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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如痴(上) 无双广播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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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没有名字,她已经在这一片乞讨十四个年头了。
城墙一角有她的一片地方,每到了冬天她冷得狠了就拿着石头在上面狠狠划上一笔。
那墙角上面有十四条痕迹,有三条是她死去的养母给她划上去的,听这边的人说,她的养母是给她这个小灾星克死的。
听他们说今天立冬,天气又冷了一些,她哆哆嗦嗦的抓了一把土将自己糊得更脏一些,拿着破旧的碗乞讨着。
满都城雪絮伴着寒风潇潇,她只有一件薄衣,冷得她发抖,她往墙角缩了缩,饥寒交迫中看见乞讨的好位置被人占据,却不敢吭声。
“大爷,行行好吧。”她冻得有些晕乎乎的,到了寒季她总认为可能随时会冻死过去,往年还有一铺破棉絮,今年刚到秋头就被西街头的孩子顺走了。
她不敢去西街头,那里的人最嫌他们晦气,她要是去了怕是会被打断腿回来。
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她在怀里摸索了半天,只摸出一把干枯了的叶子,冷得打哆嗦但还是慢慢的往嘴里塞进去。
雪絮往着她衣襟里,她僵硬的换了个姿势,跪下整个人卷缩着一团,将手举在头顶。
“你看这个小灾星是不是要冻死了。”隐隐约约她听见耳畔有人说话。
她也感觉自己仿佛很快要失去意识了雪越下越大,她感觉伸出去的手已经结了寒霜。
直到一个温暖的软糯的东西落到她手里,她抬起头,飞絮落在她眼睫毛上,糊了她的眼睛。
她在热馒头热气氤氲之间,看见了那个身着花服的少年,他披着黄色的斗篷,内衬白绒绒的一定很舒服吧。
她像得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拿着白面馒头在口里猛塞,只是一口她又停止了,把剩下的口粮无比温柔的塞进怀里。
“你要不要跟我走,我有很多的馒头。”站在她面前的贵人看着她慢慢说道,他只有十八九岁面貌俊朗,身体似乎有些孱弱立在雪中,被斗篷裹得厚实,手上是汤婆子,旁边是侍女为他打伞。
她看着他,宛如膜拜神袛,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满是喜悦。
然后他向她伸出了手,眉眼尽是博爱的怜悯。
二、
在大殿下身边的第一个年头,她手脚笨拙只能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却相比从前的生活她自然甘之如饴。
大殿下外殿的掌灯侍女都识字读文,琴情书画样样精通,伶牙利嘴却不发,只当朵解语花。
她没有名字,故被赐名白露,许是和她们相逢那天有关。
她听说大殿下又病了,说是偶然风寒,殿中御医进出就没停过,好像要把门槛都踏烂了才罢休。
“白露!发什么呆呢出去给我劈柴。”大殿下小庖屋里厨娘叫唤着白露。
白露打了个机灵,腿脚利索的跑去了后厨。
柴砍到晚上,白露还不能停歇,角落里那一堆木头这是炊事掌事交给她的,
夜深露重,白露腰已经痛到直不起来了,手臂仿佛不是自己的,因为刚入春天气还有些寒冷,她的脸已经冻僵了。
本是随意走动,却见到殿下一人坐在亭子里,身上披着白貂皮做成的披风。
“请殿下安。”
白露倒也不避讳提着灯,径直走过去给殿下请安。
扶慕看向她,那眼里似有星辰一般,但总有一层寒气盖住了眸子。
“你是……白露。”
他的气息很轻,似有似无中听出了些许气虚。
“回殿下,正是奴婢。”
他伸出一只手要去托白露,白露愣了愣,诚惶诚恐不敢触碰
。
“那时见你身体孱弱,如今也健硕了起来。”他浅浅的笑了
,好像记起来什么美好的年华。
白露看着他,有些痴了。
“听说,殿下生了大病,这寒霜未消的,怎么坐在这里?”
扶慕伸手裹了裹披风,他看着对面:
“每每到了入冬或是初春,总要生出些病来,虽次次说是油尽灯枯,但总又熬了过来,屋里药味太重想出来看看。”
明明是不守医嘱,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忍心责备他。
“我从前每到入冬就衣不蔽体食不饱,在鬼门关不知道走了多少回,但如今不是平平安安的呆着这里吗?殿下也一定会的。”
白露不会安慰别人,她只是尽力的组织着语言,希望能让殿下开心些。
“嗯。”虽然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但这样的宽慰扶慕倒是第一次听到。
寒风萧萧,夜空中白絮飘零,白露站起来,她惊喜地说:
“殿下,你看!下雪了。”
她搓了搓手伸出亭外去接,白露转过头,眼睛里是扶慕向往的那种旺盛生命力。
三、
那一夜后,白露被安排到了宫殿内贴身。
大约是白露待在殿下身边的第三个年头,她看着每每入冬殿下被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宛如死人的气色,手指有些发青,油尽灯枯了吧,殿下终于解脱了,他又偏偏被吊着气只能苟延残喘。
白露红着眼,她听说菩萨割肉救父母,只要心诚就能医治百病。
她将刨屋的厨娘与仆人们支出去,割肉做羹汤,咬着牙用旧衣的碎步包扎在伤口上,血依旧溢出染到了了袖口。
她蹲在柴房不停的整理着袖口子,希望不要被人看出端倪。
“你在做什么?”云碧忽然进了屋子,她俯视这个出身不堪却和她平起平坐的人,眼里是得意和愤恨。
“这是?”她看见灶台上的肉羹,伸手去拿,白露想起身去抢,却触碰了伤口,一声惊呼后死死抓住了灶台边角。
“你别碰!”
她看见了白露的伤口,眸子晦明不定。“你割肉做的?”
云碧有些迟疑,她端着汤碗,一咬牙,将碗狠狠的摔在地上,羹汤撒了一地。
“你卑贱不及尘埃,割肉做羹你也配?”
白露脚软下去,坐在地上看着云碧,魔怔了一般。
“我只是想殿下平安喜乐罢了。”
许是真的不配吧。
四、
夏至的时候,白露随殿下出宫暗访民情,她记忆中的京都已经不复以往。
流民越来越多,在白露曾经苟且居住过的地方,已经挤满了人,妇孺和老人相互依偎着。
“白露你看,这就是乱世。”
他言语清冷,似乎看破了世界万般,利索地把救济粮分发下去。
她跟随着殿下徐徐前行,走过一个府邸时,丧幡白花高高挂在牌匾上,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来。
披麻戴孝的妇人泪眼婆娑,她说:“我是旁氏未亡人。”
待人群三两散去。
白露抬头看着殿下:“殿下,什么是未亡人?”
光风霁月之人坐在凉亭赏荷,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无人可以捕捉到。
“未亡人啊……”
他垂眸拂衣,面上是从未有的温柔。
五、
政权交替,先帝身体衰弱,全靠着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又逢乱世,内政暗都,外权被外戚独揽。
自古以来立长为储,有忠臣死谏,却迟迟未有回应,大殿下是先皇后之子,如今贵妃协理六宫,又有外戚在朝堂只手撑天。
终究,贵妃封后,帝君已是强弩之末,皇后之子三殿下,常年戍守边疆,战功显赫,深得帝君喜爱,但终究不是嫡子,终究是低了一等。
中秋将至,有大殿下一党的老臣上书大殿已到择妃年龄。众人皆知兵部大臣李昇独女和大殿下有婚约,李娍与殿下关系自小亲密。李昇掌一半虎符,即便是陛下还打理国政时,也时时忌惮着。
皇后以大殿下身子孱弱为由,传旨谕封二殿下为摄政王掌国事。
皇后常常私下召贴身侍女白露询问殿下最近在宫中的行事。大殿下终日看书作画,赏景未曾出宫也未曾与外人相见,白露说不出什么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李昇在朝堂上颇为活跃,皇后召白露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一日,李娍随父亲进宫,本想寻大殿下叙话,却瞥见白露从皇后宫中匆匆走出来,她也常常听父亲与旁人讨论皇后对大殿下如何。
她还是少年心性,敢爱敢恨。吩咐了收下的人抓了白露一顿毒打,准备严刑逼供她与皇后的那些勾当。
晚间的时候,扶慕发现白露迟迟未归,他如何不知道皇后召白露的那一些事情呢,他问心无愧也赌着白露对他的那一份忠诚。
如此晚还未归,确是向来没有的事。
他打发人去找,自己披上了外衣。
白露从混沌中醒来,看着牢狱里面目狰狞的婆子,她被下了药,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指甲一片一片被拔下,疼得她唇齿间都是溢出血,鞭子抽打的触感她已经麻木了,她混过去又被辣椒水泼醒。
婆子们审问的话,她全然不知如何说起,只是一双眼睛满是迷惑。
她再次晕过去的时候,等待她的却不再是辣椒水。
“白露。”
是殿下的声音,白露全身痛的让她发狂,她艰难的睁开眼睛。
她的神袛坐在榻边,白露眼里忽然蓄满了泪水。
“殿下,好疼。”她嗓子嘶哑到不行,心里也委屈到不行。
五、
大殿下奉旨在中秋之日成婚。
皇后知晓当日白露被俘之事,她不动声色的召大殿下来宫中议事,又打发了人借二殿下之名邀请李娍来宫中赏花。
大殿下回到宫中,依旧和往日一样不问世事。
白露按着砚台享受着磨墨的乐趣,忽然扶慕开了口。
“白露,你跟着我多久了?”
白露记得很清楚,她笑得明朗:“回殿下,四个年头了”
他惯用青玉管兔毫沾了沾墨写着白露不明白的诗句。
“从未有人能陪伴本宫走过三个年头,你倒是第一个。”
他停了笔,看向她。
宫中的人两年一换,确实没人长久陪伴过殿下。
“你想陪我走得更久一些吗?”
夜烛在琉璃盏中摇曳,白露觉得自己似乎活在编制的美梦中,烛光下的神袛竟然向她伸手了。
大殿下婚至,白露凤冠霞帔加身,却少了一双锦鞋,她只觉得压抑的慌,皇宫之大她赤着脚全然走过,到皇后与帝君宫中,六肃三跪三拜,需她缓缓走过火炭铺满的路,一步一刺骨。
一场大礼结束,她的脚底已经血肉模糊,她提着裙子,走向扶慕的时候,是甘之如饴的。
六、
帝王薨逝,二殿下即位,大殿下携嫡妃另立府邸。
白露和扶慕之后的三年,相敬如宾。
扶慕为白露描眉,白露不识字,他便教,教她诗词歌赋,作画弹琴。
三年的时间足够白露慢慢学会,她日日欢喜着这样的时光。
可是她忘记了,如今依旧是乱世啊。
大殿下的身子越来越好了些,冬日里虽然体弱,但不至于在生死之中徘徊,偶尔霜降他还能陪着白露在亭子里赏月。
“殿下,这样的月光多好,如果不是乱世就更好了。”
白露捂着汤婆子,缱绻在扶慕的身边。
城池失守,流民增多,到最后还立于安稳的城禁闭大门,人心惶惶,白露从市集回府邸时,扶慕正披着斗篷匆匆准备出门。
“殿下,等等罢。”
白露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家仆,跑向西厢的方向,很快她提着裙身跑来,一路气喘吁吁,一抹红晕怕上了脸颊。
似扶慕从前偶然见到白露在□□被使唤得来回跑的场景。
她塞给他一个温软的东西,原来是套了羊皮套子的汤婆子。
“殿下受不得寒,怎么总不爱带汤婆子。”她娇嗔着,责备的眸子里面有扶慕心动的东西。
他垂着眸子,嘴角微微扬着,心情是愉悦的。
白露站在雪地里目送扶慕离开,那时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衬得她娇俏可爱,在素净荒凉的雪景里她是那一抹生命力。
扶慕上马车时,一抬眸子他就能看见白露乖巧站在原地冲他笑。
七、
在那个逼仄潮湿的房间里,霉味久久不散,那时白露耳朵还没有聋,舌头还没有拔去,只是那一双总含着一寸秋波的眸子已经被剜去。
离那日一别已经五个年头了,角落的墙边有利器刻画的痕迹,不多不少正好五条。
那一年,她与殿下离别以后被虏走,生生剜去了双眼。
那个趾高气昂的声音她记得,李家大小姐李娍。
她没有要云碧的双眼,她只是把她关在这个阴暗的屋子里,折磨的心智,想看她疯掉
“你也配和殿下在一起?你也不看看你多么卑贱。”
李娍失了风度,像一个泼妇一样,她压抑太久,她只想百般折磨她,但又不想便宜她这么死去。
用猫刑,鞭刑,棍刑,刺刑……每天一个花样,李娍不让她死,每每放任她一脚踏进阎王殿,又叫人医治好她。
这样持续了三年,李娍便很久没有来过了,第五年霜降的时候,白露垫着脚去探窗子。
“月儿,下雪了吗?”
月儿是李娍派来照顾白露的,说是照顾不过是监视白露的身体状况,不准让她死去罢了。
“没有,别去窗边,小心着凉。”月儿只有十四,还存着孩子善心,她对白露照顾很多。
第六年的时候,李娍来了,她说她要和大殿下完婚了。
“我父亲会扶持他成为一代帝君,他该是那个位置的人,而你不过是他偶然沾染过的尘土。”
白露气色很差,她扶着月儿,哽咽了许久才说:“那便祝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她泪眼婆娑,心如刀割,痛入骨髓,可她不能说,不能说她不愿。
李娍看着她,许久。
“来人,把她舌头拔了。”
白露在这里的第十个年头,她听见远方的钟声,她愣愣的忽然猛然抓住月儿的手。
她在月儿手心里写到:“是国丧?”
月儿反过来在她手中写到:“是。”
“是谁?”
“陛下。”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剩下可怖的咿呀声。
八、
扶慕失去白露了,他暗中被李昇接走谋事,待他回到府中,白露已经不见了。
正值皇后薨了,举国正是动乱,李昇有意扶持扶慕上位,扶慕的治国才智他是清楚的。
但他也知道扶慕性情冷漠,自从三岁那年大殿下失了生母之后,他虽然一派温柔开朗的样子,但眼里的冷漠却从未散去。
他与扶慕议事,却最是步步为营的。
李娍一直爱慕扶慕,她少女心思,看不清她喜欢人的真面目,只求了父亲以高位换她一个嫡妃的位置。
可是扶慕不愿意,他辅佐君王收复失地,他不求权职,他寻找白露的想法从未断绝。
李娍狠极了,她去白露面前说着那些她的痴心妄想,把那些说成真的,却还是郁闷难解,叫人拔了她的舌头。
听着白露绝望痛苦的叫声,她从来没有如此的心身舒适过,暴虐治好李娍的伤痛。
但是,聪明如扶慕,他还是找到了白露,那是第十二个年头,白露被捅聋了耳朵,拔掉了舌头,剜去了眼睛,废人一个,日日年年活在混沌中。
推开那扇积满了灰尘的木门,白露立在窗前。
李娍站在门口,看着扶慕走向白露,他伸出手握住白露的手。
白露感觉到了来人,她微微侧头,在他手上写着:
“月儿?”
扶慕耐心的回应着她。
“否。”
白露又问:“你是谁?”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出了月儿以外的人了,她知道不是那些施刑的人。
“那你呢?”扶慕反问。
白露愣了愣,她有些迟疑的在他手中写下:“未亡人。”
扶慕忽然想起那年夏至,都城街头,那个女孩眼眶蓄泪,她说:“殿下,我讨厌乱世。”
过了一会,她又说:“不愿做未亡人,生死不见该多难过。”
扶慕知晓,原来她以为他已经死去了。
一阵寒风入窗来,白露猛然咳嗽,面无血色,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她又在他手中写到:“下雪了吗?”
“是的,下了。”
她笑了笑,又再他手上写道:“真好,最喜欢和殿下一起看雪了。”
她垫脚去探雪花的样子,让慕华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她。
她在墙角跪在地上,伸出手去接雪,眉眼里都是笑意,那不识少年初见时最是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