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传说》亦诗

15、14

　　清明，恰巧是周末，学校很仁慈地放了两天假。妈妈打电话告诉雪梦她会赶回来扫墓。于是她收拾了一套衣服带了本书就回了西江。因为是回去拜山，所以并没有回外婆家，就住在镇上堂兄家里。很多人都回来了，认识的不认识的。她安静的吃完晚饭回到房里无聊地站在窗前看满世界的夜色。
　　退回房里时不是没有看到妈妈暗示的眼神，但她害怕生人，不习惯把自己放在嘈杂的人群里，于是只是微微带着歉意朝妈妈和众人笑笑，掩上房门。这是很不礼貌的吧。但她也不顾得这许多了。
　　窗前一段笔直的公路，路灯把它照得异常耀眼。公路外是一片田野，田野中有小小的村落和丛林。田野的尽头是绵延不断的群山。但是浓重的夜色中只能看见它们隐约的轮廓，暧昧而朦胧。
　　身体里有一种莫名的悲伤情绪在迅速蔓延。她揉了揉眼睛，怕自己落下泪来。于是走到客厅在妈妈耳边说：“我有点事去找玫玫”。妈妈倒不制止她，只嘱咐她早些回来。大概她亦知道在一群成人中无话可说是一件很难受的事吧。
　　她欢喜起来，几乎要给妈妈一个吻。但终于没有。她以轻快的脚步走到楼下穿过走廊打开门没入夜色里去。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跑出来做什么。漫无目的地在公路上在走。有一瞬间她想是不是要到生活了三年的中学去看看曾经的那片草地。但忽然想起中学还在上晚修。而她是害怕见到老师的。于是只好继续在公路上移着脚步。偶尔有高大笨重的卡车从身旁呼啸而过，掀起一阵微凉的风，吹乱她的发。她睁大了双眼极目望去，整条公路上只剩下她和路灯的影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沿着公路一直往东走，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到齐恩家了。”她被自己吓了一跳，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疯掉。
　　回过神来一转头发现对面路边有一个电话亭，再往前走一点就是铭心家。她犹豫着穿过马路走进电话亭里连续按下一串数字，等待回音。
　　“喂？”是一把稚嫩的女声。
　　“谢谢我找铭心。”
　　“哥哥吗？他没回来，在连州呢。”
　　“哦，谢谢，再见。”
　　挂掉电话后却并没有走出电话亭，默默地站了一会又拿起电话，打给玫玫，记不清是246还是426，抑或是别的，只记得有2和6。
　　她按下426。
　　“喂？”不是玫玫，不是玫玫的爸爸妈妈，她想，应该打错了。
　　“我找玫玫。”
　　“打错了。”
　　“对不起。”
　　按下246。
　　“喂？”
　　“我找玫玫。”
　　“打错了。”
　　……
　　她第N次按下一连串数字，这次接电话的是那把声音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当玫玫一声“喂”时，她突然就想哭。
　　“是我。”
　　“怎么了？”玫玫听到她的声音有点异常。
　　“我现在在公路上，政府那边。”
　　“别走开，我这就过来，等我。”
　　于是她挂掉电话站在地面上仰望天空。夜空很干净，很安静。有很多星星。
　　西江的夜空里总有很多星星，比连州的夜空多很多。
　　当她仰得脖子疼痛低下头来时就看见了玫玫穿过那些一排排的路灯向她走来。她站起身来，玫玫奔到她面前，手里的钥匙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你怎么会一个人呆在这里？回来也不告诉我。”
　　“嗯，哦……”她微笑着。
　　玫玫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拍了拍她的头，“怎么啦？傻掉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啊，我在堂兄家里很无聊，就出来了，然后走着走着看见电话就想打电话给你，可是我记不得号码。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过去，一遍一遍地听‘你打错了’……”
　　玫玫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忽然开心地笑道：“我打电话叫齐恩出来玩吧，好久没有见他了。”说完走到电话亭里按下一串数字。
　　雪梦张开口想阻止她，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不想见到他或是害怕见到他？为什么？该怎么说？她被自己烦得头疼。于是干脆坐在地面上把头埋在膝上，什么都不再想。
　　“你怎么坐在地上？快起来，容易得病的！”玫玫打完电话一转身看见她埋着头坐在地上，不禁着急起来，走到她旁边去伸手拉她。
　　她固执地坐着，抬起头用无辜的眼神望着玫玫，“我头疼。”
　　“怎么了，快起来啊。”
　　“不。让我坐会，一会就好。他会出来吗？”
　　“嗯，他一会就来。”
　　她再次埋下头。夜风拂过她的脖子和手臂，有几分凉意。
　　玫玫不再理她，在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在地面上画格子。然后玩起儿时的游戏“跳格子”。钝重的脚步声在空气里回响，震动雪梦的耳膜，然后她听见一阵刺耳的摩托车刹车声。抬起头却不得不再次埋下头。因为车灯刺痛了她的眼睛。
　　齐恩关掉引擎和车灯，从车上下来。皱了皱眉。
　　“她怎么了？哭了？不舒服？”问玫玫。
　　“累了，你让我们等了这么久，说，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表示？”玫玫一脸坏笑。
　　“我妹她缠着要跟我出来，我好不容易甩开她……”齐恩解释。
　　玫玫打断他，“解释就是掩饰，这样吧，你坐在这不许动，五分钟，只能出声不许动！好啦，坐着，别动哦！”玫玫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地上，然后围着他转圈子。
　　“你要做什么？”齐恩被她弄糊涂了，一双眼睛警惕地跟着她转。这丫头什么名堂都能弄得出来，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玫玫并不回答他，而是走到雪梦面前，“雪梦，有头绳吗？”
　　雪梦翻了翻白眼，“你看我的头发需要头绳吗？”
　　“也虽哦，不过一般女孩子就算短发也会有头绳的。”
　　“什么破逻辑？你也是女孩，你怎么没有呢？还是长头发呢！”
　　“啊？呵呵……”玫玫拨了拨肩上的发，“我忘带了，嗯，这个给我。”她不等雪梦回答，提起雪梦的左手，从她手中取下一串手链，奔到齐恩身后去。
　　“你在搞什么啊？唉，别弄我头发，你要做什么啊？”齐恩伸手制止玫玫，无奈被玫玫打掉他的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了不许动的哦！还动！雪梦过来帮帮我，替我抓住他的手。”
　　雪梦坐在一旁并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们闹。她笑了笑，多么亲密的游戏，无所顾忌的游戏，欢笑、嗔怒、亲密的肌肤接触。

　　这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幸福。无法做你最爱的那个女孩，接受你无微不至的关心，也无法做你的朋友，像玫玫一样，无所顾忌的和你嬉闹。此刻，我们是这么近，却又那么远。看着你嗔怒却含笑的眉眼，我忽然想，也许下辈子我可以做你怀里的一只猫，无法相爱，无需相爱，亦能拥有你的温柔与呵护。
　　可是，真的会有下辈子吗？

　　齐恩终于反客为主，摆脱了玫玫的魔掌，不许她再闹。玫玫把双手交握在背后倚在车旁看着他笑。他瞪了瞪她转过身来换了笑脸，“江雪梦怎么不说话呢？”
　　雪梦仰起头来看着他，那是怎样熟悉的容颜，在她的梦里脑海里曾无数次出现的容颜。她的手若抚上他含笑的眉眼不知该如何颤抖呢？
　　“不是啊，我看你们玩得好开心的。”
　　“还开心啊？我都被她折磨死了。”
　　“呵，玫玫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呢。”
　　“她都可爱？简直是可怕……”
　　“你说我坏话吗？”玫玫从那边喊过来。
　　齐恩转过头去，喊道：“谁说你坏话了，在夸你可爱呢。”
　　“呵呵……”玫玫龇牙咧嘴的笑。雪梦亦笑了起来。好可爱的两个人。
　　“很奇怪你怎么不留长发呢？”齐恩依旧笑着。
　　“啊？呵……我也不知道。”

　　长发。长发的女孩一定会比较可爱吧？像玫玫，像萍。长发飘飘的样子，多动人啊！我是不是也应该留长发呢？

　　雪梦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撑着地面站起来，微笑着说：“我想我该回去了，不早了。”
　　“这么快吗？”
　　“我出来许久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就那么一点点路。”雪梦拒绝。毕竟是在堂兄家，被撞见不知会怎么样呢？
　　可是玫玫和齐恩还是陪她走了过去，她一直走在他们前面一步，他们落在她后面。她听着玫玫和他讲话，只是沉默。笑着。到楼下她开了门，转过身笑着和他们道别。转身上楼，和妈妈及堂兄打了招呼，一口气爬上楼顶。

　　西江的夜真的好安静呢。只能看见稀稀疏疏的灯火，听见远处的狗吠。天上有好多星星，月儿很圆。今天是十五吧？月儿圆得不像话。感觉冷了。看来真的是高处不胜寒啊。或者春天毕竟还是有些冷的？不然怎么会有春寒料峭这个成语呢？虽然这个词仿佛不应该用到南方，但西江的这么一个春天的夜真的挺冷的。

　　周日下了晚自习，雪梦一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人们从四面八方走向校门口。那些年轻而阳光的脸孔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夜里依旧闪着光，那些灿烂而明媚的欢声笑语在空气里不住的盘旋。
　　她笑了笑，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很幸福的不是吗？可是那么多笑脸中有几个意识到呢？有几个珍惜呢？
　　忽然一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伸手抚过去，喊了声“玫玫”。
　　玫玫松开手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笑而不答。

　　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怎么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呢？

　　“走吧，今晚和我睡。”玫玫亲密地挽起她的胳膊。
　　“呵，我们宿舍的人说我经常夜不归宿，不知道去哪鬼混呢。”
　　“我不管啦，就牺牲一下你的名誉啦，快点，快去收拾东西。”玫玫摇曳着她的手臂。
　　雪梦叹了口气，“这两天拜山好累，我下星期再去，好不好？我走不动了。”
　　“不嘛，”玫玫不停地摇她的手臂，“我有单车啊，我载你，快去快去。”
　　她不想再说什么，走进教室去收拾书包。
　　阿七朝她喊：“雪梦又到哪去混？”
　　她在教室门口回过头朝她笑，“街上混去。”
　　玫玫拉过她下楼梯，自身后传来阿七和阿三的声音，“又夜不归宿，小心被老师知道啊！”

　　坐在玫玫单车前粱上，双手搁在车头，她微微侧着头看街边路灯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楼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火和酒店外墙明明灭灭的霓虹灯，抬起头看天上孤单的圆月，星星哪里去了呢？
　　“为什么今天月儿还是这么圆啊？”她回过头来问玫玫。
　　“今天十五呢。”
　　“是吗？怎么我在西江的时候月儿也是那么圆啊？”
　　“有这样的事？不是应该十五十六这两天才这么圆的吗？”
　　“呵，不知道呢。或者是我眼花了，那晚天上好多星星，我想是那些星星耀花了我的眼。”
　　“星星也能耀花你的眼？那有太阳的时候你还能睁开眼么？”
　　“那是因为，星星有很多，但是太阳只有一个……”
　　爬上五楼打开门就听见电话响起，在夜里显得异常突兀。玫玫来不及换鞋子便奔进客厅去拿起话筒。
　　雪梦打开灯到厨房倒了两杯水，走进房里倒在床上闭起了眼睛。无数的笑脸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她睁开双眼，所有一切都消失。于是坐起身来随手取了一本书看起来。书上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她的眼帘里顽皮地跳动。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笔，指着那一行一行的文字，低声念了起来。可是念了好几次，她停了下来，努力的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刚才都念了些什么。转过脸看向门口却看见玫玫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怎么了啊？我脸上写字了？”雪梦被她看的极不自然，小心地问道。
　　“猪头说，他和你在一起了？”玫玫倚在门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床上脸色不断变换的她。
　　“嗯，那个……那个，有这样的事吗？”该死的，上星期玫玫告诉她说她和蓝宁和好后怎么忘了告诉猪头？！现在该怎么办才好？怎么说？怎么办？怎么办？？
　　“他说他向你表白了，还说你已经答应了，我说我不相信，说现在雪梦在我这呢，他叫你去听电话。他说的是真的？”
　　“啊？嗯……我呆会再和你说好吗？”雪梦逃也似的越过她走到客厅。
　　“喂，猪头哥哥……”
　　“妹怎么回事？这么久？我刚才和玫玫说了哦。”
　　“嗯，你怎么说的？”
　　“就是一开始和她天南地北的聊啊，还问起你啊，然后就显出对你很关心的样子啊，一个劲的问起你咯，然后她就问我为什么老是提你，为什么对你这么感兴趣，然后我就说我对你表白了，并且你已经答应了，呵，我高吧？”
　　“完了……”雪梦尽量用了最低的声音说。
　　“什么完了，怎么了？”
　　“他们上星期已经和好了，我忘了跟你说……”
　　“啊……”
　　“怎么办？”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啊，既然用不着演戏了，我们在一起不在一起不是一样的吗？她认为我们在一起也不会怎样……”
　　雪梦急了，“到现在你还笑得出来，我都快哭了……”她现在只想用话筒砸他的脑袋。心里已经有人了啊，怎么可以玩这种游戏呢？
　　“好了，不用慌，别哭别哭。没事的，你叫玫玫来听电话。我会让她相信我刚才只是跟她开玩笑的。乖，去吧。别担心，没事的。”
　　雪梦阁下话筒走到房里，玫玫开着电脑听歌。她笑了笑，“他让你听电话。”
　　玫玫一脸疑惑，“怎么了？”
　　“谁知道他，你去吧。”雪梦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然后自己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