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鹣鲽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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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Song
感谢你，不顾一切地救我。
你是惊喜，你使之前我以为的有趣风景都黯然失色。
请原谅我在你还未苏醒时就离开。
家父有要事托付，我不得不提前结束这次的东方之行。
我相信你一定会醒来。
等下次见面，我会亲口告诉你我的真名。
佩
June. 1917
楚歌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信件上有两种笔记，开头的称呼和结尾的落款大概是来自佩小姐本人，中间用汉语书写的部分应该是由翻译官先生代笔的。
信很短，但词句间带着点悠扬浪漫的味道，是西洋人都有一定浪漫的天赋吗？楚歌将信收到抽屉里，抬起眼就能看见窗台上盛放的红。
自然而然想到了某人，楚歌不再强迫自己将对方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而是趴在桌前，趁无人打扰之时，慢慢地回想。
回到照相馆后，楚歌本人“死里逃生”的实感就更少了，但别人不一样，他在暗房站着洗几张照片霍司都怕他累着；他帮小杏她们代送稍远一点的件，她们都要再三询问他身体是否允许。
一直被当做主要劳动力的他，一开始有些受宠若惊，后来问多了也恼，愤愤道：“都差不多可以了，我又不是瓷做的！”
而且，这城市虽大，但街坊圈子小，一来二去附近的住户都知道了他的事迹，霍司的牌友见着他就夸他心肠好，还要给他介绍对象，什么亲戚家的茶花女啊，街口包子店家的小女儿啊……楚歌真是怕了。
于是离院后的头几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地方虽小，可窗明几净，看看书，修剪修剪他的花，当真悠闲。
也不能总这么悠闲。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陈旧的皮箱，那还是他多年前从家乡带过来的，现在里面整齐地躺着他的课本。怕书页发霉，他时不时会将书摆出来抖抖灰尘，晒晒太阳，瞄一眼前半句，心里背诵一下后半句。
可即使他从未忘记心肝脾肺肾的知识，他也无法解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纵使行医者能救死扶伤，那生死的决定权呐，更在于天命。”
霍司摇着扇子，搬了个小凳在他身边坐下。午后的光化作金色的浮尘，银杏叶翻过墙来，落在他们脚边。
“过几日等你休整好了，就去找吴大夫拜师吧。”霍司依旧斜着身子坐没坐相，开口倒是严肃认真，“我先前跟他提起过，说你读书吧也是个好苗子，在我这儿可惜了你的灵光脑袋。”
“您别老说这种话了。”
“你且听我说完。这不守着你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人，闲来无事，我就多跟他聊了些，讲了讲你的过往。一是希少爷嘱咐过，所以他对你格外上心；二是行医者心善，他还说你没挨上这事，愿意带一带你呢。我见他不像敷衍，你去找他，他会兑现的！”
“我不想……”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啊？你命不该绝，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有机会为什么不去试试？你就甘心一辈子窝在我这小照相馆里？人家希少爷对你那么好，不如乘了他一番好意，成为真正有能力的人——这不丢人啊，你能救更多人！”
楚歌背对着他，垂着头，把一片飘到他手边的银杏夹到了医书里。
有些话不用别人说，他没有不想要。这次偶尔路过生死之后，他更渴求那些不寻常的可能性了。
要是再勇敢点就好了，再勇敢点他就可以果断地往前走，就如那天晚上他回应那个向他张开的怀抱一样。
现在想起胸口相贴的瞬间，全身都有热流滚过。
霍司琢磨着他的背影，心道成了。他一拍扇子，大声乐道，“择日不如撞日，小杏！走，我们今天去南京路吃！庆祝一下未来的楚大夫，学成归来！”
结果霍司拉着楚歌，小杏，还有照相馆的另一位学徒阿奎，以庆祝为由，去了人气正旺的南京路游逛。早就想来看看的小杏开心得不行，走走停停。一路内敛沉稳的阿奎望着小杏的麻花辫，紧跟在她身侧，默默伸手代她隔开人群。霍司笑眯眯地走在他们后面，难得大方，请他们吃了切糕，凉粉，豌豆黄儿，糖人，奶酪……光是小吃就填饱了肚子。
成对的鸟儿从头顶飞过，楚歌仰起头，先施公司顶楼的钟敲响了晚八时的鸣声。一路的霓虹亮起，歌舞厅里传来悠扬的旋律，灯红酒绿。日夜更替，光影错落，旗袍与洋裙共舞，马蹄踏过的路有电车驶过。
新旧世界正在交融。
活着的人有幸见证这一段繁荣和腐朽。
女歌手戴着黑纱手套，扶上话筒，美丽的面孔如瓷般冷白，易碎。胭脂红唇凑近话筒，从喉咙里倾泻出歌声。
“烟柳空江拂画桡
石城潮接广陵潮
几生脩到人如玉
同听箫声廿四桥”
……
“走着，来都来了，听一曲再回！”
“好啊好啊！！”
霍司和小杏的兴致都高，楚歌和阿奎也跟了上去。这先施公司的歌舞厅竟有赶超夜上海舞厅的气势了，为了吸引更多人前来，歌舞厅内场为舞池，外延一圈沙发座位，再外至墙间留出约五米的空隙，可让那些买不起酒座的百姓也前来听听热闹。
四人过了保安检查后挤进歌舞厅，隔着一片酒色望着台上的女歌手唱歌。“就是她，就是她！”小杏踮起脚，捂着嘴惊叹，“刚刚门口画报上的人，那位有名的女歌手！一周只唱一个晚上，好多人为了她一掷千金买下前排。”
“小丫头还知道不少。”
“我是听说呀，有人觉得她长得像之前夜上海失踪的那个舞娘‘紫姬’呢。可她不跟客人来往的，没人知道她到底从哪儿来。对了，她的名字也很奇怪，叫什么鸟，什么鱼……”
“哪有人叫这种名字……”
“真的！”
“嘘！”
鸟鱼同行的词……
楚歌想了想，心底一动。
鹣鲽啊。
“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薰莸合器，臭味差池
鹣鲽同群，蹉跎不狎”
正唱到这句时，舞台上的女人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她确实漂亮，五官端丽，皮肤白皙，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血骨里的冷艳。
五色的彩光轮转，无法将那白瓷染色。明明气质上带着无法触及的肃穆，但她的身姿妖娆，曲线饱满，又给人以魅惑之意。
无愧为头牌。纵观全场，女性观众们大多惊羡，男性观众们更是听得入神。曲入高潮之时，现场无人再窃窃私语，皆屏息凝神。
于是咣当一声酒瓶倒下，紧接着玻璃杯坠地碎落的声音，在场中显得格外明显。
大家侧目，只见一个男人打翻了酒，醉醺醺的脸贴在桌上，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他的座位离霍司师徒四人很近，当男人被服务生扶起之时，楚歌发现，这消瘦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吴大夫，吴恒之！
楚歌瞬间想到了吴恒之在办公室里摩挲的那张照片。结合他曾问他的问题，还有小杏方才说的话，他不由得拼凑出了一段不幸的故事——
小吴大夫的钟情之人，是失踪案里的舞娘“紫姬”吗？
怪不得当时他觉得照片上的人眼熟，他曾在报上见过的……
“别看了。”
霍司意有所指地拽了下楚歌的胳膊，拉回了他的视线。
他砸了砸嘴，唱叹一声：“真是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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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霍司证实了楚歌的猜测。
夏末，在楚歌还未苏醒的时候，霍司偶然听见过吴行之和吴恒之的争吵。吴行之痛斥吴恒之迷恋女色，被酒精冲昏了头，不知廉耻。后来霍司和院内结识的人在闲聊时得知，吴家这“家丑”，早就外扬了。
原来小吴大夫生来感性，喜爱诗词歌赋，也乐于同熟友出入文娱场所。吴行之让他从医，子承父业，这与他私下的消遣本不冲突，直到他在夜上海与那舞娘“紫姬”相识，坠入爱河，非她不娶。吴家父子还在因这事僵持之时，紫姬成为了谜案中失踪的一员。吴恒之寻人未果，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日渐消瘦。当听说南京路当红的女歌手模样与紫姬相似时，他又被人看见经常出入于此，且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
众人皆叹：深情似蛊，苦不堪言！
楚歌听罢也觉得惋惜。
而后吹着夜风，踩过落叶，月色皎洁，他不由得又想起某人。
他生命中最接近心动和爱的体验，都是由那个人带来的。
说来，对方曾经提过，“很快就不会有人再失踪了”。他对他保证，结果失踪人数的确没有再增加。或许他真的知道旁人不知的案件进展，和失踪女子的下落呢？
下次见面的时候……问问他吧。
这么决定着，楚歌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在期待明天太阳升起后，那位迷人花使的到来了。
……
“紫姬。”
梳妆台前，女人擦掉了唇上的胭脂，毫无血色的脸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阴森。而那双细长的眸里，秋水凝固，只剩深不见底的悲恸。
她回头，起身，缓步上前，拥抱住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
“‘紫姬’已经死了，我是鹣鲽。”
怀中的身躯不似从前温软，但男人无法放开这香气。耳鬓厮磨的爱侣，真如比翼鸟一般，颈首相贴。
鹣鲽的唇落在他的喉咙前，留下一个轻柔的吻，惹得他战栗不已，却又闭目仰起头，仿若献祭……
“呵，你这一口再咬下去，他会死的。”
鹣鲽大惊。
明明已经习惯了超乎凡人的五感，但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屋内什么时候出现了第三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鹣鲽 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