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录》tsofia

28、二十七

　　「他受骗了，根本不是这样子。」段秀城喃喃地说，「就是因为家中环境不好，那个道士路过酆城，见到我之後，跟爸妈说，把我卖给他，他愿意给他们十万块。」

　　段锦城见楚灵不作声，便追问：「怎麽了？这事有甚麽特别？」

　　楚灵最怕这种闹心的家事，「唉，这事有点棘手，你的姐姐在这里。」

　　这下子轮到段锦城一脸茫然，他的姐姐不是已经死了很多年吗？怎会在这里？

　　张景宁连忙说：「楚灵，这次是发生甚麽事？」

　　楚灵摆摆手摇摇头，「你的家事自个儿说清楚，我就不掺和了。」

　　只有亲身经历过苦难，才懂得如何安慰他人。

　　当段秀城把这些年来的事情娓娓道来，段锦城和张景宁只能目瞪口呆，不能反应过来。

　　「所以……你不是病死，而是被爸妈卖走吗？」段锦城完全没想过姐姐经历了这麽凄凉悲苦的人生，「他们就是为了钱把你卖了吗？」

　　「嗯，你可能也知道家里环境不好，养不起一个孩子，没想到卖了我之後，家里有了这麽大的变化。」若不是来了人间，段秀城也不知道弟弟能享受这麽幸福的生活条件，「你真有福分。」

　　「买了你的道士是什麽人？」段锦城问。

　　「他养了很多小鬼，所以需要一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孩来帮忙，後来我真的支持不住，他又买了另一个女孩子，取代了我。」

　　段锦城和张景宁听不懂，但楚灵约略知道这个道士的想法，可怜段秀城遭罪了。

　　「後来我死之前，他又将我卖了一次，这次的买家就是鬼吏，道士的生意愈来愈好，他养的小鬼法力不足，惟有向地府借鬼。」段秀城临终之前，以为可以结束穷途潦倒的一生，结果还是要再受一次难。

　　「那现在你怎麽办？」段锦城问，「你不能再留在那里！」

　　「楚灵，你有办法吗？」张景宁眼巴巴看着楚灵。既然楚灵能把段秀城带上来，就肯定可以解救她。

　　「这要看地府怎样处理鬼吏，还有能否把道士抓出来，不过段秀城确实可以去投胎了。」这回楚灵算是彻彻底底得罪了地府了，因为他而牵扯到这麽大的一件事情，估计天庭也在伤脑筋要如何处理。

　　段秀城不由得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就好了。」张景宁终於松口气。

　　「後来的事情就由我来处理。」楚灵也不想天界的事情影响到段锦城和张景宁。

　　段秀城这才反应过来，「所以……我可以去投胎了吗？」

　　「去吧，下辈子去一个好人家。」楚灵说，「你有话要跟段锦城说吗？」

　　段锦城对从没见过面的姐姐只有同情和怜悯，对她说：「我希望你下辈子可以幸福快乐。」

　　段秀城笑了笑，「你也是，这件事你知道了就算，别让其他人知道。」

　　***

　　「这件事很可怕。」

　　张景宁以为段锦城已经睡着了，没想到关灯之後，段锦城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我以为是真实的一切都是错的。」段锦城觉得自己在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景宁，我不知道怎样面对我的父母。」

　　「跟以前一样就好了。」张景宁从後面抱住了他，手臂箍在段锦城的腰上。

　　段锦城闭了闭眼，咬紧了牙关。

　　「我明白你在想甚麽，但你总算是帮了姐姐解脱。」张景宁说。「反而我有个疑问。」

　　「嗯？」

　　「那个买走姐姐的道士到底是谁？」

　　在楚灵和段秀城告知他们的故事中，道士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但是他们并不知道道士的真实身份。

　　***

　　番外－－－

　　张景宁很少会和段锦城在公众场合见面。毕竟是一个是着名电视剧演员，一个是商场新贵，凑在一块儿出现不是好事。

　　张景宁的生活交际圈子很狭窄：公司同事、大学同学和家人。他很少回家，他家在Z省的利川市，离上海不远，只是父母经商，公事繁忙，他回老家也没意思。

　　所以，父母不知道他和段锦城在一起。

　　知道又如何？张景宁又不打算分手。

　　『天气凉了，记得多穿衣服。』

　　『换了几个台都看到你的电视剧，真巧。』

　　『我刚从内蒙回来，那里很漂亮，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记得准时吃饭，别老惦记着背剧本。』

　　『在长沙开会，刚好碰上楚灵，他问我什麽时候回上海。』

　　『景宁，我想你了。』

　　张景宁的电话里有一半的短讯是来自段锦城，偶尔张景宁会翻出来看，边看边笑。

　　***

　　段锦城和张景宁很难得同时在上海。

　　张景宁刚拍完新戏，待在宿舍写博士论文，公司对艺人的学术水平要求很高，念完本科，就得考硕士和博士，张景宁老觉得自己的老板就是另一个博导，经常提醒自己要准时上课和交功课。

　　段锦城都习惯了陪张景宁看书写论文的日子，弄得他都成了半个明代杂剧的专家了。

　　「你这些资料我整理了，错字的部分我圈起来。」多亏平日经常看文件，段锦城见到文句不通顺就觉得特别不自在，立即就标明了。

　　「谢谢。」张景宁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手边的书籍打开了，贴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他也不看段锦城，伸出手就把资料接过去。

　　段锦城望着张景宁专心致志看书的模样，不禁发笑，他早就知道张景宁是个三好学生，规规矩矩长大，性格也是温柔善良，难得的好脾气，一辈子就做了两件离经叛逆的事情：第一，进了娱乐圈做演员，第二，和他谈恋爱。

　　「景宁，为甚麽你不专心读书？」

　　「因为读书不能养活我。」张景宁翻了一页书，认真地说。他读博士纯粹是为了兴趣和满足自己的求知欲。

　　「这样不辛苦吗？」

　　「所以我不接戏了。」张景宁写论文不像楚灵迅速，楚灵是把写论文当是玩游戏，写完之後不用负责任，随便交上去便是。

　　「我怀疑你把我当是秘书了。」段锦城支着额，老觉得男朋友眼中的书和论文比自己更有吸引力。「在家中多歇会，你拍完一部戏，就没了半条命。」段锦城一直对拍戏这件事都感到很困惑，万荣出来的演员都不一样，但演戏风格很接近，全心全意投入角色，比如谢梦生，老说脱离不了角色，要在宿舍闭关几个月，再接下一部剧。「完全搞不懂你们。」

　　「这是敬业的表现。」说实话，张景宁不觉得他们这帮人有多爱演戏，愿意为电视剧界作出甚麽重大贡献，又要拿楚灵做例子，他根本就是吃撑了没事做，所以做了演员，有戏便拍，红不红，全在他掌握之中，又比如谢梦生，纯粹是因为学历史难找工作，因此继续演戏。

　　说穿了，他们就是一群俗人，没有崇高的理想，肤浅至极。

　　「你乐意就好了。」段锦城不只一次提过让张景宁离开万荣的建议，不过都被他婉拒了。

　　「找天一起去苏州，好吗？」

　　「终於想到要和男朋友去旅行了吗？」

　　「不是，做实地考察。」

　　段锦城气结。

　　这就是张景宁和段锦城的相处方法。

　　有一次，段锦城和张景宁同时出现在一个公开场合，就是在香港看演唱会。齐霖是张景宁同公司的歌手後辈，甫出道就火速走红，本人实力确实不俗，同公司的人也爱去看他的演唱会。张景宁难得有空，便去香港欣赏演唱会。他私下很少约段锦城出门，他还以为段锦城不喜欢看演唱会……

　　张景宁拿的是公司内部票，就坐在第四排中间位置，段锦城拿的是赞助商门票，正好在他身後。

　　张景宁转身跟段锦城打招呼：「想不到在香港也碰到你。」

　　演唱会尚未开始，段锦城周围还没有人坐下来，他说：「要不你上来坐？」

　　「不，你和朋友一起坐。」张景宁说，「郑慕林待会儿也来。」

　　听到是郑慕林来，段锦城说：「还以为你们不认识。」

　　「都是一个公司的人，怎会不认识呢？」张景宁笑说。「待会儿给你介绍。」

　　「好吧，齐霖唱歌真的不错。」有实力，有外貌，有观众缘，所以段锦城才签了他做电脑产品的代言人。

　　不是每个艺人都是C大法律系的学生，看着就聪明，适合高科技产品。

　　「嗯，现在的孩子真厉害。」张景宁小时候也学过一点音乐，但很快就抛下，所以特别欣赏会多种乐器的人。「你给了多少代言费？」

　　「接近八位数。」段锦城爽快地说。

　　反正齐霖值得这个价钱。

　　「早知道我帮你拍广告好了。」张景宁笑说。

　　「你不像。」不像会用高科技的人。

　　郑慕林刚到，见到张景宁与段锦城言谈甚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要不我跟你们换个位置吧？」

　　段锦城笑了笑，直接跨到前一排，跟郑慕林说：「谢谢。」

　　郑慕林心想，他才不要做大灯泡。

　　齐霖的演唱会准时开场，观众席的灯全关了，张景宁专心地看着台上的齐霖，段锦城的身体紧贴着他的，他悄悄碰了张景宁的手背，幸好是冬天，大家穿的都是长袖衣服，所以段锦城牢牢地握住张景宁的手，也没有人察觉。

　　张景宁神色自如，只是耳尖有一点点红，嘴角向上扬。

　　齐霖开演唱会，一半唱自己的歌，一半唱歌迷点唱的歌，演唱会开了一个小时之後，终於到了歌迷最期待的点歌环节，大家纷纷拿出手机，希望自己喜欢的歌曲能够被选上。

　　「你要点歌吗？」张景宁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段文字，发了出去。

　　「一万多人一起点歌，能选上的机率大吗？」段锦城也懒得挑战自己的运气，假装咳嗽两声，「我上个洗手间。」

　　齐霖看到萤幕上闪过的短信，忍不住笑说：「大家都把我当是KTV了，哎哟，这麽多的歌曲，我可以选哪一条短信呢？」

　　齐霖说话的声音很清亮，听起来非常舒服，跟他冷峻锋利的五官极之不搭。

　　「谁给我点的牡丹亭？都以为万荣出来的人必然会唱昆曲吗？」

　　张景宁点头，虽然万荣有戏曲课程，但不一定所有人都能唱几句。

　　「既然有人点了牡丹亭的拾画，我就献丑了。」

　　齐霖唱甚麽，台下的观众都乐意听，唱完拾画之後，齐霖还说：「都说你们肯定会挑我不会的歌，think of me？歌剧魅影那一首吗？我是女高音吗？」

　　张景宁笑了笑，不时往入口方向张望，纳闷着段锦城去了哪儿。

　　「我还是选一首我不会破音的小河淌水。」

　　这首云南民歌对香港人来说，还是挺冷门，但唱歌的人是齐霖啊，吟唱之中，哀而不怨，随着他的歌声，眼前彷佛出现了层层山峦和看到那一条清澈的小河。

　　「好了，接下来有我最喜欢的告白点唱，这位男士点的歌是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原来这是他第一次和爱人看演唱会，因为不同原因，他们一直很少外出约会，所以今晚非常特别，值得好好记住。」

　　张景宁眨了眨眼，居然有人和他一样吗？

　　齐霖补充说：「这位先生的留言还写着：我爱的人温柔又安静，对待自己的工作非常投入认真，我会一直支持你，虽然我真的搞不懂你写甚麽论文，也不认识参考资料上写的字，看来他的对象是一名学生。感谢你们来看我的演唱会，希望你们有个美好的晚上，祝你们幸福。」

　　齐霖温柔动听的声音缓缓在场馆内荡漾着，张景宁还没回过神来，段锦城刚从洗手间回来，就听到齐霖开唱。

　　「居然真被挑中了。」段锦城听到歌曲时，才反应过来，「你喜欢这首歌吗？」

　　「嗯，谢谢。」张景宁点了点头。「下次再来看演唱会吧。」

　　「还以为你会很感动。」段锦城又猜错了男朋友的反应。

　　「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後台谢谢齐霖。」张景宁的手搭上段锦城的背轻轻抚摸着───他不喜欢在公众场合与其他人太亲密。

　　「别动不动就吓着小朋友。」

　　齐霖还以为演出结束可以直接回宿舍休息，没想到张景宁和郑慕林会来後台看他。这也不是特别的事情，但是张景宁牵着的男人……慢着，他该不是眼花吧？

　　「我们来祝贺你演出成功，今天唱得很棒。」张景宁见到一脸错愕的齐霖，就知道他被吓倒了。「这位是我的男朋友，段锦城，刚才你选中了他的点唱短信。」

　　齐霖眨了眨眼，心领神会，又回复了平日高冷的模样。啧啧啧，现在公司说谈恋爱可以这麽公开吗？「谢谢你们的到来，高兴就好了。」

　　段锦城也不吝惜夸赞，「第一次听齐霖的演唱会，果然是值回票价。」

　　「哦，有机会的话，欢迎你们再来。」齐霖只能没甚麽表情地回应段锦城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