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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太宰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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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三口井。
而在茶水微凉时,有客不期而至。
“浅川。”不似平常不修边幅模样,来人绑着马尾,拘束武器束在腕上,气质沉稳。他站在那,给人的感觉却像古墙,千年不倒沉淀出不败历史的坚固,万年不朽埋葬着万古千秋的光辉,好像他就站在时光的尽头,在无尽岁月中慵懒而平静的守候。
“抱歉,看来我得先走了。”微一颔首,壶中最后一丝氤氲散尽,浅川爱人拎起包,径直走向来客。
“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路过太宰治身边,浅川爱人轻轻说道。
情不自禁的,再次嘱托一句废话。
“安心吧。”
于此相对的,是男人难得认真起来沉稳的回答。
毕竟,在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上——在只有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上——这两个实则水火不容的仇敌,态度是完全一致呢。
一切都是为了——
这个千亿分之一的奇迹,存在有「小说家织田作之助」的世界的未来。
“久等了,消太。”
便与他并肩走,一路无话。
“消太,果然很贴心呢。”
没有责问她为什么要对自己学生出手,因为在绿谷的只言片语中真相一目了然。没有过问她擅自与黑手党达成交易,因为同样被敌联盟盯上的他们利害相关。
再有就是,相泽消太很清楚的了解浅川爱人其人。
比起光明或许黑暗那边更适合她,但即便如此,浅川爱人仍像婴儿一样,一直都艰难摸索爬行在「正确」的路。
“那位,是太宰治哦。”
终于,只提及了这一句话。
一句就够了。
玻璃棒搅起漩涡。
彩虹混融一团。
敲响冰块。
少女看着渐渐浑浊的鸡尾饮,耷拉的鎏金眼里满是怠惰,好似下一秒就要睡着一样。
“啊啦,为什么爱人酱也会在这个地方?”
留了一个空位,身侧的椅子被人不甚在意拉开,木质椅腿划拉木质地板,发出不甚悠扬的噪声。
“等人。”
像已被唱片里悠扬回荡的古典爵士催眠,女孩半耷拉着眼,视线凝固在杯中搅起的漩涡里,黄混入冰蓝。
叮当叮当。
“太宰你呢,我记得最近蛮辛苦啊。”
十分懒散的,浅川爱人还是那副半梦半醒状态,了无生趣的样子。
“我也在等人哦。”
狡猾的回避后半段问题,身着一袭压抑黑西装的少年向老板欢快嘱咐,“一杯威士忌兑洗洁精,啊啊,不对,”被擦的锃亮的玻璃杯壁反射出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我忘了爱人酱也在这里,麻烦忘了刚才的话,加冰就好。”
浅川爱人。
是伊邪那岐设在人间迎战死亡的防线。
目及之处就连黄泉女王也逃不过权利的剥夺。
是货真价实「死亡禁区」。
是自杀者的仇敌——
换言之,她也是太宰治的仇敌。
“约定了吗?”
没头没尾一句话,比起询问更像困迷糊的少女不小心梦呓出声,玻璃棒与碎冰不断碰撞,丁零当啷连成一片脆响。
“没有哦,爱人酱呢?”
“也没有哦。”
此时凌晨十二点。
两个头脑不清醒的漂亮未成年正在一家偏僻酒馆等待一个随缘而来的客人。
听上去很傻,傻到让人不由揣摩其下到底藏了什么暗示含义。
黑暗中有人不怀好心。
地窖的门铃晃响。
客人来到——
“等你很久了哦,织田作/织田君。”
一边理直气壮将没道理的埋怨说出口,少男少女几乎是同时向新到的男人举杯致礼,话语神情简直相似到惊人的地步,又几乎是同时转头面面相觑。
“哈?”
终于清醒般,棕黑的眼珠直对瞪大的金眸,两人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诸如——
“为什么你会认识织田作?”
“为什么你会认识织田君?”
此类的问题。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又是同时顿悟,两人移开眼,露出如出一辙的坏笑指着对方向男人说道,“织田作/织田君,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哦,被缠上会很麻烦的。”
语气,动作,就连未达眼底的笑意都别无二致,奇异的是,这两人明明样貌上找不到一丁点相似之处,给人感觉却总像镜像般重叠起来。
面对这迷一般的修罗场,男人给出的回应是——
“抱歉,我不记得有和你们约过。”
“原来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不是这个啊。”
少年少女难得将矛头一致对准这个天然过头的男人,又同时思考怎样才能不越界的让友人远离这种家伙。
远离「太宰治」这种——
连骨子里都浸满黑色脓浆,一旦碰上就会惹来不幸,自己的生命,别人的性命,在他眼里还没一个夜间节目来的值钱的天生恶徒。
远离「浅川爱人」这种——
生来残缺,不知爱人不懂爱人更不会爱人,距离世界还隔了整整一个太阳系,就算地球毁灭也换不来一个眨眼,毫无同理心的怪物。
虽然一直对外宣称是情人关系,但毫无疑问的,这两人比谁都要厌恶对方。
事实上,为什么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会在第一次见面就火速确定关系(还是和“那个”太宰治),谜题的赌盘在组织内部已经累积到八位数的奖金,众多答案联合起来甚至都能写成一部□□情仇史。
时光追溯四十九天前。
那是一个很阴沉的雨天。
说是疾风暴雨少了那份暴戾,说是绵绵细雨又过于滂沱,总而言之是相当沉闷的雨季,没有雷声轰鸣,却单靠雨滴砸在地上击起的这阵咚咚巨响,压去了世间万籁。
雨激起泥土的清新,却压不住不远处飘来的腥臭。
再向前。
隐约听见枪响,硝烟混进雨里,绵绵密密弥漫的到处都是。
(早知道就不走近路了)
小心翼翼避开一滩积水,纯白的鞋跟却不慎沾到泥浆,本来只是污黑一块,却在白的映衬下愈显肮脏。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下去,浅川爱人有意绕过不断传来噼里啪啦不妙响声的巷道,一路前走,眼看就要走到尽头,却被身后枪栓拨开的响声强行扣留。
“哦呀,可爱的小姐,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快结束吧,回去还能赶上大结局)
这么想的太宰治,手指已经扣上扳机。
却在这时,女人,不,应该说称作是“少女”的异性不紧不慢转过身。
“这重要吗?”
回顾一双无喜无悲的眼。
望来一双别无生趣的眸。
宛如镜像。
(真是令人厌烦的眼睛)
两人同时想道。
太宰治突然改主意了,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美丽的小姐,愿意和我一起殉情吗?”
太宰治错生为人虚度十八载,头一次遇见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同伴,尽管会晤瞬间比起喜悦更多的是厌恶,但不妨碍少年兴高采烈妄想通过眼前「同伴」能填满自己不容于世的孤独——
虽然,这份愿望从对视的那一刻起就宣告破产了呢。
那就一起逃离这份长达十八年的荒诞至极的孤寂吧,太宰治愉快的改变了主意,邀请般向少女伸出手,甚至认定她不会逃似的,丢开了枪。
唐突的邀约让少女不免怔愣几秒,但结局已经注定,死一个亡两人又有多少相干?她坦然的握住少年伸来的手,并肩向高楼走去。
“你和我果然很像呢。”
像是情人一样亲昵,被雨沾湿发丝缠绕,两个同样冰冷的体温交叠,鎏金对准深夜,辉映着别无二致的清冷,女人轻启薄唇,一针见血的不留情面,“是啊,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觉到自己有多么不堪,简直让人绝望到非死不可了啊。”
一跃而下。
两声巨响。
视网膜还残余着对面灯塔尚未散尽的余辉,其中悲喜不映,只是好整以暇的去迎接如期而至的终结。
然后呢?
然后奇迹发生了。
就像童话里神仙教母魔杖下奇妙美好的魔法,法则制度的改变不过弹指一挥间,他能感受到异能碰撞产生的奇点,但是只消一瞬,比世界更庞大的力量便将他们彻底笼罩,阿特洛波斯在这瞬间被撤销剪断命运纺线的权能,于是时间回流,于是生死倒转。
“这可真是……”
多壮阔,敢将世界的时钟拨动,多狭隘,只为扭转两个人的死生。饶是太宰治也被这堪称神迹的壮举惊呆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瞬间有某样不可视之物企图将记忆修改,可残余的力量终于抵不过这「失格人间」,他望着雨水倒流的天空,竟不由自主笑出了声,又看着同样怔愣的少女,目露厌倦,“真遗憾啊,你这种人,真遗憾啊。”
他重复了说道,话中意味却不尽相同。
少女却还在那愣着,被冻的乌青的唇瓣不自觉颤,半晌,才扯出一个笑,叫住还没走远的少年,“你,和我交往试试吧,虽然知道是吊桥效应,但这感觉……真是奇妙啊。”
“唉?”惊讶使他转过身,正如东施不喜照镜,败花不愿顾影,谁想取个同样糟糕的对照组放在身边膈应自己,除非自虐上瘾的人,太宰本人可没这种独特癖好,“不要。”于是干脆拒绝。
可浅川爱人哪能这样轻易放人,她抚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震的颅顶炸开头脑空白,就像守财奴寻到一张藏宝图,被蛊惑的管它前方是刀山火海或者血流成河也要不择手段将财富据为己有。虽然不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又告诉她这是必然的,是可控的,是业已臣服于她的「神迹」。于是她直接握住要害,威胁少年,“那你就会一直活着,直至我死的那一刻,你此生都会求死不得。”
“那可真是,可怕的情话呢。”少年勾起唇角,回眸间雷声乍响,从此天地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