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亦诗

24、23

　　夜静静的。周六和周日的晚上高一高二的学生不用回校。可是课间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看去，其余三幢教学楼还是灯火通明。现在的孩子，真是用功。
　　雪梦趴在桌子上对着墙壁发呆。老师在讲台上埋着头忙得没有空去管她。终于等到十点半。下课。她把书放好抓起书包让兰兰帮她请假然后便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在蓝宁教室门口停下的时候蓝宁很有默契地望向门口。于是收拾东西快速走出来。
　　“怎么了？”下楼梯的时候他问。
　　“陪我去喝酒。”
　　“你喝过酒吗？”
　　“没有。”
　　“怎么会想起去喝酒？”
　　“你去不去？”她停住脚步，看着他。
　　“我去。我去。但是你今晚住哪呢？玫玫她爸妈都在家。”
　　“不用睡了啊。正好我一直想着哪天在河边坐到天亮呢。”
　　“雪梦……”
　　“不好吗？”
　　“雪梦！”蓝宁开始生气。
　　“好了，我不会让你背我回去你那的。放心好了。我去小小那。我有钥匙。而且，明天我一样可以回来上课。”
　　“醉酒会很难受的。”走到大街上的时候蓝宁忽然又说道。
　　她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会醉？”
　　“因为你没喝过啊。”
　　“所以啊，你怎么就断定我会醉呢？说不定我千杯不醉呢？”
　　“那怎么每次都是齐恩帮你挡酒啊？其实他自己根本就不能喝。”
　　时间好像忘记了前进。地球好像忘记了转动。街上所有移动着的车辆行人好像都被定格。街边路灯投下的昏黄灯光好像被凝固。甚至连空气都变成冰冷的，一瞬间让人难以呼吸。所有一切都让人不适应。
　　她只是觉得那么一眨眼的时间里脚就变得很沉。以至于没有力气再往前移动。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她略略地侧过脸去仰起头来看着蓝宁。
　　“我刚才没说话啊。我有说话吗？”
　　“哦，”她低下头去往前走，“又是我的幻觉。”
　　蓝宁看了看她，张开口想说话可是却忘记要说什么。
　　江边的晚风不停地吹着，有些冷。沿着江边摆了很长很长一段路的餐桌。
　　人不太多。但也不少。
　　蓝宁拣了张周围比较不多人的桌子坐下。有服务生端来茶水。
　　蓝宁倒了杯水递给雪梦，问道：“你真的要喝酒吗？”
　　雪梦低头喝着茶，不答话。就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蓝宁叹一口气，点了些菜，要了半打啤酒。
　　“别喝多了。明天还要上课。”语重心长。
　　“你可以不喝的。我一个人喝就好了。那样我醉了也不怕了。”雪梦说着话的时候并不看他。
　　“你知道喝醉了会怎样吗？”蓝宁实在是很佩服自己的耐心。
　　她不知道。是像齐恩一样抱着她不停不停地重复着关于某个人的某句话吗？
　　她摇摇头。
　　“头会很痛。胃会很难受。可能会吐……总之，会很难过很难过。”
　　“会说很多话吗？”
　　“你在电视上看的吧？”他笑。
　　她撇撇嘴，“你醉过吗？”
　　“所以，不要喝醉。很多东西不一定要经历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去经历。你知道吗雪梦？”
　　“答非所问。”她翻一个白眼，越过他看向河那边去。
　　河对岸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灯火。对面并没有人家吧？
　　听不到流水的潺潺声。是被人声和玻璃碰撞的声音湮没了么？
　　一种声音湮没了另一种声音就像一份情感湮没了另一份情感一种情绪代替了另一种情绪。看似不着痕迹而事实上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只是谁都不愿意承认谁都不愿意提起。

　　“几点了？”雪梦坐在车里，头疼得厉害。风把帘子掀得老高。街上灯火冷冷清清的。
　　蓝宁一手扶着她的肩，生怕她会一不小心就撞到什么地方去。这会儿他正嫌司机开得慢呢，就那么一段路他和雪梦走过来时也不过用了三十分钟而已，现在却觉得车已开了好久都还没到。他抬起另一只手借着从被风掀起的帘子里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见手表的时针和分针正好重叠在数字“1”上。
　　“一点。”正说着，车子一个急转弯，雪梦差点就撞到车身上去。蓝宁急忙一把将她的头搂住。好险。要是真撞上去可真要遂了雪梦失忆的心愿。
　　“师傅您开慢点行吗？”他舒一口气，压住怒火朝司机大声喊道。
　　“我没事。”雪梦双手支在膝盖上捂住脸。酒真不是一个好东西。还以为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可以忘记所有的不快乐和伤痛了，可是为什么她还是那么清晰地看见了齐恩的脸。这么说好像齐恩就是她的不快乐和伤痛似的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就是看见了齐恩的脸。那张她迷恋了两年多的脸。
　　他对她温柔地笑。
　　他把她搂入怀里。
　　他在分别的时候轻吻她的脸颊。
　　他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着痕迹地松开她的手。
　　他从她身后拥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唱，失掉你，我已不会做人。
　　最后的那一次，他就那样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头往椅子上一靠，闭起眼睛说，你喜欢。
　　……
　　她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眼泪就那样流出来。好在她的发已经足够长。长到她低下头去的时候可以遮住她的整个侧脸。这样，蓝宁就不会看见她的眼泪了吧。
　　风吹在身上，忽然觉得很冷。
　　还在夏天的时候，某日午后齐恩拉着她坐在往纪念碑去的那条阶梯旁边的石椅上，高大繁茂的树木投下整片整片的阴凉但阳光耀得人眼花。
　　那日齐恩和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许多许多都已经记不真切，可是有一句，在那个冬天里她无数遍地想起。每次念及，都会觉得那个冬天是前所未有地寒冷漫长和黑暗。
　　那时，阳光明媚的齐恩在阳光明媚的夏日的午后对她说：“好想快点快点到冬天。”
　　她不解，仰起脸望着他问：“为什么呀？”
　　齐恩微笑不语，忽然就俯下身去吻住她。
　　她僵住。手足无措毫无准备地给出了一点都不完美的初吻。
　　许久，齐恩放开她，看她愣愣的样子，不禁笑起来。
　　她撇嘴：“你笑什么？”
　　齐恩看她强装出来的镇定，忍不住又笑开去。
　　她巴巴地看着他，眼泪渐渐地在眼中积聚起来。
　　他终于发觉她的不对劲，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你笑什么？”
　　“嗯……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是吗？”
　　“当然了！”
　　她看齐恩认真郑重的样子就笑了起来，“那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好想快点快点到冬天。”
　　“因为到冬天的时候我就可以一直一直抱着你而不会觉得热了呀。想抱多久就抱多久。呵呵。”

　　很快就要到冬天了呢齐恩。可是，齐恩，你还记得这些话吗？你还记得吗？
　　你记得吗？

　　“雪梦，下车了。”蓝宁凑到她耳边，拍了拍她的肩。
　　她把脸埋在手臂上擦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抬起头来下车。
　　“站着别动，我找钥匙。”蓝宁从她的包里翻找到钥匙，给她开门。
　　“你别进去了，小小肯定睡了。”雪梦伸过手去拿她的包。
　　“你行吗？要不喊她出来扶你？”
　　她笑，“行了。我没事。清醒得很。你回去吧。”
　　“你先进去。我这就走。”
　　“晚安。”她笑笑，走进屋里去，带上门。房里的灯随即亮了起来。小小被吵醒了。
　　蓝宁站在门外看着灯火暗下去才转身离开。
　　街上已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载人的三轮摩托驶过，发出突兀的声音，扰了夜的宁静。两排漂亮的路灯投下暖色的灯光，却又让人觉得清冷落寞。
　　不一会走到自家楼下，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走上楼去并不开灯也不脱衣服就往床上躺了下去。头有点晕。本应很困很累很快睡着才对，可他却恍恍惚惚地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舍友起来时他抬手看表，六点半。翻一个身，起床。
　　这一夜，有几个人失眠？
　　回学校时经过雪梦的教室。蓝宁停了停，从走廊的窗户看进去，雪梦的长发从旁边落下来遮住她的整个侧脸。她正微微低着头写着什么东西，坐得很直。蓝宁继续往前面走去，嘴角勾起一抹笑。看来雪梦没什么事。她没事的时候就是刚才那个样子，腰板坐得挺直，头微微低着，很认真地做事情。

　　一个星期又过去了，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上两天课，考三天试。还有两天评讲试卷。周五才考完的试，周日晚上班上就拿到了一堆排名表：总分年级排名表、单科年级排名表、x科年级排名表、语数英总分年级排名表。
　　雪梦从兰兰手里拿来总分排名表和x科排名表用铅笔沿着纸张一路找下去，依次看到了自己、玫玫和蓝宁的名字。她笑了笑，把排名表还给兰兰，然后走出走廊去。
　　阿三阿七和段茵正排成一排齐刷刷地趴在护栏上，没有人说话。雪梦依次拍过她们的肩，在旁边站定，问道：“怎么了？这么安静，不像你们啊。”
　　“雪雪你x科排第几啊？”阿七侧过脸来看着她。
　　“二十啊。”
　　“我都排到倒数去了。”
　　“还有三分之一个秋天加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的时间可以奋斗。早着呢。”雪梦伸出手指来掰着。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段茵从背后扯了扯雪梦的衣服。
　　“什么？”三个人一起看向段茵。
　　“雪雪，为什么你和蓝玫还有蓝宁三个人都选了政治啊？”
　　阿三阿七同时转过脸去看向别处以示不满。雪梦觉得好笑，但依旧一脸认真地说：“这就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知道不？”
　　“可是我觉得你应该选英语二啊。”
　　雪梦伸了伸懒腰，一手拍在段茵肩上，说：“是了，你和七也选的政治啊。看，我们几个不是很有默契吗。我要是选了别的该多没意思。”
　　“喂，阿三！你这叛徒，你怎么没选政治啊？”段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力地拍阿三的肩。
　　“就是啊！”阿七附和道。
　　阿三捂着自己的肩，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段茵道：“我为什么要选政治？”
　　上课铃响。只得回到教室里去。
　　阿三和段茵同桌。雪梦隔了几个人望过去，看见她们两人正在打闹着。像两个彼此不肯退让的孩子。
　　她笑了笑，把目光移到走廊上。忽然看见走廊的花池里那已经光秃秃的花枝。据说那叫杜鹃花。但雪梦一直怀疑这种说法。杜鹃不是映山红吗？映山红不是每年清明回去扫墓时都可以看见的漫山遍野都是的那种殷红的花儿吗？眼前的这种花和山上见到的实在是差别太大。可是她不知道它叫什么。而别人都那么叫它。她一直想问问生物老师。可是总找不到机会。于是她也就跟着他们叫它映山红。
　　她曾想，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事情是这个样子的。最初分明是不相信，分明想弄个明白。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身边越积越多的别人的流言蜚语，最终便动摇了自己的信念，渐渐渐渐地忘却自己的信仰，渐渐渐渐地对别人的某一种说法深信不疑。
　　然后，便有了误解。
　　然后，便有了伤害。
　　然后，便有了分离。
　　然后，便有了遗憾。
　　她并不知道，作为旁观者，她看得透彻明白，可是当她自己深陷其中，她原来一直都看不清楚。许多人。和许多事。
　　此刻她坐在教室里越过很多埋着头认真做事的同学看着那些花枝。恍恍惚惚地就想起还在夏天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也是那样和阿三阿七段茵一起站在走廊上吹风。那时她们还念高二，教室还在二楼。她们正聊着什么笑得开心，忽然就看见眼前落下一阵又一阵水红色的花瓣，掺杂着绿色的叶子。她们呆住了。齐齐探出上身仰着头往上看时正好三楼的男生也往下看，个个笑得温文尔雅。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花瓣雨，雪梦想，他们是担得起这个词的。
　　她们气愤地站在走廊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终于段茵再也忍不住，把脚用力地一跺，便气冲冲地跑上楼上去。阿三阿七雪梦不放心，跟着上去。段茵气愤地对那些男生道：“你们吃错药了啊？那些花好好的招你们惹你们了吗？”说完气呼呼地看着他们，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那些男生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一脸的不自在。
　　僵持着。
　　然后，上课铃响。段茵却定定地站着不肯动。那些男生也定定地站着，不敢走回教室去。
　　还是雪梦开的口，“段茵回去上课吧。”伸手拉拉她的手。
　　段茵不管，依旧不动。
　　阿三和阿七两人又拉又推又拽的才终于把段茵给推下楼去。走之前段茵还恶狠狠地盯男生们看了一眼。
　　雪梦跟着她们下楼。在楼梯口转过头来时一个男生朝她笑了笑，把右手举到头顶去行了个礼，然后走回教室里去。
　　放学后蓝宁下来找到雪梦，笑着问她：“刚才是你吗？”
　　“什么？”
　　“刚刚课间在我们班门口。”
　　“哦。嗯。是段茵。”
　　“什么事？”
　　“没什么，为花儿不平而已。”
　　蓝宁便笑开去。

　　雪梦收回心思来拿起笔做刚刚发下来的习题。

　　一眨眼，却又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我们都还有着那么天真的脸，那么单纯的心思。

　　在稿纸上写写画画几分钟之后雪梦丢下了笔。心里忽然涌起许多许多不知来路不明深浅的思绪。它们都在找一个出口，叫嚣着，呼喊着，奔腾着，撞得她的脑袋乱成一团。
　　她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拿出书包，打开书包时才想起那个记录她的心情的笔记本已经在一个星期前不知所踪。
　　那是喝酒的第二天。她当时把整个书包和整张书桌都翻了个底朝天不算，还把兰兰的书也弄得乱七八糟的。她说不上当时的心情。难过？着急？好像没有词语可以恰当形容。中午的时候她找了玫玫又找了蓝宁，问有没有在他们那。因为那个本子有时候会被她送到他们的手中。她希望玫玫和蓝宁懂得她。用这样的方式。可是都没有。她甚至回宿舍回宿舍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天晚上她和小小一起吃晚饭时面无表情地和小小说：“我那个本子没了。”
　　“找仔细了吗？”
　　“都找过了。”
　　“嗯，或者会掉到床底下？或者是上街的时候掉了？你不是一直都带在身边的么？”
　　她低下头去，不想吃饭，放下筷子去洗澡。那些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会不会是昨夜喝酒的时候蓝宁去付钱时弄丢的？
　　于是吹头发的时候她和小小说：“我想应该是昨晚弄丢的。”
　　如果她此刻转过脸去一定可以看见小小脸上和眼中闪过的惊慌神色。但她在忙着吹头发。风筒发出嘈杂的嗡嗡声。
　　她取下一条干毛巾擦着头发，补充道：“喝酒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么一句话，没头没脑的，与前面那句话隔了那么久。
　　小小从衣柜里取出衣服，迅速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哦。那样的话也许就找不回来了。”
　　雪梦的手顿了顿，道：“是啊。失去了的东西，永远也回不来了。”然后迅速梳理好头发，穿好鞋袜背起书包，“走吧，要迟到了。”
　　然后她们挽着手沿着铺着瓷砖的街道回到学校，爬上五楼时刚好七点。

　　那些有着温暖颜色的街灯见证过我们的友情。街边的树木，校门口池塘里那几只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会爬到石头上晒太阳的乌龟，水池里的假山上的竹子小草和教学楼里从一楼延伸至五楼的我们每天都要爬好几次的楼梯，都听见过你和我的笑声，都看见过我和你挽在一起的手和并在一起的肩。
　　可是没有人知道真相。那个谁谁谁说过的，真相是危险的。
　　如果可以选择，我会选择不知道真相。如果可以。
　　那样也许我会快乐很多。那样也许我会幸福很多。那样也许我会一直一直都这么单纯天真。那样……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已成为现实。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