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年少时》留可白

42、陪你走一段路

　　柳珂继续低着头走路，她知道这时候不需要有什么回应，聆听就是最好的回应。青城山的台阶每一层的间隔距离都不算很高，坡度平缓，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叫，来自山谷，柳珂就这样拉着月望的手慢慢地走。路边的行人零星地超过他们，柳珂甚至觉得月望纠结得不打算开口了。

　　“陈叔叔是我爸原来在国内的合作伙伴，也是北京人。他和我爸是那时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认识的，两个人在安徽呆了一年，就赶上78年恢复高考了。他们一起参加高考，考回北京，又做了同学。感情一直挺好的。大学毕业，陈叔叔去了一家国企，我爸去了研究院，然后我上小学的时候这俩人想跳出体制内做点什么，就双双辞职，下海创业了。”月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柳珂意外月望的坦诚，这是他第一次“从头开始”讲自己的事。她“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他们是从电脑配件开始做起的，一开始销路不好，那时候两个人都四十岁了，凭着一股冲劲离开本来待得很舒服的体制内，谁也不想混个灰头土脸。那时候我爸想要开拓海外市场，他想起以前安徽插队时候认识的茶农，想把中国茶搞到国外去，搞外贸生意。但是陈叔叔不愿意放弃已经有的国内市场和已经熟悉起来的领域，所以想要去香港。两个人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分歧，谁也不愿意妥协，最后只能分家。可能是清算原来公司的时候出了点什么问题吧，我爸也没跟我详细说过，只说是大人的事，但是从那以后陈叔叔来家里的次数就少了。我印象中最深就是我爸那时候说的一句话：‘每个人都只能陪你一段路。’”

　　“嗯，能看出来你们曾经很熟悉，他还叫你的小名。原来你的小名叫腾腾啊。”柳珂打趣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月望捏了捏柳珂的脸，继续说：“不叫腾腾，难道叫旺旺嘛？还是汪汪”

　　柳珂吐了一下舌头。

　　“去年我爸生意出现了点问题，经济危机，你懂的。他的外贸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就开始做期货，去年赔得很惨。那时候他是真的挺绝望的，原来围在身边的那帮朋友都不见了。他纠结了很久，给陈叔叔打了电话。陈叔叔帮了一些，但是他的情况也不太好。”

　　“所以……你才突然决定回国的？”柳珂试探性的问，话一出口又有点后悔，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太重了。

　　两个人走到一片平缓的地带，大约两百多平米的样子，地上铺着砖砌的路，游客们三三两两都聚在这里休息，小卖部的旁边有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买烤香肠，每个人都拿着好几根烤香肠，像是打赌输了有人在请客吃香肠的样子。柳珂看着他们，听着月望的故事，突然开始羡慕起那些可以肆意年少无知的时光。

　　“算是吧，有一部分原因。我爸在那边焦头烂额，我总不至于还开口跟他要学费生活费吧。教育产业是英国一项很重要的财政来源，和教育沾边，尤其是留学教育，什么都贵。我想了想，还是不要给他添乱了。你当然也可以说我是通过这件事看到了资本主义的腐朽和国内的迅猛发展啦，想要回来看看这里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所以就回来咯。”

　　柳珂拉着月望的手走到这一片休息区中间，大树下的长椅旁，又蹦跶着跑到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两根烤香肠。她把水和烤香肠分别递给月望，说：“吃吧。饿了吧？”，等月望把烤香肠接过去以后，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补充：“这个不辣！”

　　月望笑了。

　　柳珂觉得，身边的这个人，和高中时候那个遥远的男生完全就是两个人。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段感情的主导，有着绝对话语权，但是在几个瞬间，他会开始诉说一些柳珂看不到的，他的另一面。在那一面，他不再是那个无坚不摧，光芒耀眼的少年。他也会有烦恼，有忧愁，有解决不了的事。她把头靠在月望的肩膀上，吃了一口烤香肠。不但没有辣味，还没有肉味，但怎么就这么香呢。柳珂又咬了一口。

　　月望任由柳珂靠着，他没有吃手里的烤香肠，而是等柳珂吃完，把手里的那根递给她。

　　“你不吃嘛？还可以诶。”柳珂尝试着推销。

　　月望摇了摇头，嘴唇微微翘起，表情显得有点嫌弃。柳珂戏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这根也吃了，“不吃拉倒，不吃自己亏。”

　　那天的后半程，月望带着柳珂回酒店取回行李，搭大巴去机场，又赶红眼航班回到北京。柳珂就这么在一天之内，从青城山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车流如梭的北京。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白天的蓝天白云和月望的故事里。耳边不知道怎么，一直回响着青城山下白素贞。

　　下了飞机，坐在机场大巴上，她靠在月望的肩膀上沉沉地睡着了，睡梦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咔嚓一声，像是卡对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