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倾心》云阿瑶

21、如痴（下） 华沐闭

　　华沐闭关在花庭的第三个一百年，她真的厌倦了。
　　掌握着花开花落，似乎日日年年的重复变成了一种无趣。
　　直到有一天，太白老儿告诉她，她的劫数来了，须得去凡间走一遭。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恨别离，求不得”
　　“那是什么？”
　　华沐微微偏头，眼里尽是纯净。
　　那时的太白还是一个衣袂翩翩的公子，他现在百花之中，伸出手去接花灵拥簇的少女。
　　“这便是仙上要去体会的了。”

　　渊虹原是剑灵修成的下品仙，他的宫殿靠着花庭，他总见华沐憨憨的，自觉应该保护她，一来二去的打过照面，两人算是熟识了，这一结缘便是百年。
　　“渊虹，我一个人识得路，你又何苦跑这一趟。” 这个地方她是熟识的。
　　华沐站在忘川河畔，看着身边跟随的男人，有些疑惑。
　　看着他上下打点着一切。
　　她看见奈何桥上的孟婆，抬头之间舀好了汤汁递给往来的孤魂。
　　地府阴郁，鬼火游荡，白骨森森，遍地荒凉，耳边是孤魂幽幽抽泣声。
　　她不喜欢这里，她踌躇着想快一些下轮回，可渊虹却絮絮叨叨的和他嘱咐。
　　“渊虹，我走了。”少女踢了踢裙摆，她看向轮回门。
　　“华沐，那你等我！很快我就会接你回去。”
　　渊虹抓住华沐的手，那时少年意气风发，不知道后路坎坷。
　　他是剑灵，永远的生动活力、万难无阻的样子。
　　华沐点了点头，徐徐走向了轮回门 。
　　可这一世，让她受尽了苦楚。
　　华沐似乎是灵识被点化了一些，她现在轮回转世的地府中，除了冰冷还感觉到了烟火的味道。
　　她提着裙身重新踏上奈何桥，孟婆舀汤递给他。
　　“仙上请。”
　　华沐接过汤碗，刚准备饮下，却闻声抬头看见了一抹不一样的风景。
　　“殿下”
　　“判官大人”
　　循着声而望，隔着忘川，一位白衣少年向一位黑袍华服的权贵俯首作揖，
　　他黑发垂腰，身着白衣不卑不亢的微微倾身而听，眉眼尽是柔和，素净一人和这地府阴郁格格不入。
　　那是轮回一世，初识红尘的花神第一次红鸾心动。
　　她忽然不禁后退一步。
　　“扶慕？殿下。”
　　孟婆低沉嘶哑的声音像是十八间的饿鬼。
　　“那位是衍判官，是崔总判的左右手。”
　　她站在桥中，鬼魅川流不息，她心一动，忘川里不知为何有花瓣掉入泛起阵阵涟漪。
　　她放下汤碗，下了奈何桥，只留孟婆在身后叫着她。
　　“仙上，你去哪里！”
　　她穿过来往的鬼魂，看不见前面的路，等她走到忘川对面，却不见了白衣人的踪影。
　　她这才发现她已经站在了轮回门前，再回头竟然没了回路，火海隔开了奈何桥。
　　孟婆在鬼火焚燃的另外一边，看着她，眼里是她依旧看不见的眼神。
　　“华沐！”
　　她听见渊虹好似在叫她，她只感觉有人在拉扯她，她便又入了一世。
　　渊虹再见到她的时候，华沐正在天河畔散步，她消瘦了很多，却更加曼妙动人了。
　　她三世未尽回了天庭， 后来天帝迎回次子大摆设宴请六界上仙神袛，华沐受邀在宴上献舞。
　　那时在宴会上她又见到了那个白衣男子，只是他已穿着华服，人人毕恭毕敬的拜他一声殿下。
　　“殿下。”她举着花酿站在远些的地方，有些怔怔的脱出了口，男子耳目灵敏，在众人簇拥下看见了她，微微点头。
　　那是渊虹第一次见到华沐倩目含泪的样子。

　　渊虹想去为华沐打听清楚这个刚升神位的殿下，每每采访都被他的侍女挡在门外。
　　“回仙上，殿下抱病需静心修养，不见客。”
　　“回仙上，殿下不在殿内，待殿下回来婢子会转告的，您下次再来拜访吧。”
　　“回仙上，殿下已经休息下了……”
　　渊虹向来少年心性，一来二去也恼了，他对未曾露面的二殿下敌意不大，倒与他的婢女云流结下了梁子。

　　春日，华沐照例为六界布四季之景，她一路顺着天河款款走过，她脚下生花，衣袖飘然，举手投足间让路逢的仙子痴迷。
　　她走到二殿肃柟下府邸的时候，却发现和九重天的四季如春不同，虽是晴日当空，但也有寒意彻骨。
　　她想了想在宫门外点下几株梅花，梅花清冷，在华沐心中却不逊于牡丹艳艳。
　　有断续雪花落在华沐肩头，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套厚实的，多加了一个披风在身上，她搓了搓手，伸手去探雪花。
　　忽然宫门咿呀被打开，一个男子一如往日素净的打扮站在门口，华沐一惊收回了手拽住斗篷，看清了来人。
　　“殿下。”
　　“原来，是花神。”他依旧一副礼数周全的模样。
　　华沐垂着眸子行了礼，掩盖住自己的失落。
　　他说：“虽然百花之中独有牡丹华贵，可我却独爱梅花清冷傲骨。”他淡淡的一句话竟然和华沐心中不谋而合，只是这一句她有些恍惚。

　　白露与扶慕是姻缘之人，但华沐和二殿下却只是萍水相逢。
　　百花节时，华沐奉旨在九重天布满了桃花，最后到肃柟居住的弭水时，她看着梅花生机依旧，却懂了私心。
　　她一挥袖，梅花撤去，暖气骤升桃花飘零，落在她的青丝之中，华沐靠在墙边看这一片美景。
　　肃柟从星宿天君住处回来，隔着弭水看见一个粉衣少女靠在宫墙外，眉眼弯弯，挥手之间桃花散去，寒梅依旧傲立。
　　华沐心情有些小雀跃，她趁着时节正好，做了她拿手的桃花糕想送二殿下。
　　百花宴上，华沐提着锦盒款款穿过百花丛，肃柟立在松竹旁，一袭青衣素雅，有少女向他走来。
　　“阿柟。”
　　少女明媚，亲昵的挽着二殿下的手臂，华沐看着肃柟的眼里也是从未有的情绪，是亲近还是宠溺？
　　“花神？”
　　肃柟看着她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疏离，华沐如鲠在喉，她艰难的酝酿许久，缓缓开了口。
　　“这是小仙做的一些糕点，还请殿下尝尝。”
　　那锦盒被收下，华沐施了礼退了场。

　　“华沐，酉时我们去看星宿君布星辰可好？”
　　渊虹在玉石桌上撑着头看着在料理花草的华沐，她微微点头，又看着手中的花苞。
　　“喝酒可好？”
　　华沐不理他，她向来是不爱喝这些的，渊虹却依旧吵着她说着不着调的话。
　　快到酉时的时候，渊虹提前去天河畔挑个好位置看星宿，却见流云守着一方。
　　“这青玉石的桌凳是我布下的，你怎可强行占有？”
　　渊虹看见流云就有气，想想她从前阻碍他的种种，有些失风度上前。
　　“我怎么知道是你的，我只道是哪位星宿君放置的。”
　　流云虽然依旧一副伶牙俐齿的样子，眼角却有泪痕看来是刚刚哭过一趟。
　　渊虹向来看不得人哭，他心一软，有些结巴的开口询问：“你你你怎么了？”
　　流云一开口就委屈更甚：“什么怎么了，自然是伤心了”。
　　“那大不了我让你一个石凳，你你你别哭了。”
　　流云却不依不饶。
　　流云虽然哭着依旧要和渊虹斗嘴，到最后渊虹落败而归，与华沐说了情况。
　　“听说那个二殿下要与冥王的女殿下结姻缘，他宫里的仙婢哭得梨花的……”
　　他忽然惊觉，回头看向华沐，她只是笑着，笑着抚花的手触碰到了刺，刺得有些疼。
　　大约这就是“求不得”吧。

　　再见肃柟的时候，华沐在人间游历，他在冥界内斗时受了重伤，逃到凡间躲避。
　　华沐救了他，没有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戏码，华沐穿着的衣裳是她轮回在大殿下府中的旧衣。
　　“白露。”
　　肃柟睁开眼，下意识的叫出了故人的名字。
　　华沐为他沏了一壶茶，白玉杯里是极好的茶叶。
　　“殿下，我要走了。”
　　“你去哪？”
　　“我轮回因果未结，我要走了。”
　　华沐抚摸着桌角，桌上放置着糕点。华沐离开后，肃柟下了床，有些回忆起过去，那糕点他尝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
　　当他年少被弃时，还未辟谷，有一个少女在他落魄时递给她一块糕点。
　　“你是不是饿了？”在忘川畔有个少女蹲在他的面前递给他一块桃花糕。
　　“这是我自己做的，好吃吧，你是轮回的鬼魂吗？”
　　她歪头戳了戳肃柟的脸，嫣然一笑，可爱极了。
　　肃柟已经在奈何边流浪百年，他一见有人将他认成鬼魄猛然摇头，生怕被拽去轮回门。
　　“那你是迷路的神仙吗？”
　　少女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可惜后来忘川百年潮起将两人席卷，待他醒来后便待在冥殿，他忘了少女的模样，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那位巧目盼兮的少女是冥界的小殿下。

　　肃柟想，原来是自己错了。他见到华沐之时，他认出了这位原本不谙世事的花神。
　　只是他的心里早已有一位神官，年少相助于他的仙子。
　　他想他对白露的一时心动，不过是他们之间的相遇太像旧事，故触动了他。
　　她送他装满点心的锦盒还在桌上，他未敢动它。
　　他在冥府处事的第一百个年头，他遇见了冥界的小殿下，虽心有感激却始终未敢动心。
　　再后来，女殿下有意，他却不敢拂了她一片真情，依旧规规矩矩不敢逾越。
　　偶尔回到宫中，想起那日曼妙少女在花下欢悦，又回忆起她也曾在冬日里探雪。
　　她说：“殿下，你看下雪了。”
　　倩然而笑搅得他不得安宁，却不敢多想。

　　华沐终究还是又踏上了奈何桥，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恨别离……”
　　她好像看到白衣少年，立在轮回门边。
　　他说，我等你。
　　少女轻笑了一声。
　　“求不得。”
　　声音悲伤含杂着不甘和不愿意，她声音微微颤抖，变得悲伤到极致。
　　她知道，一世轮回终究只是红尘一场梦。
　　她入轮回门，肃柟才姗姗来迟，孟婆抬头嘶哑的声音在空气中有些刺耳。
　　“大人，这次你决定了吗？”
　　肃柟缓缓站在奈何旁，他说：“我等你。”
　　华沐不想知道天界与冥界联姻是多么盛大繁华，她游历了一个世间轮回没有回去，而是用本体在人间走走停停看尽百态。
　　一走就是五百年，再回奈何之时，她看见那个白衣少年站在原地，鬼魄穿梭着。
　　他终于见到了她。
　　“我在等你，华沐。”
　　“你还愿意……”肃柟有些无措，他忽然不知道如何言语。
　　华沐看着他，一切明了，发现红尘万般却还是忘不了那惊鸿一瞥。
　　“几度生死终不悔，愿为殿下未亡人。”
　　她哽咽着，隔着忘川。
　　“华沐，你过来。”
　　华沐缓缓又坚定的向他走去。 肃柟抱住她，他说：
　　“这次回来了，便不要走了。”
　　“好不好。”
　　小殿下的声音闷闷的，好似很委屈，抛去了往日的儒雅，像个孩子一样。
　　“好”
　　华沐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