭羽的形状,纯白银制,月光下发着生冷的光,牌面上凸浮起一个虎虎生威的虎首,令牌下吊着百合结,数根白色丝绦系下,随晚风而动。正是肆象灵池白虎诸仙令。
步蘅缓缓道:“据在下所知,肆象灵池四主堂的诸仙令,是堂主以下地位最重之人才持有的,姑娘年纪轻轻,不料已是白虎堂中的一号人物了。”
黑衣人眉一凛,道:“你是何人,为何知道这些?”
步蘅笑而不答,瞧了瞧那块令牌的底端,用小篆体刻着两个字,便道:“‘凝烟’倒也是个好名字。”
凝烟便是“嫣儿”了,凝烟听步蘅说自己的名字,脸不禁一红,愠道:“你这个狂徒!”说着从腰后亮出了一条长鞭便向步蘅使力抽去。步蘅旁躲一记,鞭卷残菊,抽起一阵黄雨。
黑衣人心下知道单就步蘅适才制住自己的两手外功和匿于菊丛无声无息的内力而言,自己与凝烟就算联手也未必力敌,若再加上佟雅渊,怕是难占到便宜。便低声对凝烟道:“凝儿,我们先撤。”
凝烟一收鞭,犹疑道:“可任务……”
黑衣人沉声道:“堂主自会料理。“说着便搂着凝烟又飞墙而去,佟雅渊是要追赶可怀里还揽着照碧,不能行动,心中气恼,想难得一个摸清那个组织的好机会,却白白失去了,不由叹了声气。
步蘅瞧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瞥,凭他们走,那黑衣人忽回过头来,冷笑一声,道:“佟雅渊,你爹爹已为青龙堂的二小姐擒着了,若想救他,便还是乖乖拿着那件东西去肆圣湖换人的好。”佟雅渊一震,便要问到,眼见两人消失,将要照碧交给步蘅,却被步蘅拦住,佟雅渊怒道:“你莫要拦我,我去找那两个奸贼问个清楚。”步蘅却一手拽过佟雅渊,连带照碧,三人一起伏身而下,随后一阵轻微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接下数点寒星突显而来,咚咚数声,下刻步蘅与佟雅渊身后的木栅栏竟一片被击了个七零八落。木栏,木梁上已经钉满了如龙眼般大小的铁莲子。
佟雅渊捏了一把汗,想:“若我追了上去,这些暗器不就打在了我的身上。”心下呼了一口气,步蘅忙问道:“你们没事吧。”佟雅渊护在照碧身前,瞧了瞧她还是一脸无色,道:“……无事。”
佟雅渊扶着照碧站起身来,就听步蘅道:“未料那人的剑法不错,使暗器的手法竟也如此干劲。”佟雅渊呸了一声,道:“果然是见不得人的卑鄙之徒,”
一泉一直躲在走廊里侧远远看着,一旁靳绍音躲在她身后,适才一泉放心不下步蘅,便要出来瞧瞧情况,让靳绍音回房休息,靳绍音害怕要跟着她来,二人便藏在了那里。
这时羿云,穆吟昔等人也被惊醒闻声赶到了天井,见天井一片打斗之迹,皆大惊。一泉和穆吟昔也走了出来。步蘅粗粗向众人说明情况,穆吟昔关心表哥,急问他有没有受伤,靳绍音只说自己没伤只是快吓死了,众人一阵笑声,羿云自是重视佟雅渊的情况,可见佟雅渊一脸不快冰冷,他始终问不出,只能通过步蘅了解些情况。他怎知道佟雅渊此刻内心惶急,黑衣人临走前道佟沐岚竟被抓了走,虽然深知爹爹身手自不会轻易被人擒去,可不免心烦意乱,一时间也不知信好还是不信好。
步蘅问到羿云一行下来的打算,羿云便说出自己与照碧也是奉首领之命,到塘何调查肆圣湖的情况,与步蘅和佟雅渊一路。步蘅便道肆象灵池之人既已行动,大家一道或许更为安全,羿云一口答应,心下一阵高兴。穆吟昔却是不快。两人心情不同自全是因为佟雅渊。佟雅渊此刻是无法顾忌其他,一脸沉思,步蘅瞧了她一眼,当然知道她想法。只道了句:“现下多想也无用。”
众人各自回房,步蘅却到了一泉房里,一泉默而不语好似已在等了他,步蘅面露难色,一开口便道:“一泉,对不住!”
一泉瞧了他一眼,要他坐下,缓缓道:“千霖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步蘅道:“我一时兴起竟将朋友带到了菊烟山庄,打搅你,让你想起了痛心的过去,又使菊烟山庄受到了损坏……”他一语未完,一泉去已扑到了他怀里,哭出了声来,她抽泣道:“不……这些算不了什麽,你来看我……我高兴得很……”她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想你这一年未来,一定是……”步蘅抱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一直没和你说,你却知道……”
一泉道:“我知道……知道你这八年比我痛苦,知道你这八年一直都在准备着……可我没想到你已然要行动了……”一泉之所以这般伤心只因她已知步蘅已决定去向他的仇家索命了,而那前途便是一片未知的危险。
步蘅叹了口气,无奈道:“是我没料到他们也已经要行动了……”
一泉忽然抬起了头,一双哭肿的眸子望着步蘅,道:“你一个人也真要去报仇?”
步蘅沉吟道:“这未必称为报仇吧。”
一泉哭的更凄,道:“可是你是不是已打算去拼命了……”
步蘅沉默,八年里无时无刻未忘却仇恨的自己,无时无刻不勤功苦练的自己不论是不是以报仇为目的,面对那般强大的仇敌不过也是以卵击石罢了。
步蘅忽然一笑,望着她道:“我定会回来的,有你还在这里啊。”
一泉心下一甜,却想起了佟雅渊,心道:“你活着便好,就算你惦记着我,可我怕是注定要孤苦一人了……”
一泉轻声问道:“千霖觉得佟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步蘅一怔,笑道:“如你所见,她是个严肃认真的人。”
一泉默了片刻,道:“你可是喜欢她?”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步蘅脸上掠过惊奇之色,虽只有一瞬,他苦笑道:“哈……若是喜欢上那个姑娘便是自讨苦吃了。”
一泉淡然一笑:“或许……”步蘅这模棱两可的答话是不欲一泉过于困恼,一泉已看出自己对佟雅渊是有些特别了,而一泉于己心思步蘅自然早便了解,可自己一直视她为亲妹妹般,且眼下自己大仇未报,怕是只能让一泉伤心了。这层步蘅深感愧疚无奈,他不想一泉痛苦,又无措的紧。
一泉又问道:“可有菡妹的消息?”
步蘅摇了摇头,叹息道:“找了八年都寻不着,这一时半刻又怎会找到呢?”步蘅的心里却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一泉也叹了口气,道:“也是,但是我有种预感,你定能找到她的。”
步蘅笑道:“望承吉言。”
一泉又道:“你明日便走?”
步蘅点点头,一泉便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不小的酱紫色香囊,香囊上用黄丝线绣着一朵大菊花,一泉将它放进了步蘅的怀中,步蘅温柔一笑,道:“多谢一泉小姐独门秘制的‘菊翮’。”
一泉侧过脸去,悄悄地拭去了又流下的泪水,道:“只望这不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菊翮’才好。”“菊翮”是一泉用已晒干的昙夜菊花缝制的香包,有清神醒目的良用,每次步蘅离开之前,一泉都会给他一个。
步蘅站起身来,沉吟道:“我也盼望不是……”
翌日,步蘅一行便告别了一泉,离开了菊烟山庄,向塘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