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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消门外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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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消门外千山绿,花发江边二月晴。
车队自北向南一路行来,四周的景致由白灰变的嫩绿,官道两旁的草木已经抽了新芽,冰雪消融,潺潺溪流清脆悦耳。
倚翠掀开帘子,一股清新的空气铺面而来,她朝护卫朗声问道:“侍卫大哥,我们还需多久才到?”
侍卫回道:“回倚翠姑娘,我们已经到扬州府城郊了,要不了多久便能入城。”
倚翠放下帘子,锤着腰:“哎哟,总算要到了,骨头都要颠散了。”
袭香揶揄:“需不需婢子给小姑奶奶捶腿捏背?”
倚翠小脸一扬,“那就有劳袭香姑娘了。”
袭香捏她的脸:“瞧把你能的,主子一路上还骑马呢。”
倚翠叉着腰,理直气壮,“主子身经百战怎是我等弱质女子可比的。”
袭香睨她一眼,说:“抓紧时间休息会吧,待会到了府里可有的我们忙的。”
约莫一刻钟,扬州府高大的城墙映入眼帘,众人喜上眉梢,一个多月的风尘仆仆让人觉得疲乏不堪。
钟景祎鼻尖晶莹泛红,呵出一口气,说:“加快脚程。”
包大新应了,调转了马头扬声道:“大家伙抓点紧,府里已备好热食汤浴等着咱们呐!”
众人欢呼一声,加快了速度。
扬州府通泗门城门大开,衙役在护城河畔隔成了一个包围圈,知府蔡胤领着下属正躬身候立。
远远的,一行队伍朝这边飞驰,旗子飘扬。为首的是的女子,策马奔腾,她的衣袍和乌发随风飘荡。
“来了来了。”众人低语,纷纷整理了整衣衫,肃然站立。
车队近了,这时蔡胤才看的仔细。钟景祎身形修长,容貌俊美,她身骑白玉马,着赤红织锦窄袖裙,脚踩白底玄色绣金皂靴,长发用玉冠高束成马尾垂在狐裘兜帽上。随着马儿的跑动,腰间的环佩叮当作响。
“吁。”钟景祎一拉缰绳,座下白马前蹄离地,唏律律一声停了下来。
“下官蔡胤携府衙部众恭迎永安侯。”
“恭迎永安侯!”
钟景祎摆手,“免了。”
蔡胤:“侯爷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略备薄酒为您接风洗尘,还望侯爷赏脸。”
钟景祎马鞭一指围观的百姓,倾身向前,说:“知道本侯舟车劳顿你等就不该在此候着,怎么,是府衙太过清闲了?”
蔡胤及身后官员面露尴尬。
这时公孙亮上前,拱手一礼,不急不缓的说:“蔡大人莫怪,我等一路疾行,侯爷在途中旧疾复发疼痛难忍,还请大人见谅。”
蔡胤作恍然大悟状:“是下官思虑不周,请侯爷莫要见怪。”边说边示意身后让道,“待您痊愈下官再行宴请,届时还望侯爷万莫推辞。”
“再说吧。”钟景祎一扬鞭奔进了城门。
包大新一扬手,车队浩浩荡荡的跟了上去。
蔡胤擦擦额角的虚汗,叹道:“龙虎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钟景祎入城后便把马速降了下来,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宽敞平整,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让人寸步难行。
“不愧为南北漕粮运输之要塞。”公孙亮感慨道。
永安侯府在扬州府城西,那里是富豪贵人聚集之地,环境清幽,一眼看去,皆是高门大户。
钟景祎一行又走了半个时辰这才到达,侯府中门大开,包二新带着仆役翘首以盼。
“二新啊。”钟景祎笑着打招呼。
包二新喜出望外:“给主子请安。”
“给主子请安。”
钟景祎下马,一扔马鞭,说:“行了,都起来吧。”
包大新接过,悄悄问:“可都收拾妥当了?”
包二新拍拍胸脯,满脸自得:“那是自然,都是按主子的喜好来的。”
钟景祎踏上石阶,跨过门槛,魏明誉颠着大肚子上前,一抱拳:“肩撵已然备好,请主子上坐。”
钟景祎坏笑,“魏叔,该瘦瘦身了。”
魏明誉拍着肚子笑的像弥勒佛似得。
倚翠和袭香下了马车相互搀扶着由偏门进了,钟景祎回头,一人一个爆栗:“两个懒丫头身子骨忒差了些,真该扔到军营里磨练磨练。”
倚翠笑嘻嘻:“哪比得了主子神勇无双巾帼不让须眉。”
袭香揉着头,没好气的说:“快些走吧,还得好一阵收拾呢。”
上水铺是扬州府下辖东台县的一个村子,此处地势略高,山上仍有未化的积雪。
刘玉儿衣衫单薄脸颊冻的青紫,脚上的草鞋破了个洞,脚趾羞怯的蜷缩着。她打了整整一大把柴火,用麻绳捆紧背在削瘦的肩上。磕磕绊绊的从山上下来,她舔了舔皲裂的嘴皮颠了颠柴火往家里走。
啪的一声一颗石子落在她额头上,她抿紧嘴巴,低头向前走。
又一颗石子扔过来,刘玉儿走了更快了些,只不过泥路难走再加上柴火沉重,根本甩不开顽劣的孩童。
“她没反应呀。”
“我来。”
咚的一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她身上,她疼的倒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你个死哑巴!”男童觉得丢了脸,跑上前狠狠的推她一把,刘玉儿摔倒在地,粗砾的沙石把她冻的红肿的手掌割出道道血痕。
“哈哈哈,你看她,笑死我了。”
女童觉得无趣,撇嘴:“。不好玩,我走了。”
“诶,表妹等等我……”
刘玉儿眼眶泛红,她挣扎着爬起来,漠然的朝孩童跑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让她把泪花忍了回去。
大虞国平定东胡,尽俘其部众财物,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百姓不说人人富足,至少温饱可得保障。
刘玉儿家除外,因为她有个嗜赌如命的后爹,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村尾那三间茅草屋就是她的家。
刘玉儿步履艰难的驮着柴火,走到屋檐下将它放下,她还没来得及揉揉勒的生疼的肩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走出来,厌恶的看她一眼,叫道:“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想饿死我啊。”说完啪的一声甩上门,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欠奉。
刘玉儿擦擦手,拖着双腿走进厨房。
后爹?那必然在镇子上的赌坊。
晚饭是两个蒸红薯加一大碗糙米粥。
刘富贵瞧了一眼,大怒,“你要饿死小爷啊!这粥都能洗脸了!”
刘玉儿扯扯嘴角,指着厨房比划一阵。
刘富贵给她一脚,瞪眼咆哮:“没米你不会去买,没钱你不会去卖?!”
刘玉儿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他,眼里水光浮动。
刘富贵啐了声晦气,拿了红薯回房去了。
刘玉儿揉着腿喘了几口气,舀了粥小口小口的喝起来。
入夜,刘玉儿蜷缩在灶膛边汲取微末的热气,眼皮渐渐沉重,睡了过去。
‘玉儿,到爹爹这来。’朦胧中,一个布衫男子慈爱的朝她招手。梦里,爹爹教她念书识字,笑着喂果子给她吃。
“吱呀。”
刘玉儿猛然惊醒。
“阿爹!”刘富贵欣喜叫道。
粗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爹今天转运,赚了!给,这是特地给你买的烧鸡。”
“哇!!!”
刘玉儿喉咙滚动,按紧了肚子。
天刚蒙蒙亮,刘玉儿便起来劈柴烧水做早饭。用过半块红薯,她端着木盆下河洗衣服。肿的像馒头般的双手浸入河水里,冰凉刺骨。
“玉儿。”一个裹着棉衣的少女走过来。
刘玉儿回头,眼里泛起久违的光芒。
王翠翠蹲在她身边,从怀里摸出半块粗粮馒头递给她:“这个给你,是我早上偷摸藏下来的,还热着呢。”
刘玉儿粲然一笑,擦擦手接过。
王翠翠用树枝划着地面,说:“玉儿,我要嫁人了。”
刘玉儿吃着馒头的动作一顿,继而欣喜的笑起来,用力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翠翠神色复杂,“说实话,我既期待又有些害怕。听说那男的是朱员外家的长工,每月能拿两钱奉银呢。这样有本事的人,万一我嫁过去了被人瞧不起怎么办……”
刘玉儿眼带笑意注视着她,静静的倾听伙伴的女儿心事。
王翠翠絮絮叨叨了片刻,劝道:“玉儿,你也趁早找个人嫁了吧。你家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儿,我是真怕你被他们爷俩给榨干了。”
刘玉儿抿嘴,且不说她都是廿二的老姑娘了,光她后爹那漫天要价的彩礼钱就让人望而却步。只怕这辈子要老死在刘家了。
王翠翠知道她家的情形,从袖子里掏出四五个铜子,“我这一嫁,咱俩怕是很难再见,这些你留着傍身,千万别被你家里人瞧见。”
刘玉儿推辞,王翠翠塞进她怀里,说:“收下吧,我能帮的也就这些了。你要好好的。”说着起身离开,不给她再推辞的机会。
王翠翠想,要是吴夫子还在那该多好。
刘玉儿吸吸鼻子,珍重的将铜板小心放好。
王翠翠出嫁那天,村头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但刘玉儿被关在家里,刘壮实领了刘富贵去,两人吃的满嘴油光回来。
嫩芽换新绿,厚袄变薄衫,夏天悄然而至,万物绿油油的焕发着生机。而刘玉儿却越来越憔悴,仿佛这生机是从她身上榨取来的。
刘玉儿擦着汗,用木棍一下一下的拍打着衣服,上游的妇人一看到她便离得远远的,仿佛靠近她会沾上晦气。
“……那山顶上有水脉……建了别庄……”
刘玉儿隐隐约约听到几句,知道她们说的是山顶上新建的那个庄子。匠人们时常在她家门前来来回回,她打柴时曾见到过掩在密林中的轮廓,青砖黛瓦,飞檐层叠。
刘壮实近来运气差得很,不仅逢赌必输还欠下一屁股债。他越想越火大,正巧,刘玉儿端了午饭上来,野菜糙米粥加几个贴饼子。
刘壮实手一拍,震的碗盆抖了三抖,他嚷道:“怎么又是这些猪食!”
刘玉儿缩在角落木然的看着他。
刘壮实见不得她这个样子,抄起板凳摔在她身上,“跟你死鬼娘一样晦气,怪不得老子转不了运。”
刘玉儿下意识一缩躲了过去,听他这样说,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神变的愤恨起来,嘴里发出不甘的叫声。
“我特么。”刘壮实左右看了看,抓起一根木棍就往她身上招呼,“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像仇人一样盯着老子!打死你个死哑巴死贱人……”
刘玉儿被他大手牢牢擒住,只能被动挨打,嘴里发出阵阵哀号。在挨打间隙,她求助的看向刘富贵,他们是同一个妈啊!
刘富贵别开眼,嘴里嘟囔句什么,转身回房里了。
身上的疼痛如同火烧,可刘壮实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丧门星……”
“赔钱货……”
刘玉儿绝望的想到,要不就死了算了,就算上辈子真造了什么孽,这十多年也该还清了。
骨瘦嶙峋的少女倒在角落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双颊浮肿眼睛紧闭,仿佛是不活了。
刘富贵冷冷的看着她,就像看死尸一般,他去厨房舀了一勺冷水来泼在她脸上。
刘玉儿一个激灵,眼睛睁开一条缝。
“没死就赶紧起来,别躺在这里占地方。”刘富贵扔下一块饼子进房去了。
是啊,没死就还得挨打,还得继续干活,还得在这人间炼狱里继续煎熬。刘玉儿扶着墙缓缓起来,好几次又要跌回去,她咬着牙凭着一股气硬是站了起来,她的草鞋碾过饼子,踉跄着进了厨房。
侯府别院由公孙亮选址督造,历时半年,已经有了轮廓。
钟景祎在府里呆的骨头都要软了,趁着今日多云,带了两个丫头并几个人侍卫来到上水铺。
打马走过土路,两旁是绿油油的水稻,有庄稼人弯腰干活,看到他们,都好奇的张望。
公孙亮笑着说:“这山上是活水,有冷热两口泉子。不论冬夏来这里都很相宜。”
钟景祎点头。
“呀!”袭香一个娇呼,适才一个不注意差点被颠下马去。
倚翠比她好一些,虽称不上娴熟,至少跑几圈是没问题了。她一脸得意的打马上前,嘲笑:“诶呀呀,袭香姐姐惯是沉稳得体的,今儿个是怎的了?”
袭香咬牙,“死丫头,别让我逮着你,仔细你的皮。”虽然嘴上叫嚣,身子却僵着不敢乱动。
倚翠越发得意,笑的更放肆了。
钟景祎瞧不上她小人得志的样子,鞭子一扬,倚翠的马飞快的向前奔去。
“哇呀呀呀!”倚翠怪叫。
钟景祎下巴一指,“看着她点。”
侍卫领命策马跟上。
余下几人皆大笑起来。
远远的,钟景祎看到倚翠和那个侍卫下了马,提着衣裙往田埂处跑去。
瘦弱的女子晕倒过去,压弯了水稻,侍卫把她拖上陇,探探鼻息。
倚翠瞪大眼睛:“怎么样了?”
侍卫:“只是晕过去了。”
钟景祎打马过来,问:“怎么回事?”
倚翠跑过去,仰头答道:“这姑娘原先还好好的,忽然就晕倒了。”
钟景祎左右看了看,马鞭一指,“挪那树下去留个人看着,人醒了再跟上来。”
两个侍卫一头一尾将女子搬到树下,倚翠解下水囊给她喂了点水,忽然脸色变的古怪,她喊道:“包护卫你来看。”
女子满脸的泥水,倚翠原以为这女子体态丰腴双颊圆润,只是凑近一看才发现,这哪是圆润,分明是浮肿。
包二新捏着女子下巴左右看了看,又掀起她手臂上的衣物,瘦的皮包骨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旧伤没一块好肉,触目惊心!他神情凝重的禀报:“主子,这事怕没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