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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哪有那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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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山下镇子里赶集的日子。
天公难得作美,下了一夜的雨在早晨停下,不久后阳光穿云而过,消失已久的太阳终于露了回脸。
“怎么今日还要去赶集?”
临走时二三忍不住问。
“毕竟客人是个千金大小姐,我们寨子也不能太穷酸了不是?我好歹下山去买些物什给她装一下房间。”站在门口纠结着拿伞与否的隋晚随口回答,“况且——今日张先生的《俊俏郎君娇小姐》讲到最后一话了,我得去支持一下。”
《俊俏郎君娇小姐》——江湖上流传的关于当今太傅之子易景修跟其青梅竹马表妹容婳的话本之一,也是其中最受欢迎的一本。因其文笔通畅,辞藻得当,形容生动,还一举成为去年的“江湖十大书刊”之二——榜首的是《当朝小王爷及其男宠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清平县的张秀才原本只是个穷酸秀才,也不知哪日突然想通了,摩拳擦掌要做说书的生意。开张之前他对于自己将要讲说的选材纠结再三,还是隋晚随手在他的书本堆里挑出了这本——也不知道他那种正经八百的人怎么会藏有这种书。
张秀才思量再三,决定先试试水,却没想到大获成功,关于此书的评说是场场爆满。
为了表示对隋晚的感谢,他特意给她每场都留了好位置。
横竖寨子里也是无趣,隋晚欣然而去,听了两场之后仿佛走火入魔,好长一段时日里都天天抓心挠肺的,恨不能立即听完整个本子的内容。
而今日——终于到了最重要的大结局。
纠结再三的隋晚望望屋外难得的阳光,最终决定不带伞去。
她将手里的油纸伞放到二三手里,语重心长地托付道:“我去去就回,你千万看好寨子,不能让那三个人胡乱走动。”
二三原是要跟着她下山的,闻言眼光闪动,最后还是点点头,“好。”
“注意安全。”
他嘱咐。
隋晚笑着挥挥手走了。
不知缘由地,隋家山终年雾气环绕,即便在夏日,炽烈的阳光也只能将这雾气驱得稍稍淡上一些——传说里有一种生在东海的怪物,皮厚千层,刀剑不入,世人称之“千层皮”【注】。这就仿佛撕开千层皮上最外围的一两层,余下的九百九十几层叠加在一起依旧坚固如常。
隋老爹和老玉当年带着隋晚和二三几经辗转才找到了这里,因为厚重的雾气,山上有精怪作祟的传闻经久不息,以致山下方圆五里的人都不敢上山。
这倒是便宜了他们,浓重的雾气遮掩了上山的路。后来老玉又借着这雾气设置了不计其数的机关陷阱,以保隋家寨的平安。
隋晚顺着小路向下,下山的速度远远快于上山,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便站到了镇子门口。
赶集的日子,周围村子里的人来了不少,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快,从这里过去,让状元郎文曲星保佑你来日高中。”
循着声音,隋晚看见一位母亲领着不大的孩子站在右边的牌坊下面。懵懵懂懂的孩子听了母亲的话,迈腿小跑着过了牌坊,站在那头兴奋地朝着母亲挥手。
隋晚想起来,当年来到清平县时她跟二三也是从这个牌坊下过的。
那时清平县比现在还不如,整个镇子看起来都旧旧的,灰灰的路,灰灰的墙,一眼望过去全是黯淡的景象。灰墙黑瓦,视线里唯一一点耀眼的就是镇口的状元牌坊。
老玉博闻强记,又见多识广,看到上面“钦点状元郎沈英”几个大字立即想起来前朝的传奇人物沈英——据说出身清寒但天赋异禀,不过弱冠便摘下状元之冠,当朝人皆传他乃文曲星下凡。
当时的陛下也是个性情中人,听闻了传言便赐了这块牌坊。
起初因为这位沈状元,清平县还繁盛过一段时间,当时的人都说从这块状元牌坊下走过去便能得到文曲星庇佑,一举高中。
许多年过去,辉煌的王朝覆灭了,沈状元去世了,清平县繁荣后又没落了,唯有这个习俗还被保留着。
她听了老玉讲的故事,兴冲冲地就拉着原本不愿意的二三过了牌坊。
当时她说了什么来着?
求文曲星大人保佑二三作得一手好学问?
那位母亲走过去牵起自己的孩子远去了。
隋晚看着她们的背影,自嘲似的笑笑,“年少啊年少。”
清平县这些年在县令张大人的带领下发展了不少,镇口拓宽了,牌坊旁边还辟了专门的车道。
现下车道上还无车马,来往行人不少。
隋晚往车道走去。
赶巧地,她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粼粼的车轮声。
隋晚往旁边挪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一前一后两辆高大宽敞的马车,银白色云纹的布帘,连坐在前方的马夫都是上好的衣料。
横竖自己也不赶时间,隋晚干脆站在原地等着他们先过去。
不料马车却在距她不过几步的位置停下。
隋晚从这个距离甚至可以看清车窗窗棂上雕刻的云纹,与布帘上一般的形状。
车窗的帘子缓缓撩开一角,隋晚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一只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皮肤白皙而可见手背上的条条筋脉——这手的主人显而易见的养尊处优。
美中不足的就是虎口处那粒黄豆大小的疤——比周遭的皮肤颜色稍深一些,不经意看还注意不到。
“沈英的状元牌坊?”
温润的声音响起,隋晚瞬间想到溪涧的清泉,她循声望去,那一角帘子却被放下了。
布帘轻晃,她听见马车里的人又道:“走吧。”
马车重新前行,很快越过她驶进镇子里。
李一昨日就已经到镇上了。
渐渐入春,寨子里的小崽子们仿佛比那春来发芽的树条还能长,没多久就蹭蹭拔高了个子。虽说小的能穿大的换下来的旧衣裳,但总归不能叫人家摸不到一件新的。趁着寨子里还有些余钱,隋晚跟二三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让李一带着两个兄弟下山来采买。
隋家寨虽然是个山寨,但从来不杀人,也不会劫掠周边的老百姓。
先前镇子里的人家还十分惧怕,但过了两年发现隋家寨非但没有对他们动过手,还在荒年的时候主动接济他们,于是渐渐地也就开始接受隋家寨的寨民。俗话说万事开头难,一旦开始下定决心接受了,剩下的接触也就轻易了许多,加之隋家寨的寨民们大多数也本就是淳朴的庄稼户,于是没过几年,清平县的百姓就跟隋家寨打成了一片。
李一甚至还拜镇子里杀猪的王大叔作了干爹——据他说是为了向王大叔学艺,好在过年的时候帮寨子里的其他住户宰宰羊,杀杀猪啥的。
——对此偶然撞见过李一偷拉王大叔家闺女手的隋晚持保留意见。
李一昨晚就是在王大叔家住下的。
其他两个兄弟昨日已经扛了大部分的布料回寨子里,只等李一带着剩下的这部分回去就可以全部分发给寨里手巧的妇人们,待新衣裳做好再给小崽子们换上。
王大叔家转几个弯就是棺材铺,说是棺材铺,其实还做些诸如帮官府收敛无名尸体的其他生意。
棺材铺的主人姓金,具体名字没人知道——镇子里的人都叫他“金官人”,谐音“金棺人”。金官人对这个晦气的称呼好似全无反应,甚至后来他自己跟人介绍也说叫这个名字。
据说他祖上就是做这一行的,因为晦气重,家里的亲戚很多都病死了。镇上的人家都怕沾上晦气,没有敢把女儿嫁到他们家的。他的母亲还是他父亲从外地买回来的,那个苦命的女人生下金官人没多久就死了。
传言于是愈演愈烈,到了他这一代,邻居已经全都搬走了,只有杀猪的王大叔还敢只跟他隔着几个转角继续住着。
隋晚到王大叔家的时候正巧碰见经过的金官人,他一如往昔地穿着件灰色的厚袍子,一只半睁着的眼睛里眼珠子是比他身上袍子稍浅些的灰色,如同藏着大雾一般显得十分浑浊。另一只倒是正常。手里一如既往地杵着根桃木做的拐杖。
隋晚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金官人这是去哪儿了?”
金官人那只正常的眼睛飞快地瞟了她一眼,道:“做些生意。”
他的语调十分平淡,没有丝毫起伏,因而不禁让人感觉有些冷漠。
隋晚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依旧笑着,“最近生意很好啊。”
做棺材生意的,就算心里头再想挣钱也是不能直言生意好坏的。隋晚大喇喇的态度让金官人多看了她一眼,然后依旧用他那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道:“承蒙关心,还有得忙。”
“晚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身后突然打开的门里,王雁绣惊喜的声音传来。
她随即朝隋晚扑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晚姐姐你好久都没来了。”
隋晚笑着转头,“寨子里最近事情有些多。”
金官人素来不多与人打交道,即便是临近的王家,也只是同王大叔有个点头之际的缘分。
见王雁绣出来同隋晚说话,他便自顾自往回走,待隋晚与王雁绣说上两句话后再转头看他时,他已走近转角了。
“忙过这阵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保重身体。”
隋晚看着他比先前略微佝偻的背影道。
金官人的步子没停,也没回应,身形一拐,就消失在了转角。
申时张秀才准时开讲。
因着今日是《俊俏公子娇小姐》的最后一场,人气格外火爆,小小的戏苑连过道都坐满了人。
隋晚拉着王雁绣艰难地从人山人海里穿过去,爬上二楼张秀才一早给她留着的雅座。
隔壁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开场的锣鼓敲了第二遍,张秀才也悠悠然走到台上。
待他坐下,轻呷一口茶,第三声锣鼓敲响。张秀才“啪”的一声打开自己那把大折扇,清清喉咙道:“承蒙各位看官喜欢,我们《俊俏公子娇小姐》这出戏也到了最后一场。下一场依旧是老时间老地点,我将要讲《当朝小王爷及其男宠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届时欢迎各位捧场。”
真是艺高人胆大,富贵险中求啊。
先前讲个太傅公子和他的小青梅之间的故事也就算了,这下连小王爷的都敢摆到台面上了。
隋晚看着自打做起说书生意就圆润了不只一圈的张秀才,暗暗称道果然今时不同往日。
“上回咱们说到南燕国公主看上易公子,话说这个易公子啊......”
隋晚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书到这里结局,但老朽诚挚祝愿他二人身无彩凤双飞翼,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白首不相离。”
张秀才的话音已落,锣鼓“哐”地一响,该散场了。
王雁绣听得入了迷,在离去的人群发出喧闹声里咂砸嘴,意犹未尽道:“总觉得不够尽兴。”
“不过是个戏说,”隋晚心里也有些曲终人散的怅惘,倒不是对于易公子和他的恋人——画本子里他们可是相携入了洞房,而是对于坚持了两个月的事情一朝完结的失落。她摇摇头摆脱这种不必要的情绪,“话说回来,总觉得这样的结尾有种——嗯——”
“戛然而止的感觉?”
一道男声插进话来。
隋晚立即接下去,“对对对,就是这样。”
她如获知己一般转头,一眼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怎么形容呢?她几乎瞬间想到这辈子曾见过最好的玉,温润而通透。
隋晚楞了一下,那双眼的主人却笑起来,眉目弯弯的,如她站在隋家山顶上看到的新月。
方才散场时的锣鼓好像飞到了她的心头,随着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的敲着,直敲得她晕头转向,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王雁绣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男子,微红着脸拉拉隋晚的袖子,“晚姐姐。”
乍一见到俊俏公子谁又不脸红?
隋晚努力拉扯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的小心思,清清喉咙道:“公子何以觉得?”
“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两小无猜,尔后山盟海誓,携手白头——”他笑容未变,眼角却悄然敛了笑意,一双眼泛着冷意,“哪有那么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