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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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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秋天的时候,雪梦和小小去清远。她们跟着车子在那条破烂的清连一级高速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一路上都在背诗词和古文。
“第一篇,李白的《蜀道难》。”雪梦笑着说。
“能不能换一首诗或者词?”小小眨巴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乞求着。
“没价讲。”雪梦不看她。
“那你和我一起背。”
“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不对!第一句就错了。是‘噫唏嘘,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哦。噫唏嘘,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车上的人们朝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们只是一边背着那些古文一边笑着。于是车上的人们也就只是笑笑,继续看路边的风景或者手中的杂志书籍,或者干脆睡觉。
“我喉咙痛了,”雪梦抓着小小的手随她在街上走着,“我们这是去哪?”
“我也是,我们先找间旅馆把东西放下来再出来。”
“出来之后呢?”身边不断的有人擦,雪梦再次紧了紧小小的手。
“就这样走呗。”小小看看她,笑道。
雪梦一脸的疑惑,“你不是要找人吗?”
“如果有缘,会相遇的。清远不大。”
“可是,都这么远跑来了,为什么不去找他?”雪梦依旧是不解。
“如果不是你的,找了也没用。我们就住那家吧。看起来挺干净的。”小小在一家旅店前停了下来。
“哦。”
那天雪梦和小小牵着手在大街上一直走一直走。比起雪梦的小城,清远的街道复杂了许多。人多了许多。她们从上午十一点走到傍晚六点,累得实在不行了,打车回旅馆洗澡。
吃过晚饭继续在街上走。她们逛了一条又一条街。沿着那些清净的没人的街道。街灯明亮照得夜晚如白昼。
雪梦一直抓着小小的手。在这样的时刻,她的里是有畏惧的。这不是她的城。街边的风景不是她所熟悉的。街灯亦没有给她温暖的感觉。
都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雪梦和小小都累了,可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我们该往哪里走?”雪梦站在马路中央,四周看不见一辆车。
小小笑笑,“我们去徒步旅行的时候得带一个指南针。”
“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啊?我想回去睡觉……”雪梦抓着小小的手臂,这陌生的地方让她不安。
“别急,会回去的。”
小小带着她走,终于看见一家在营业的蛋糕店。她们买了两个樱桃巧克力蛋糕然后礼貌地问服务员往某旅馆应该怎么走。
“什么旅馆?好像没有听过呢。”那个高高瘦瘦的女服务员笑道。
“嗯……那车站应该怎么走?”小小想了想,问。
“旧车站还是新车站?”
“旧车站。”
“哦。那儿挺远的。这样……”服务员耐心地开始指路。
雪梦在一旁听得晕头转向,什么左啊右啊东啊西啊的,只见小小不断地点着头,然后听她说了声“谢谢你”便被她拉着走到了街上。
“你确定你知道怎么走了?”雪梦用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小小道。
“嗯。七七八八。回家吧。”
中途在街边的小店里买了两瓶啤酒。
终于回到旅馆。
“你真的不去找他吗?”雪梦坐在床上擦着头发问道。
“喝酒吧。”小小没有回答雪梦的问题。
“我觉得我们应该睡觉。”
小小不吱声。拉开一罐啤酒咕噜咕噜地把酒灌进了喉咙。
雪梦睁大了眼睛看着小小,整个人呆住。
等她想起来要劝住小小的时候小小把手中的空瓶子递给她。
“小小,你……”雪梦看看手中的空瓶子又看看小小,说不出话来。
小小朝雪梦笑,在她愣愣的目光下开了另一瓶酒。
“你干嘛?别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雪梦去抢小小手中的瓶子,却拗不过她,急得快哭出来。
小小把瓶子扔到地上,整个人躺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小小……”雪梦坐在床边,握住小小的手。
小小笑了笑,柔声说:“我没事。睡觉吧。明天还得坐车呢。”说完闭上眼睛。
雪梦咬了咬唇,替小小盖好被子,把冷气调到24℃,关了灯,在小小身旁躺下。
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了进来,来回移动,闪烁。紧闭的门窗把喧嚣隔在了门外。夜很静。雪梦拉上被子蒙住了头,世界忽然就一片黑暗。
雪梦喜欢这种黑暗。她曾说,夜的黑让人觉得很安全。
但是,整夜整夜,她都在数小小的呼吸。一遍一遍,不知疲惫。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坐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细数一生的欢乐和遗憾。不厌其烦。
就像雪梦把喷头放在头顶,一遍一遍地让高温的水从头顶漫过她的双眼。直到眼睛里传来的疼痛覆盖了所有的感觉。
她用毛巾按着双眼。关了水。然后穿好衣服回到房里。穿袜子和鞋子。
“你怎么了?你的眼睛……”小小凑到雪梦跟前去,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过的样子。
雪梦笑了笑,从包里找到眼药水滴进眼睛里去。
“刚才洗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把泡沫弄进眼睛里去了。”雪梦收拾着书包,不看小小。她不知道一个人在撒谎的时候如果看着别人的眼睛会不会闪躲。
“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
雪梦轻轻地推开小小伸过来的手,淡淡地说:“没事。快要上课了。我们走吧。”
说完拿起包走出门去。双手放进上衣口袋里。出了巷子,走到街上。
天黑得早了。路灯却还没来得及跟上季节的变化。这个时候整条街都没入了夜色里,连同学校那些教学楼的灯光无法覆盖的区域。
谁都看不清谁的脸。谁都无法阅读谁的眼神。
那一个无眠的夜,在那个叫做清远的地方,那一间陌生的房间那张陌生的床和床单被子的陌生气味。我以为我一直没想起来就是想不起来了。原来,可是原来,它们只是藏在了某一个隐蔽的地方。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捉迷藏,总有人会藏得很好,可以一直不被发现。然后忽然出现占领阵地,高唱胜利的凯歌。
它们就这样出现了就这样占领了我的阵地。让我在这样没有路灯的街上和校园里失去了方向。
我一步步走向教学楼走向那片被灯光覆没的黑暗。睁大双眼努力看着那些灯光和灯光里那些明媚的笑脸。忽然看不清楚。
我忽然觉得,这座美丽沉静的校园,校园里那些可爱的人儿,都那么那么陌生。如同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如同我从未见过他们。那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让我手足无措到想逃。
逃离这个世界。
这天晚自习兰兰第三次帮雪梦滴眼药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雪梦:“你怎么了啊?去医院看看啊。”
雪梦摇摇头闭起眼睛趴到桌上去。桌面上摊开的书本烙得她的手臂很痛。
“要不你回去睡觉吧。我跟班主任说一下就好了。”兰兰摇摇雪梦的手臂。
雪梦又摇了摇头。
“江雪梦怎么了?”
兰兰和雪梦同时抬头,看见政治老师。
“没什么,老师。”雪梦说。
“她不舒服。”兰兰抢着说。
老师看了看雪梦又看了看兰兰,“去看医生吧。”
“老师她吃过药了。”兰兰回答。
“那要回去休息吗?”
“哦,她不想一个人呆在宿舍。”
“这样啊?那自己要注意身体哦江雪梦。明天的考试没问题吧?”
“嗯。”雪梦点点头。
老师微笑着走回讲台去。雪梦重新趴到桌上去。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好些好奇的担心的眼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她打开一本生物书盖住自己的脸。
下课后第一个跑到雪梦座位旁边的是段茵。
“雪雪,你怎么啦?你哪儿不舒服呀?”段茵一边摇着雪梦的肩一边问,拿开了雪梦盖在脸上的书本。
雪梦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笑了笑,“没事啊。”
“真的吗?你的眼睛怎么了?怎么这么肿这么红?你哭过?”段茵一连串的问题。
雪梦苦笑了一下,这下可好,托段茵的福,全班都知道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雪梦提高了声音,“洗发水弄里面去了。”
“哦。”段茵一副委屈的样子,满脸受伤的神情。
雪梦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拍了拍段茵的手道:“真的没事。”
段茵又问开了,“怎么会把洗发水弄进去的?”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我和你去医院好不好?”
……
阿三阿七楚楚和月月也都走过来,一个个看着雪梦。
雪梦哭笑不得,正要说句什么话来答复她们询问的眼光,却被一把温柔的刺耳的声音压回了所有的话语。
那把声音说:“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好吗?”
很明显的征求的语气。夹杂着让人不忍拒绝的温柔的关怀。却又凌厉得把雪梦的耳膜都划伤。
雪梦缓缓地转过脸去,看着满脸担忧的小小,在唇边绽开一抹微笑,说:“我真的没事。你们都回去吧。明天还要考试呢。”
上课铃适时地响起。众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阿七和段茵走之前拍了拍雪梦的头。雪梦松一口气,低下头去看书。
一本生物书被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兰兰在旁边低声道:“你在看书还是在翻书?”
她笑笑,把生物书放到一边,拿出物理书来继续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齐恩。冬天了。我开始觉得冷。
穿很多衣服。在白色校服外套上还要套一件棉衣。在校服里面要穿一件毛衣。没事的时候我总把双手装进棉衣的口袋里。玫玫告诉我,这样就会比较暖和。
可是有一次班主任在课上说,离六月七日越来越近了。同学们要坚持住。这个冬天是最难熬的日子。过了这个冬天就什么都好了。我知道很冷。但我们要想想六月七日。所以,不要有事没事的把手缩在口袋里。这不像一个高三的学生。
于是我上课的时候只好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连州的冬天真的好冷。我的手脚终日冰冷。有时课间在走廊上休息的时候阿七段茵阿三月月和楚楚也会站在旁边。总会有人握我的手。她们掌心的那些温暖一次次地让我想哭。可是,哭泣,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这么丢脸的事情我又怎么可以去做。于是每次我都是微笑着让她们把我冰冷的手握进掌心里去。
那样的画面想起来时总让我忍不住想哭泣。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会轻易地就想哭。
我不想这样。
可是。很多很多事情不是我不想就不会发生。
后来再冷一些的时候兰兰抱回来一个充电的热水袋。于是我就开始每日抱着它。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温暖的感觉真好。
兰兰已经不在宿舍睡觉了。她说到她姑姑家里睡电热毯才叫暖和。于是我的床上便多了两张厚厚的棉被。有时候我会觉得这被子盖着真的是太重了。躺在床上会有一种很无助的感觉。去掉一张是不是会比较好。
可是我舍不得那些温暖。于是继续沉重继续无助。
冬天来了。来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