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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过客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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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要破晓,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一粒小石子自上而下冲过来,砸在了瓦砾上,惊得它们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谢七羽打了个哈欠,回到屋内,瞥了眼桌上方方正正的檀木盒,跃坐在其侧。他晃荡着小腿,百无聊赖。
这个世界越来越吵,等待的时间也越发显得漫长了。
皮鞋跟碾过地上细细一层浮沙,哒,哒,哒,由远及近,间隔几乎是完美的等距。他从这街上其他窸窣中分辨出它,歪过头凝视着门口。
范希走进屋,把第一缕晨光挡在了外面。
“看样子,还没醒?”
“嗯。”
“继续等?”
“不等了,我今晚就走。”
谢七羽想起了什么,嫌弃地皱眉,“木子河会不会很臭,那么多狼。”
范希抽开领带,解了袖口的扣子,没应这嘀咕。谢七羽打量了一下他如常的表情,敲了敲手边的檀木盒。
“这几个人怎么办啊。”
吸血鬼的死,对于其原来的人类身份来说,是第二次死亡。他们化作暗色的灰尘,犹如人类的骨灰,被风一吹就散。
几位年轻女性化作这样的东西,躺在檀木盒里。
没有葬礼,没有墓志铭。
“撒到黄浦江里吧。”既是吸血鬼,又是人类的存在如此说道。
谢七羽哦了一声。
说来,她们作为转化失败的吸血鬼,竟是最接近范希的存在了。可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同类,过去没有,未来也很难会有。
“话说,如果他现在死了,就会转化为吸血鬼了吧。”
谢七羽话锋一转,幽幽地提起躺在医院里的那位,不出意料立刻被一记眼刀命中。
他哈哈笑了起来,举起双手投降,表示不敢。
被吸血鬼咬过的人,不会就这么简单地变成吸血鬼。人类需要喝下一定量的吸血鬼血液,并且在这血液没有被完全代谢之前,经历过一次死亡,才会重生为吸血鬼。
重生之后,他们还需一段时间稳定的进食——最好是将其转换者的血液,帮助其适应新的身体,就像新生儿偏好母乳一般。
没有任何物种的诞生是简单的,生命本身是极其精妙的系统,稍有差错,就会发生易变。
这年春天,上海几宗失踪案里的受害者,皆是失败的转化案例。她们或无意或被迫饮下了吸血鬼的血液,结果血液量少不支持死亡后的重生塑造,血液过多使得生理系统直接被侵蚀损毁,再者重生后长时间没有进食,她们最终在阴冷的角落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就像有人拿她们在做控制变量的实验一样。
吸血鬼的存在已经不完全是秘密了。辛亥革命后这片国土上的社会进程步入新的阶段,会被记载下来的历史之外,里世界的派系关系也演变得更为紧张。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真不好说做出这等残忍之事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血族还是人类。
人类也不单单是人类。巫师可以驾驭药剂咒术,狼人离开木子河西北岸潜入城市。凡人还是这个世界的第一主人,他们中总有人不惧牺牲,总有人发起变革。
被赋予特定属性和能力的物种,在某种程度上反倒可能变得相对单纯,比如吸血鬼昼伏夜出,狼人群居于林。
而生理机能上最脆弱的凡人,集合各种矛盾可能于一身,其实从来都不是弱势群体。
所以……拥有巫师血统的,半人半吸血鬼的,东方和西方混血儿,早已打破里外世界的规则,是更多矛盾的化身。
是最可怖的存在。
晨光熹微,谢七羽走到后院,看范希半蹲在地上,给雪铁芋,鹅掌柴还有观音花浇水。他嫌他之前下榻的小旅店太亮太吵,于是范希就买下了这个房子,包括所有家具。原先的主人也把庭院里的植物留下来了,没有拆开这份完整。
温热的阳光越过墙,在地砖上留下一道分界,谢七羽停在线内,望着范希在线外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们没有固定的家,走过世界,停驻的地方随时买入,随时卖出,反正不缺钱,也不知道他们何时就必须离开,又要等多久之后才会回来。
唯一称得上永恒的居所的,只有某座花园。
在强大咒术的庇护下,玫瑰长年盛放,棺木藏匿于层层泥土和藤蔓之下,供他们长眠。
谢七羽是觉得无所谓。他生在战乱的年代,从小流浪,没有家的概念,之后随着范希和艾莎到处走,也不觉得寂寞。
反正他随时死掉都可以。
艾莎的话,他觉得她是典型的报恩型人格,甘心做最衷心的随从,一切以范希的选择为最优先。但毕竟是女人,她时不时会对一些事物流露出不忍和不舍。
最让人摸不透的,还是这位强大的矛盾综合体了。
谢七羽听说那楚小哥搞了一出英雄救美,差点一命呜呼。他急冲冲找到范希,想看他是什么反应。结果范希没有责怪派去保护对方的人,也没有为难能力有限的医生,他只是献出自己独一无二的,既有巫师力量又有血族强大自愈能力的血,一点一点把人的命续上。
这么连续喂了数日,那双深如湖泊的眼睛笃定如常,像是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谢七羽琢磨了几日,好像渐渐看懂了。
他想说,你就不害怕吗?
还是,早已经害怕到,根本不相信他会有突然亡故的可能呢?
普世意义上的强大和脆弱到底是什么,没有人可以定义。
爱也不可以,好多爱都是禁忌。
“不管你上哪儿去,记得至少两天回来一次。”范希放下喷壶,看着海石竹上的瓢虫,“浇水也别浇太多,过两天可能会下雨,你……”
“你为什么不把他变成吸血鬼?”谢七羽打断他。他也蹲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睛,“你要是不忍心下手,我可以帮你啊?”
范希不说话了,谢七羽又道:“不然呢?这次救了他,很快他还是会顺应时间生老病死。能以现在的面貌相见的时间不超过五年,到时候……”
“不可以。”
瞳孔微张,绝对的命令通过轻缓的声音传达,立刻生效。
不会被时间的齿轮碾碎,永久有效。
谢七羽愣了一下,随即跳了起来。
“我就这么一说!你用得着对我下暗示吗!你这不是个好习惯啊我跟你说!大清都亡了!不流行君主专制了!”
专制者牵起嘴角,由着他嚷嚷。窗帘紧闭的屋内仍然停留在午夜,他要补一个人类该有的觉了。
“紫姬呢。”谢七羽最后问道,“放着不管她没事吗?”
“只要她不伤及无辜,无碍。”
是吗。谢七羽冷冷地笑了笑。
失踪案里唯一“幸存”的女人,真是幸运,真是自私。
纪元康算出的逆势已过,的确无人再遇害。守序中立的夜行者遵循和占星台主人的约定,在事情演变成灾难之前将伤害降到了最低。最终案卷会尘封,变成历史的尘埃。而只要他们还在这里,或早或晚,都会与那些背后的势力相撞。
七月,清废帝复辟,北方一片混乱,城间挂满黄龙旗。月中,溥仪再次宣布退位。八月,总统布告正式对德、奥宣战。北洋派以参战为借口,准备发动内战,讨伐西南……
1917年的夏天结束了,楚歌仍然没有醒。
谢七羽去看过他一次。艾莎一直在暗处守着,他与她换了一天班,在夜深人静时细细打量过青年的模样。
就算你长得好看,为人善良聪慧又如何?谢七羽不屑道。这些过于普通的元素,足以能使那样的人牵挂百年吗?
或者说,他爱你等于爱自己,你的血曾经重塑了他,给予他新生,所以他执念于你,只是想再一次救赎他自己。
“啧啧,爱这种东西,果然好自私。”
听闻,艾莎不以为然。破晓时分,她拉着他离开病房,越过窗望向东方。
“等你爱过别人之后,你或许就能懂他一点。”
“就像纯粹的恶可以没有逻辑,爱也不需要太多理由。”
谢七羽知道艾莎曾有过爱人,人类男性,人类女性。短暂的相伴留在她的记忆里,她还是遇见他们时如花似画的模样,而他们的尸骨早已腐朽,如今已经不知道身处第几次轮回。
他哼了声,“我才不要弄得像你们那么惨。”
“你只是没有遇到。”艾莎拍了拍他的脑袋,轻柔地说。“就算很短,那也是很珍贵的经历。等你遇见喜欢的人,你会感受到的——”
拥抱他就像拥抱生命与理想。
后来,青年醒来了。他走向窗边,走向他苏醒之日最后的探访者。
谢七羽站在楼下,远远地看着他们拥抱。他踹开脚边的小石子,走远了一些,边晒月亮边想,自己将来若有爱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算了。
灿若桃花的眼睛一眯。他决定了,不管以后他要爱上谁,他都要使劲“自私”:
那个人必须接受是吸血鬼的他,是自由的他,随时可以赴死的他。
接受他的无理,他的薄情,他的一切,甚至可以为他奉上献血……就像某位无知无畏的大夫一样。
——
“你这一口再咬下去,他会死的。”
鹣鲽放开醉到迷离的吴恒之,朝声音的源头看去。
月亮也照不到的地方,真正融入黑色的夜行者顺着墙朝他们走来。他笑容甜美,像个小绅士一样穿着皮鞋马甲,如同赴约来参加一场上流舞会。而这显然已经不是此时该熟睡的凡人的范畴,他的虹膜慢慢充血变成暗红色,无声地说明了他与她的共性。
而后,他将继续说明他们的不同。
下一秒吴恒之被撂到床上,鹣鲽如同被钉死在墙中,动弹不得。绝对的压制力面前,她惊恐地望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少年手腕纤细,捏她却如捏着蚂蚁。
“就算你觉得你们是‘你情我愿’,如果你搞出人命,会有比我难搞一百倍的人来找你麻烦的。”
谢七羽说罢,遗憾地摇了摇头。虽然她是受害者,但是她很幸运地没有被日光烧死,没有饿死,而是在变成吸血鬼之后很快被情人发觉。
情人还甘愿藏住这秘密,喂她以自己的生命。
“本来呢,你们怎么扮演苦鸳鸯都不关他的事,但奈何这位大夫离他在意的人太近了,之后很可能还会有交集。”
“所以麻烦你,克制住你的欲望,别只敢利用爱你之人的心软苟且。”
“我可以教你怎么生存,但是你必须遵守规矩。”
“听懂了吗?”
鹣鲽的喉咙里传来破碎的声音。
谢七羽松开手,她如败落的花一般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