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王饲养手册》斯宾诺莎的眼泪

1、第一章 世界上哪有乌托邦 开学第一天

　　江知白进办公室时，云洛正仰躺在太师椅上，脸上盖了一本《利维坦》，双腿交叉，架在办公桌上。时值六月，外面热的跟烤炉似的，办公室里头被空调吹的却很冷，一热一冷下，江知白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云洛伸出手拿开脸上的《利维坦》，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把搁在办公桌上的腿拿下来，揉了揉眉心，语气很冷淡，道：“你都不敲门的吗？”
　　江知白低声道：“我刚刚敲了门没人应。”
　　云洛哦了一声，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他的皮肤是不太深的小麦色，很漂亮，眉目柔和，即使被误会了，语气中也没有半分怨气和委屈，为自己辩解时语气很平静，穿着很素净的棉麻衬衣和七分裤，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云洛语气温和了些，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江知白恭谨的解释道：“我来找云洛云老师。教学办叫我把个人材料递交给云老师审查。”
　　云洛支着脑袋想了想，早上好像收到了教学办的消息，说会从他的学生中重新选一名做他的助教，下午给他看看，把把关，要是过得去，以后就替他处理些杂事。
　　云洛笑道：“我就是云洛。”
　　江知白似乎很吃惊，愣了一会才走到他的办公桌附近，把手里拿着的一叠材料放在他面前，低声道：“没想到云老师您这样年轻。”
　　云洛草草翻了翻他的简历，往后一靠，颇为闲适的与他聊起来：“江知白？好名字，知黑守白，择善固执。那里有板凳，搬过来坐。”
　　这是学校配给云洛的单人办公室，面积并不小，陈设却很简单，里面放了七八排书架，摆满了书，办公桌贴着最外面一排书架，上面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书，办公桌前还有张挺大的书桌，上面堆着些杂物，书桌旁有好几个板凳，办公桌的另一侧就是打印机，打印机后面还连着一个小隔间，里面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办公室后面就是阳台，阳台上摆了一个折叠床，床上有一个薄毯。
　　江知白从书桌旁搬来小板凳，一直低着头，手摆在膝盖上，背靠着打印机坐的笔直。
　　云洛笑道：“是不是教学办强迫你来的？”
　　江知白迅速反驳道：“不是。”
　　他说的很果断，说完脸都红了，瞥了一眼云洛，见他没有深究的意思，才小声道：“从我本科开始我就一直仰慕云老师，好不容易考上云老师的研究生，能来给云老师打打下手，是我的荣幸。”
　　明明是很官方的言辞，由少年的清越声线讲出来，却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云洛挑了挑眉：“仰慕我？没有人告诉你我脾气古怪，不好相处吗？”
　　当然是有的。听说他要去给云洛当助教，所有人都露出怜悯的眼神，就连一向难缠的教学办老师都对他格外温柔，嘱咐他“要是云老师不满意，你就给刘老师当助教好了”，他听了无数次“祝你好运”，弄得他去的好像不是云老师的办公室，而是地狱一样。
　　他望着云洛那张极具迷惑性的脸，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真话：“有，他们都说您脾气古怪，可是我……我觉着大师们都会有自己的脾气。我看过您写的论文，您研究古典政治学的角度令我大开眼界，就冲这一点，给您当助教，就是值得我争取的机会。”
　　云洛哈哈大笑起来，道：“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江知白的肩，温和道：“走，我请你去南门喝奶茶，边走边说。”
　　江知白往外走的时候，从书桌上拿了空调遥控器，关了空调，走到门边关了灯，拉了闸，带上门，见到云洛带笑的眼神，脸又红了，道：“云老师。”
　　江知白本想跟在云洛身后，云洛却坚持与他并排走，对他道：“我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能不能当我的助教，只看你有没有那个能力。”
　　路上云洛随口问了他几个问题，江知白都答的不错，云洛看他的眼神越发温和了，与他道：“你这个水平才正常嘛，以前教学办给我推荐的几个，说是很有能力，结果一问三不知。做学术就应该有做学术的样子，西方政治思想史就那些思想家，柏拉图、霍布斯、密尔起码应该懂一个吧？我找的是助教，又不是清洁工，光会打扫卫生是怎么回事？”
　　江知白对着云洛笑了笑，也不接话。
　　云洛说请他喝奶茶，便当真把他带到一家装修很漂亮的奶茶店，叫“乌托邦”。
　　云洛进了门，回身见江知白还在看乌托邦三个字，又笑了，道：“快进来。”
　　江知白应了一声，急忙跟进去。
　　墙壁都被刷成粉蓝色，很温馨，墙上全是画，是那种线条很简单，看上去很舒服的简笔画，里面还有人在排队，云洛站在最后，排到他时，收银员笑起来，高声叫道：“娇姐！先生来了！”
　　从蓝色帘子后伸出一双手来，那双手手指白皙修长，手上还带着斑斑点点的油彩。
　　紧接着，就露出了一张颇为冷艳的脸。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亚麻色大波浪卷，五官艳丽，穿着很简单的黑色居家服，上面还沾着五颜六色的污渍。
　　云洛看着她吹了声口哨，接过点的两杯四季春奶盖，塞了一杯给江知白，对着那女人道：“夫人，你今天真美！”转向江知白道：“这是你师娘，吴娇。”又转向吴娇道：“这是我新收的学生，以后就是我的助教，江知白。”
　　吴娇走到云洛身边，冲江知白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
　　她的声线是典型的御姐音，带着点广东口音，很苏，很甜，很好听。
　　江知白受宠若惊，道：“师娘好！原来这是师娘的店！墙上的画也是师娘画的吗？很好看。”
　　云洛笑起来，道：“名字是我取的！”
　　吴娇冷冰冰道：“行了。云洛，我回去了，你也走吧。”
　　云洛面上的笑容一僵，碍于外人在，低声应了一声，又道：“我走了，你忙吧。”
　　他叫了一声江知白，不等他回答就拎着手中的四季春往外走，江知白又看向吴娇，发现他的师娘正往相反方向走去，已经掀开帘子准备上楼了。
　　他追着云洛出去，道：“云老师。”
　　云洛停下脚步，侧转身体面无表情的看向他。
　　江知白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到底这是云洛的家事，可是看着云洛急冲冲的背影，他又做不到一句话都不说，憋了半天，他才道：“云老师，茶很好喝，谢谢您。”
　　云洛如临大敌的冷峻表情柔和下来，道：“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