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离开 家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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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梁换柱之计。”李复道。“我先前翻看了那位神秘前辈所传之书，确是《空冥决》不假，但并非全篇，只是残页，大部分缺失。”
说起这《空冥诀》残页，正是救下见山的那神秘老者塞给他的，见山怀揣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浑然不觉，幸而最后阴差阳错，还是完整将残页交到了李复手中。
“不过若是按着这残页记载，打乱其功法顺序，造出一本假的来，应能骗过董龙。董龙此人阴险狡诈，心思慎重却胸无文墨，刚愎自用。看不透空冥诀，且得到空冥诀后定不会献给宫傲，而是自己修炼。”
那纯阳弟子恍然大悟：“打乱顺序的功法，能让他走火入魔，内力全失。到那时再攻入山贼营地，胜算便大了！”
“非也。即使最后能除掉董龙，稻香村也无法安生下去了。所以，还得求各位侠士出手相助，助村民们撤离此处。”李复朝众人一拱手，也不顾刘洋此刻的神色，继续说下去：“除掉董龙董豹，除掉整个八角寨，除掉十二连环坞，除掉宫傲，除掉整个武林□□？牵一发而动全身，稻香村已难以脱身。”
刘洋心中纵有再多酸楚，让村民们离开这个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该去哪落脚？该如何谋生？这何尝不也是一条死路呢，但也不得不认同这个目前来说最好的方法，至少活着便有希望。他当机立断：“李先生请指点。”
村长屋内，昏暗的烛影摇摇晃晃。此次孤注一掷，事关重大，计策只得李复、刘洋、见山及前来支援的各门派精英所知，以免人多口杂，泄露计划。
叶宁宁几乎是忐忑地熬过了一夜。她脑海中一直闪现着那位明黄衣衫女子的倩影。虽然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但宁宁能肯定，她就是小师姐叶瑶——宁宁最亲近，最敬佩的小师姐。
叶瑶乃藏剑无双门下，三庄主叶炜弟子。她被记在叶炜名下时，叶炜早就因武功尽废而出走。叶瑶是听着师父叶炜年少成名的事迹，被无双门下的师兄师姐们教导长大的。
叶瑶十几岁时，无双门下的师兄师姐们早已离庄成家或是闯荡江湖，叶炜本人也心灰意冷隐居虎跑山庄。叶瑶虽不是大师姐，却不得不肩负起无双门下大师姐的职责：照顾教导师弟师妹。诵读诗书、知晓礼节、武学铸造，大事小事无微不至，她都悉心关照着。
对于宁宁而言，温柔暖心的小师姐是她在藏剑最美好的回忆。叶宁宁拜入藏剑的几年后，小师姐便带着三庄主的命令离庄游历了。
后来呀，叶瑶不知怎的，与霸刀二庄主柳浮云的一位徒弟结下孽缘。因为柳夕自尽身死、柳浮云出走不知所踪的事情，柳浮云的弟子自是憎恨厌恶藏剑山庄，尤其是叶炜。叶瑶与那霸刀弟子曾是相看两厌，水火不容；后来也不知怎的，几年之后，反倒成了一对鸳侣，生死相随，风雷刀谷中人极力反对阻挠，这霸刀弟子也毫不在意庄中人的眼光与闲言碎语。
前世叶宁宁最后一次听闻小师姐的消息，是藏剑无双门下首席弟子，在太原之战中，与霸刀吞吴门下大弟子，双双身陨。
这一夜，叶宁宁的梦里，满满都是叶瑶。那是一个很不安生的梦。梦中的叶瑶于太原城墙下，伤痕累累，一根箭矢穿透了肩膀，暗色的血染红了明黄衣衫，名贵的西天聆雪剑身已出现一丝裂痕。一旁身着燕云衣饰的霸刀弟子半跪在地，仅凭左手握住傲霜刀刀柄稳住身形，右臂竟是已被生生砍断，血流不止，气息微弱却仍挺直背脊，刹那万箭齐发——
过于逼真的梦境让叶宁宁从睡梦中惊醒。也不早了，天已大亮。
叶宁宁的梦境与她前世所听闻的结局，重合了起来。
她正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去与叶瑶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她好想小师姐。昨夜那个似是而非的梦境吓到她了。可还没换好日常衣裙，却听见屋内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噗嗤，小姑娘嘛，让她多睡一会儿，没事，不是什么要紧事儿……”
声线带着江南养出的甜软，如西湖雨落一般清爽干净。叶瑶也不拘，落落大方站在屋里，与叶季良闲话家常。叶季良一开始也是窘迫的，小村子里的穷酸书生，何曾试过与妙龄女子共处一室谈话，一直低头拱着手，绝不抬头多看叶瑶一眼，结结巴巴地说着话。
叶瑶见状，也体贴地没去打趣他。叶宁宁已梳洗穿衣，急匆匆从房内跑了出来。叶瑶伸手浅浅扶了扶跑得太急的小姑娘，蹲下了身体，一双杏眼含着笑，认真地平视着小姑娘：“你好呀宁宁，我叫叶瑶，你的发带颜色很好看呢。”
叶宁宁低头掩去眸中湿意与微红的双颊。这一次，小师姐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与前世，她初到藏剑山庄时，叶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叶瑶只当小姑娘害羞了，又温言与她聊了几句孩童的趣事，终于把小姑娘逗出了笑容，笑眯眯地给宁宁颈上戴了个沉甸甸的坠子。是一个银晃晃的长命锁，用红绳系着，简简单单，并不起眼。
宁宁拿起项上挂着的不起眼的长命锁，只低头一看，掂量掂量。嗳呀，是苍山雪花银。
叶季良虽不知这银料价值几何，也忙推辞：“只是初次见面，宁宁还小，怎好收下如此贵重的礼物。”
叶瑶笑道：“二庄主收到信后，才想起叶家曾有一支就定居在稻香村，惊觉竟有多年不曾走动，伤了同宗的情分。这些心意，是长辈送给小辈的康健礼，宁宁戴着真好看。”
她说这话时，眼里满是真诚。叶季良也不好再推辞，拉着宁宁规规矩矩地道谢。宁宁随后将颈上银锁藏入衣领底下。这锁再不起眼，也少有识货的人，还是财不外露小心行事为妙——苍山雪花银呀！
寒暄了好一阵子，叶瑶试探着问道：“不知……你们可愿离开稻香村，去别处生活？”她斟酌许久，李复是希望在这几日内，尽量将村民们都带离稻香村。至于如何安置失去家园的村民们，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昨夜众人商讨出的初步计划是，询问幼童与少年人可否有入门派的意愿，年纪大些的村民，安置在七秀坊、藏剑山庄在扬州与杭州的庄子中。
对于叶家的同宗远房，叶瑶心中希望他们能来藏剑山庄，若是不愿，也不强求。藏剑山庄并不都是身负轻重双剑的剑客。铸造、诗书、经商……方方面面都有涉及。
这话一出口，叶家兄妹都震惊了。叶宁宁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村子是守不住了吗？”
“村子守得住呀，莫担心莫担心。但……人最重要。村子这次守得住，以后也不安全，不能住人了。嗯……大家今日可以悄悄地收拾好要带走的轻便的东西，悄悄地。”
村中有不少混账伙同张大眼跟着董龙为虎作伥，这偷梁换柱之计不能声张，以免节外生枝。
“我们定会护大家周全。”叶瑶看着兄妹两神色紧张，又放软了语气，柔声安抚小姑娘：“知道大家舍不得稻香村的家，我们会尽力找一处与稻香村相仿的庄子，大家依旧快快乐乐地一起住，好不好呀。”
这一天，各门派弟子分头与村民们说明了即将撤离稻香村的提议。大部分村民虽心中不舍，但为了保全性命，都答应了会做好随时秘密离村的准备——当然，各正派联合提供村民们谋生的初始资金。不然，这群世代定居于此的村人，离开了扎根之地，完全无法活下去。
少数恋旧的老人倒不愿意走，无论如何劝，如何承诺之后的生活，他们也不愿意离开这个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反正也没有几年能活了……至少，叶落归根，与稻香村共存亡吧。
穆枫的娘就是如此。她知道自己没几天能活的了，带上自己逃离，又是给枫儿添乱……还不如，同列祖列宗一同，葬在稻香村也好。只是对不起枫儿，她的儿子……要成为没有爹娘的孤儿了。
穆枫当然不肯，咬着牙红着眼也要让娘亲和自己一起走。平时沉默的小少年倔强起来，愣是不肯退缩一步。若是让他丢下亲娘苟活，他又有何脸面心安理得地活下去。病榻上的穆母与儿子相对垂泪，竟是都泣不成声。
“枫儿……你一直这么听话，就听娘最后一次吧。你忍心让娘丢下你爹，葬在外头吗？……咳……让我留下，枫儿要在外边好好的……”
穆枫眼圈通红，向来懂事沉稳的小少年此刻终于像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紧绷着嘴角，眼泪直流：“娘不走我也不走，我陪您，直到娘的病好了，我们再一起走。”母子二人又是一阵痛哭悲戚，前来传话的正派弟子都不知所措站在门前。
且说另一头，见山将捆得严严实实的张大眼给放了，低声下气地求他给董龙传个话：稻香村已是山穷水尽，为自保，愿献出《空冥诀》，只求八角寨能饶稻香村一命。那流氓张大眼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一见形势变了，也忘了先前被村人捆起来揍得死去活来的倒霉相，趾高气扬起来，在村中横着走，指指点点。幸而穆枫没空出来——不然，定会把张大眼往死里揍。
当日，刘洋便带领村中青壮，向董龙进献“《空冥诀》”。不出所料，董龙此人连颠倒错乱的秘笈都察觉不出，自大而狂妄，并不打算将此秘笈献给宫傲，而想自己独吞。一切尽在李复算计之中。
当夜，山贼营地便彻夜火光通明，通宵达旦酩酊大醉地庆贺《空冥诀》的取得。漆黑的夜幕中，首批村民已乘上驴车，趁着夜色的遮掩，离开稻香村。
车队目标不能太大，一晚上也只能撤离一部分村民。穆枫仍在与他娘僵持，母子俩终日以泪洗面，互不退让。
待到第三夜，穆大娘竟这样去了。如此突然。就像是……她对儿子的，最后一次退让。她的病情，其实撑到现在这个时候去世，也是正常的。可穆枫觉得，是他这个不孝儿，让母亲在去世前，都是带着遗憾与不快。
他悲恸不能自己，跪在娘亲仍有些许余温的躯体前久久不能言语，刘洋村长大悲，想向前拉起长跪不起的小少年，却分毫不能拉动。剩下的众人一顿好劝，才劝住了他。少林大师慈悲为怀，当即念起佛号，诵经文。
在留下的村民们的帮助下，穆枫抬一口薄棺，连夜把新棺葬在父亲的坟旁。他扑通跪倒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直把前额磕出一片血印——这怕是他最后一次亲自到父母坟前叩拜了。
“百年荒草谁人收，到头来皆是老朽罪……哈哈哈哈哈哈哈皆是老朽罪呀老朽罪！”空荡了不少的村子里，只有张大眼那疯子爹，依旧在村中游荡，又哭又笑。
穆枫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上出村的板车，只背着一个包裹，呆滞地抱着膝盖，也不知是谁领着他上的车，谁为他背上包裹。板车一路颠簸使向洛道时，天已蒙蒙亮。他茫然睁大了眼，看着天边刺目的晨光。
那刺目的光洒在板车角落的叶家兄妹身上。叶家大哥拘束地缩着手脚，宁宁安然靠在兄长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襟，一双乌溜溜的眼碰上自己视线，又猛的闪躲开，那一闪而过的怜悯他还是捕捉到了。
穆枫合上眼。他没有家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离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