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倾城》锦歌长安

3、背叛

　　北越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地冷。

　　这天我起得很早，清晨的雪，深切切的，好象有千丝万缕的情绪似的，纷纷扬扬飘然而落。又像海水一般，汹涌澎湃地席卷大地，仿佛能够淹没一切。

　　我想起了云岚山的雪，晶莹剔透，美丽迷人！忽然无比怀念。取出许久未动的古筝，坐在大雪中轻轻弹奏了起来，脑海里满是这一年以来的生活。

　　慕容垣陪我作画，陪我练字，听我弹琴。他最喜欢在清晨早朝之前，随着我的琴音，手握龙渊，习武练剑！

　　他知道我喜欢下棋，就常常陪我下整整一夜。

　　“倾儿下棋的路子，跟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很像呢！”

　　我笑着落下一粒白字，“能让陛下记得棋路走法的朋友，想必不是一般人！”

　　他抬眸看我，唇角扬笑，“是啊！的确不是一般人，从前她在的时候，我对不起她！但故人已故！如今，我只想珍惜眼前人！”

　　我捏着黑子的手颤了一颤，微笑着低下头，故作羞赧之态！

　　然而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苦涩悲凉！

　　我记得，慕容城曾说，我的棋路跟孟清歌一模一样！

　　慕容垣知道我懂一些医术以后，特地命人在玉露殿的后院中整理出一个草药苗圃，抽时间陪我一起侍弄那些草药。

　　有一晚夏夜突发暴雨，闪电如银蛇游弋天际，我带着宫人急急忙忙地去收拾园中尚未长成的草药苗子，正欲动手时，一个黑影急冲冲拦在我身前，抢先一步帮我拾起那些药草。

　　我整个人怔住，天际电光火石的映照之下，我看见他脸上焦急万分的神情！心里某根弦轻轻一动！

　　“陛下，我们来就好，雨这么大，陛下和娘娘快回去吧！”

　　慕容垣却没有停手，只是命令道：“快把娘娘送回宫里去！”

　　宫人不敢违抗，一群人拥着我回了殿！

　　待帮他换了湿淋淋的衣服之后，我看着他因为被淋雨而不停打喷嚏的模样，有些心疼地埋怨道：“你也真是的，这些药草有宫人帮我收拾的，陛下你又何苦亲自来。”

　　慕容垣温和一笑，眼里熠熠生辉，凉凉的手握着我的手不放，“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吗？平日都要亲自打理药草，阿嚏！哪会放心别人帮你收。我若是不来，只怕现在……阿嚏……”

　　他大大地打了个喷嚏，继续笑嘻嘻地道：“只怕现在这样不停打喷嚏的人就是你了！”

　　我笑着嗔怪道：“我哪儿有那么娇弱！倒是陛下，龙体要紧！”

　　他笑而不语，只是静静看我，然后接过一旁紫月帮他熬制的汤药一饮而尽！

　　为了配合慕容城在前朝的动作，我一直回应着慕容垣的好，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亲手给他缝制香包，亲自为他作曲，亲自给他做他最喜欢喝的鲫鱼汤，每每这时，他都会欢喜得像个孩子，撒娇似的要我喂他。

　　时间久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戏，还是心里真的想对他好。

　　我报信的时间隔得越来越长。因为我渐渐地发觉，我父母被杀的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直到前几日，慕容垣受了风寒，当夜发起了高热，我和一众宫人在他身边忙得团团转。他昏昏沉沉中紧紧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喊：“清儿……清儿……”

　　我不明所以，一直不停安抚他：“阿垣，我在这儿呢！倾儿在这儿呢！”

　　自与他情浓意深之后，他便不让我称他“陛下”，而是唤他的名讳！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如五雷轰顶，让我仿佛从梦中惊醒，只觉得自己之前的一切都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眼神迷离地看着我，含糊不清地道：“清儿，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是不是原谅我了？清儿，对不起……对不起……”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我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冻成了坚冰，怎么也捂不热了。

　　我的脑海里顿时就想起了慕容城的话：

　　孟泠歌，你以为他爱的是谁？是你孟泠歌吗？别做梦了，若不是你跟孟清歌长得像，他会看得上你吗？你莫要忘了，我母亲的事情！

　　孟清歌，顾倾城！

　　清儿，倾儿！

　　呵！真是可笑！还有比我更可笑更可悲的人吗？

　　宫院茫茫雪地中，我越发忘情地弹奏着，心底的冷意蔓延全身，冷到我已经感受不到冰雪冻身的寒冷。

　　直到一双手强行把我的手从古筝上拿下来，他心疼地捧在手里呵了一口热气，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竟然有血滴沁出。

　　“倾儿，心情不好也不该这样子折磨自己啊！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慕容垣边说边拿下身上的狐裘大衣披在我身上，一脸温和的笑着，眼眸中脉脉深情显露无疑。

　　我心中一痛，低头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阿垣，现在几日了？”

　　“二月初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这几天记性不好，总是忘了日子。”

　　慕容垣只是打趣一笑，把我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再也不想放开。

　　我闭着眼，心中叹息，二月初二，二月初二！很快，这一切就该结束了！

　　而后，我缓缓抬头，微笑着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唇边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慕容垣微微一怔，朗然一笑，猛地横抱起我，向着房内走去。

　　明宣八年，阳春三月，一场宫廷政变掀起腥风血雨。

　　沉沉黑夜，齐王的军队将宫殿重重包围，慕容垣看着刀光剑影，仍旧泰然自若，握紧了我的手，把我紧紧地护在披风之下。

　　“倾儿，你怕吗？”

　　我摇了摇头，慕容垣却笑意更甚，“我却怕得很，我怕伤到你！”

　　我当即心下杂乱，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后悔，还是愧疚。

　　“慕容垣，不要做垂死挣扎了，交出兵符和玉玺，我考虑留你全尸！”慕容城手中的太阿剑直指着他。

　　慕容垣放声大笑，眸中寒光一闪，龙渊剑起，“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考虑留谁全尸！”

　　我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身前人一声大喝，“陈将军！”

　　紧接着震天动地的脚步声响起，星星火光中，慕容城的军队外围，又围上了更多的手持□□和剑矛的士兵。宫墙房瓦之上，亦立着无数的黑衣剑士！

　　慕容垣一声令下，“放箭！”

　　“谁敢！”慕容城以更大的声音喝道，他看着慕容垣得意一笑，“皇兄，你就认命吧！”

　　我感觉得到，他的身子微微轻颤，缓缓转头看向我，我手中寒光凌凌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架在他脖颈处。

　　我双手颤抖，但还是把匕首又往前递了一分，紧咬着下唇，强忍着眼中的泪花。

　　慕容垣神色平静，“倾儿，你明知你不可能杀得了我的！”

　　我还未来得及开口，慕容城就已经将他手中的太阿剑横在了慕容垣的颈部，顺势一把拉过我，紧紧揽着我颤抖的身，喝然道：“慕容垣，乖乖交出玉玺和兵符。”

　　慕容垣忽然哈哈大笑，冷声道：“臣弟，你居然还在找玉玺和兵符，倾儿没有告诉过你，我已经把兵符和玉玺都给她了吗？”

　　慕容城一脸震惊，扭头看我。

　　我低头不去看他，在他怀里默了片刻，终究鼓起勇气狠狠地将匕首深深刺入慕容城的胸膛，鲜血如花绽放般蔓延在他的白羽铠甲上。

　　如我所料，他满眼惊愕地看着我，脸色大变，似乎是不相信一般，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冰刃，然后一把将我推倒在地，长剑直指着我，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解：

　　“倾儿......你……你竟然背叛我？为什么？为什么？”

　　慕容垣已经快速地将我扶起来，我强忍着泪，异常冷静地看着慕容城：“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我早就知道真相了，我的父母，是你故意杀的，只为了让我帮你夺权，对不对？”

　　慕容城眼中惊讶不断，刚要说什么，已经有无数士兵上前来将他钳制住，

　　我转身紧紧地抱着慕容垣，偎在他怀里小声请求道：“我求你，留他全尸！你要如何处置我，我都答应！”

　　他缓缓伸手回抱住我，沉默许久终于回了一个字：“好！”

　　明宣八年，齐王发动的宫变，因为消息泄漏，内部背叛而以失败告终。叛军首领全部斩首示众，而齐王慕容城，在押入天牢的第三日，身受重伤不治而亡！

　　那夜，我带着自己常用的治伤药，亲自去天牢见他最后一面。

　　我的确是背叛了他，可我也是为了救他。我之前如愿拿到了宫城的布防图给慕容城，我也知道他掌握了一半的兵权。

　　可我在事发前一晚才知道，那图纸是假的，是慕容垣故意泄露给我的。甚至，慕容城的军队里，也安插了皇帝的眼线，就等着那晚到最后关头，直接杀死他。

　　我没办法，只有自己动手。我懂医术，所以匕首刺入的部位，看似是心脏的位置，却很好地避开了要害。只要他受伤后三日及时得到处理，他就能活下去。为了避免慕容垣下令分尸，所以我请求他，留慕容城一个全尸。

　　天牢里，我手脚麻利地帮他止血，上药，又用酒壶给他灌了一些药，直到确定他性命无忧，才松了一口气！

　　临走时，我正欲给他服下一颗假死的药，慕容城一把制止住我，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倾儿，跟我一起走！”

　　我摇摇头，无奈道：“殿下，我走不了的！你赶紧跟风云阁的人离开吧！”

　　他不肯，浓眉紧蹙，质问道：“倾儿，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你可知道，他才是杀害你父母真正的凶手！如果不是他，我和你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殿下，我父母的事情，我会自己查清楚的！你救我一命，如今我还你！殿下，你收手吧，这皇位有什么意思？做一个平凡人不好吗？”

　　慕容城却不理会我的话，握着我的双肩再次问道：“倾儿，如果你跟我走，我就放弃一切，和你过平凡的日子，你愿不愿……”

　　意字音未出，我便趁他说话时将药塞进他嘴里，捂着他的口忍泪道：“殿下，你走吧，我父母的仇还没报，我不会离开的！待我查清凶手，不论是你还是他，我都不会再留情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倒地不起。

　　外面守候已久的风云阁的人匆匆进来换了尸体带他离开！

　　春节宫宴的那晚，我清楚地听到了慕容垣和御林军统领的对话。他是故意让我偷听，好让我以为是慕容城派人杀死我的父母。

　　其实我现在谁都不信了，因为谁也无法信，在这场权力的争斗之中，我不过是他们兄弟俩相互利用的一颗棋子。

　　慕容城利用我，慕容垣也在利用我！

　　可我明明知道，却还是做不到狠心！

　　我因为平叛“有功”，慕容垣力排众议，将我晋封为贵妃。

　　两月后，从南梁传来消息，南梁端阳公主招了一个驸马，名叫慕容城！

　　他如此大胆，竟然连名字都没有改！

　　人人惊叹于他的能力之强，两月之内成为梁国驸马，可只有我知道，这件事情，他很早就开始谋划了，北越与南梁的边境看似安定，其实早已暗流涌动。

　　那端阳公主，在很早之前就心仪他了，只不过从前，他所有的心，都放在了我姐姐孟清歌的身上。

　　窗外弦月高悬，冷风凄凄地从窗棂钻进来，寒冷刺骨！

　　偌大的宫殿里，蟒袍玉带的男人，长身玉立，神色却凝重至极。

　　慕容垣轻轻问我：“倾儿，齐王的事情我不追究，我只问你一句，这么久了，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我冷冷一笑，爱？他竟然还好意思问我爱不爱他？那他呢？他又爱过我吗？那一声声的“倾儿”，难道不是在叫另一个人？

　　我抬眼静静看他，“陛下若想要臣妾回答这个问题，那也请陛下回答臣妾另一个问题。”

　　他皱眉看我，我冷静地道：“陛下是否向阎罗卫下过一道密令，灭了孟家所有人？”

　　慕容垣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已经上前来握住我的双肩急迫地道：“倾儿，你听我解释，其实......”

　　“没有爱过！”我闭着眼，喝然打断了他的话，还要如何解释？阎罗卫，是历代越朝帝王的暗卫，一心忠于皇帝，玉玺、密函、笔迹证据凿凿，还要如何解释？

　　他整个人怔住，眸中含着心痛地看我。

　　我怕他没有理解，又说了一遍：“我回答刚才陛下的问题，我从未爱过你。从始至终，我都忠于齐王殿下。与陛下看似举案齐眉的深情厚谊，不过是我与齐王殿下设的局。只可惜，我们还是斗不过陛下。”

　　他定定看我半晌，终于放开，怒极反笑道：“好，好个忠心于齐王殿下！可是倾儿，一个利用女人感情，残害手足的狠心之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维护的？”

　　我依然冷笑，笑出了眼泪，一把撕下额角上掩盖疤痕用的面皮，笑得凄狂，“陛下说齐王利用我，那这段时间以来，陛下难道不也是在利用我吗？陛下口口声声说爱我，可陛下心里，爱的难道不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孟清歌吗？”

　　他身躯一震，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愣愣地看着我额角的疤痕许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夜之间，曾经宠冠六宫的倾贵妃被打入了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