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识剑 论剑庐高级 ...
-
琦菲已经改姓叶。她一身金裳，梳着两股辫子，虽说从小长于北地，此刻换上江南一带轻便柔软的装束，愈发显得玉雪可爱。
她紧紧挽住爹爹的手臂，一对梨涡浅笑着：“三杯哥哥一直对我很好。后来他去了刀谷，不常出来，我也不常见他。三杯哥哥在，没人敢为难菲儿。”
整个霸刀山庄，痛恨叶炜的人不止柳三杯一个。从小到大，叶琦菲都听着众人说着父亲的坏话，几乎所有人都让琦菲学成后去找亲爹复仇。她在霸刀山庄虽也是姓柳的小姐，却仿佛游离在众人之外。
琦菲知道，三杯哥哥及其厌恶她的爹爹，但他从未当着她的面说过叶炜一句不好，也不愿提及叶炜。每当琦菲想开口问以前的事情，他又沉下脸来，脸色十分难看，久而久之，琦菲便不敢问他，只敢问小九叔。
叶瑶叹道：“好啦，知道菲菲的三杯哥哥不是坏人，师姐不会生他的气。”说着又点了点小姑娘鼻尖，嗔笑道：“半个时辰后该念书了，小菲儿记得带上多多过来喔，昨天学的文章可得好好考考你，让你向着他说话！”多多是叶琦菲的童年玩伴，从小一起在霸刀山庄长大，是柳五爷旧友家的孙女。琦菲与她形影不离，两人甚至一同离开霸刀，千里迢迢南下。
琦菲才回藏剑没多久，已经被全山庄当作明珠珍宝一般捧在手心，最初有过的不安也在众人的宠爱与关怀下消失殆尽。爹爹对她无比疼爱，师姐师兄们也很乐意与她玩，叔叔伯伯们给了她一屋子的礼物，就连她很惧怕、忐忑的爷爷，也对她十分慈祥，充满爱怜。爷爷甚至比爹爹还要疼她，还说要亲自教她铸剑和剑法。
在北地霸刀山庄生活了十二年的叶琦菲，在西湖一隅，生出许多亲切。她长于霸刀，终是归于藏剑。
“三杯哥哥对我很好，瑶姐姐也对我很好，菲儿不希望你们打架……”琦菲鼓着腮帮子道，“不过，是三杯哥哥凶巴巴在先，我一定站在瑶姐姐这边，哼！”
备好三牲之礼，拜见过各位庄主、叔翁长辈，叶宁宁正式入了藏剑山庄。仅仅只是忙了一天的要紧事务，她便感觉胸闷气短，脸色也不太好。师姐们见状，忙带她去寻山庄的医师，医师也只是说，问题不严重，继续调养就好。
碧色的西湖。西子湖平如镜，微风过，吹起一片涟漪。来往藏剑的小舟在湖心荡过，船夫唱着船歌，杭城话吴侬软语，诉着江南柔情万千。
宁宁咬着蜜饯儿，肩上搭着一件小披肩，晃着腿坐在藏剑码头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小舟。西湖秋天的风有些凉，她也知道在这儿吹冷风对身子不好，但她最喜欢的，就是在这儿，看千帆过尽，看着人们来去匆匆。
一艘、两艘，三艘……第二十五个人，第二十六个人，第二十七个人……数厌了，宁宁打了个哈欠，转而托着腮看着另一边，叶华棠在对几位衣着光鲜亮丽的人说着什么。
叶华棠是老庄主叶孟秋门下御神之徒，按辈分而言，叶宁宁该唤他一声“师叔”，可这声师叔她也喊不出口，因为……叶华棠，就是前世她孤苦无依投靠藏剑山庄时，收她为徒、带她入山庄，如师如父一般教导她长大的师父呀。是师父将她带回藏剑山庄，教她念书、铸剑、剑法，也是师父，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生命的最后……
此生由于际遇不同，她也没能在扬州再来镇被路过办事的叶华棠捡回去，但她心中还是只认他一个师父。
“恭喜各位入围本次入门选拔的最终试炼，首先容我先确认各位侠士的身份。”叶华棠拿着一卷名单，细细察看，道：“淮南王李僖，今太子殿下末子，建宁王李倓亲荐。”
叶宁宁眉头一跳，她先前都不知道藏剑山庄名气如此大，怎么朝堂的人也过来了？不知为何，藏剑和朝堂一扯上关系，她就格外感觉不安。藏剑山庄与天策府的兵器贸易不算，天策与藏剑的交情可不仅仅只是金钱与神兵。
“大食国亚迪克罕，瓦利德亲王次子，自荐。”
“江淮商会方问，会长三公子，南北钱庄周墨举荐。”
这一个个都非等闲之辈，却都前来要求拜入藏剑山庄？宁宁冷眼瞧着，小口小口咬着糖糕，腮帮子鼓鼓的。她不是真正的孩童，她自然知道，这些人恐怕不是真想拜入藏剑山庄吧，且不说他们既不识剑，也不习武，光是他们的身份与动机就值得怀疑。
藏剑山庄以神兵利刃闻名江湖，如今太平盛世，朝廷也无需为军队大量收购武器，藏剑山庄倒是与天策府有兵刃交易往来，拒绝为神策军打造武器。藏剑山庄忠于李唐，绝对不会为朝廷忌惮的势力提供神兵，可朝廷也许并不这样想。
藏剑铸造之术有霸刀山庄铸造术的部分精髓，也有自春秋流传至今的古越国锻造法，岂能透露给来自外邦异域不明不白的人？
江淮商会，南北钱庄。藏剑山庄虽以锻造起家，二庄主叶晖却是精通商业之道，藏剑山庄也在他的打理下财源广进，商户铺子遍布江南，怕是也触及各商会的利益了。
叶华棠也心知肚明，只是这三人身份都不寻常，不好直接生硬回绝。他仍端着一副如玉君子态，笑意温润：“三位只要通过试炼，就可加入藏剑山庄，相信对于三位而言，都是小事。”
“这最终试炼，考的就是一个字：'鉴'。我藏剑山庄以铸剑闻名，而铸剑在技巧之外，最重要的便是懂得判断剑的优势。接下来，我会告知各位藏在这西湖畔的四把宝剑，请诸位根据生平所学，选出自己认为最好的一把，将它带到我面前。”他摆摆手，止住三人按捺不住的私语，又道：
“第一把，青霜剑。以剑刃锋利，青盈若霜雪得名，乃汉高祖刘邦的佩剑。庄主十年前于洪州所得，埋于南边的烟霞山中。”
叶宁宁听着，也跟着点了点头，这把剑以帝王之剑扬名。烟霞山是一座空心山，秋冬之时，山顶覆雪，而山中住民生火取暖，上冷下热，夏日则反之。长此以往，冷热两股力量在剑上交替，就好似多年以来反复经过慢火回火一般，会让青霜剑更加强韧，的确是一柄好剑。
叶华棠也不顾三人迫切的眼神，接着慢条斯理道：“第二把，龙渊剑。以俯视剑身，如同下望深渊，仿佛有巨龙盘卧得名。传说由铸剑大师欧冶子与干将联手所铸，山庄藏于灵隐寺内。”
啊，龙渊剑，这可是史上第一把铁剑呢。这把剑，我修过。叶宁宁心想。其形庄严如龙寐，其刃灵动如龙鸣。只可惜……再好的剑，也是兵器，兵器需要饮血厮杀，才尽其被铸造出来的使命。龙渊剑历经多代帝王之手，在千百年间作为权势的象征，几乎未见锋芒出鞘，又疏于保养。剑身每每锈蚀，便只随意将表面打磨一番，其内在早已是一段锈铁。
“第三把，步光剑。以剑拟岁星之光华而得名，由春秋时越王允常以黄铜所铸。山庄收之于剑冢。”
叶宁宁暗暗发笑：步光剑早已失传，稍微对剑史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况且春秋时以火法炼制的纯铜铸造的剑，遇上铁剑，哪有实战价值呢。
“第四把，文月剑。以剑上铭文与湖中月影相映而得名，是由三国时期工匠所铸之铁剑，山庄从天竺行商手中所得，并投于面前的湖水之中。”
文月剑……叶宁宁未曾闻其名，但是铁剑能藏于水中？！怕是不简单。
“好了，”叶华棠道，“以上四把，请各位进行选择，选择相同时，以先选为定，时间为一炷香。”
三位候选人几乎心中立马就有了决断，迫不及待就与叶华棠说明了自己所选的剑。
淮南王摇着折扇高傲道：“这青霜剑既是出自帝王家的剑，想来也非本王莫属，本王便去取之。”
叶华棠面色如常，心中恨恨这小王爷竟如此口出妄言，不知此处有无皇室暗卫在。圣人健在，太子也有长子，这太子末子居然敢说这帝王的剑非他莫属，真是大逆不道，他只好当作没听懂。
“象征星落运转的步光剑，甚得我心。”大食国的亚迪克罕这样说。
江淮商会的方问说：“卧龙之渊，乃大吉大利之相，若能取得这龙渊剑，我江淮商会定会财源滚滚，声名远扬。”
那不起眼、默默无闻的文月剑，自是无人问津，其实它就藏在码头处的水底，触手可及。
叶华棠笑容满面地看着三人纷纷走远去寻剑，面上挂着的表情才终于冷下来。管你是什么身份高贵的王孙贵族，于剑道一窍不通，敢打藏剑山庄的主意？
他看着新入门没多久的小姑娘朝这走来，面色才缓和了些。他揉了揉小姑娘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发髻，温言道：“这儿风大，可别着凉了。呵，那些俗人也能识剑？”他又逗着小姑娘：“宁宁呀，你猜一猜，哪把剑最好呀。”
叶宁宁笑眯眯道：“肯定是文月剑啦。”
“嗯？”叶华棠又问：“何以见得？”
总不好说她不假思索根据铸造师的常识排除了其中两把剑吧。青霜剑名气在外，文月剑默默无闻。但鉴剑多年的直觉告诉她，文月剑最好。
于是，叶宁宁道：“文月剑是铁剑，它又藏在水里。书上说，铁在水中放久了，会生锈哒！它还没生锈，说明它……在工艺上别有妙处？”
叶华棠点了点头，揉了几把小姑娘的脸颊，爽朗大笑道：“好！连稚童都懂的道理，那三人竟是不懂。”
果然，一炷香之后，归来者仅两人，那大食国贵族早已携剑不知所踪。
淮南王李僖取来青霜剑，见剑身上有许多细小龟裂，冷哼一声：“看来藏剑山庄所藏之剑不过如此，本王兴致已尽，告辞。”便拂袖离去。叶华棠求之不得。李僖怎么会知道，这龟裂只需细细磨去，此剑便能焕发新生，更胜往日。
龙渊剑并无实用，只是一段可供观赏的废铁，方问此试失败。
至于那不知所踪的大食国贵族，叶华棠冷笑对宁宁道：“蛮夷不过如此。这人是将这把剑据为己有，怕已在出逃的路上了。谁不知步光剑已然失传，山庄所藏不过仿品。”
他见这新入门的小弟子虽年幼，于剑却颇有悟性，随差人去西湖底将文月剑捞起，为她好好讲解一番。
不多时，文月剑便从水中捞起。叶宁宁目不转睛盯着这把还沾着水珠的剑，只见此剑虽以铁铸成，细细端详，其表面光泽却不似铁，反倒像宝石一般，不知何故。
叶华棠见她盯得入了神，又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为她讲解道：“此剑经三国战乱，辗转多地，后来流至天竺，天竺工匠见此剑已饱经磨损，但剑形典雅而古朴，便以刚玉镀其剑身……”小姑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看来还有求知欲呀，叶华棠又满意地接着说：“刚玉乃是硬度仅次于金刚石的至刚之物，将其镀于剑身的工艺堪称鬼斧神工。经此锻改，文月剑重获新生，且锋利度、坚韧度皆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叶宁宁心中惊叹，居然还有这种锻造之法，若是此法用来锻造兵器，那岂不是……可上辈子，直至战乱爆发，送往天策府的兵器，也没有好到这种地步，她急忙问：“怎样才能做到呀？”
叶华棠遗憾道：“即使是我藏剑山庄，也无法还原这传说中的技艺。山外有山，蛮夷之地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叶宁宁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若是能复刻这个技艺就好了，她忍不住顺着叶华棠的思路便说着：“嗯……刚玉致密，置于水中不仅不会锈蚀内里的铁质，更能让刚玉之外表更加灵润光洁……”
叶华棠楞了一下，随即大笑道：“好悟性，好悟性。我瞧那几个人，都比不上你！”他不等宁宁说话，又迅速问了宁宁各种事情。听罢回答，他满意极了。这丫头与他甚是投缘，对答间机敏又有灵气，真真是可塑之才。
他道：“这样吧，宁宁，你回去想想，可愿做我徒弟？”山庄中收入谁的门下，并不等同于就是谁的徒弟。像叶瑶，她是无双门下，同时也是叶炜的徒弟；而叶宁宁只是无双门下，她能叫叶瑶一声师姐，却不能叫叶炜一声师父。
阴差阳错，这一次，叶华棠居然还要收她为徒，尽管机缘也与前世不同，结局竟是一样了。她也不犹豫，当即喊他一声“师父”。叶华棠失笑道：“不急，你先好好想想吧，我也只是于锻造有些许成就，藏剑武学远不及同辈弟子。等你想好了，我来喝你的拜师茶！”
叶宁宁甜甜地笑了：“知道啦，师父。”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识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