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12-2 ...


  •   子瞻……
      为何一听到这两个字,心尖之上仿佛有尖针扎过,胸臆间只是窒痛,我晃了晃几乎是跌坐在了椅中。
      “大姐!”晟弟赶忙扶住我,担忧地问:“你怎么了?可真是子……”
      “晟弟!”我厉声阻断了晟弟未完的言语,我怕再听到子瞻两个字,我便无法再支持下去。
      晟弟显然被我吓住了,面色惊愕的怔在那里,我立时醒悟,颇是自悔刚刚言语生硬,连忙放缓了语声道:
      “我刚看见傅大人气冲冲地下楼去了,怎么了?可是你惹恼了他?”
      晟弟闻言,一下黯然了面色:
      “刚刚授课,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通鉴》所载失实,司马公为尊者讳,曲笔写史不足取,先生教授先后不一,便惹恼了先生,把先生他气跑了。”
      司马公曲笔写史?《通鉴》为尊者讳?而官拜国子监祭酒近二十载的傅钧居然会教得前后不一?
      我凝眉,低声轻斥他道:
      “傅大人是当世鸿儒博学洽闻,执掌国子监十数载门生无数,你怎可如此信口诋毁?”
      晟弟瞬时涨红了脸,小声却倔强地争辩道:
      “的确是先生自己教得前后不一么!往日里先生一直教导说,‘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还有什么‘赏贤使能,则主尊下安;贵贱有等,则令行而不流;亲属有分,则施行而不悖;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
      可今儿《通鉴》念到唐武德年间,太宗李世民玄武门杀兄屠弟那一段。傅先生却大赞太宗文治武功,雄韬伟略,是古今帝王之楷模。玄武门之事是太子建成及齐王元吉几次三番意图谋害,太宗不得已而为之。故而杀兄屠弟不可以掩其功,不可以盖其德。
      我听了,只是辩说《通鉴》中这一段都只是司马公为尊者讳的曲笔罢了,不足信,唐太宗为人不忠不孝不悌,篡夺天子之位,也不足后世效仿。
      先生便怒了,斥我诋毁前贤,菲薄圣主,不堪教化……”
      晟弟说着,却哭丧起脸来道:
      “大姐,母后若知道我气跑了先生,肯定要恼我了,那可怎么办好?”
      晟弟虽然一直仗着母后溺爱于他,时常耍些小性子,但是我明白,晟弟他其实打心底里也是很疼惜母后的。几次母后因他的课业着恼犯起头痛病来,他便是说不出的后悔懊恼,一直衣不解带地守在母后榻前,直至母后病愈。
      如今看他急了,我赶忙宽慰道:
      “你到说说司马公何处曲笔为尊者讳?唐太宗又何处不忠不孝不足效仿?若说得在理,我便去母后那里为你说情。”
      晟弟听了我的话,不似刚刚那般垂头丧气,抬头言辞凿凿道:
      “《通鉴》上说‘六月,丁巳,太子建成夜召世民,饮酒而鸩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神通扶之还西宫。’,这就有假!
      漫不说太子建成若有心要害他,怎会找不到见血封喉一滴毙命的穿肠毒药?退一步讲,若真是毒药不济事,建成处有东宫六率数千人,世民又怎能轻易离开,更不会有淮安王扶其回宫一说。再退一步,若世民真是饮了鸩酒吐血数升伤重垂危,那试问为何仅仅三日之后,他在玄武门前竟能骑马张弓,取建成性命于须臾?这不是司马公为尊者讳又是什么?”
      闻听晟弟的言语,我陡然有些发怔,平日里最是厌烦史书上这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晟弟,居然会把《通鉴》读得如此透彻,透彻到让我不能再把他当个不谙世事心无挂碍的孩子来看。
      “那晟弟,你如何评断唐太宗的功过?”我突然很想听听晟弟的见解。
      “唐太宗助其父,创下大唐三百余年基业,他登基之后一扫前隋颓败淫靡之风,开疆扩土,安民强国,贞观之盛后世敬仰。但他身为人臣,篡位谋逆是不忠;身为人子,逼父逊位是不孝;身为手足,杀兄屠弟是不悌,如此不忠不孝不悌之人如何堪称后世楷模?
      难道说就因为唐太宗他开创了大唐一番盛世,就可以抹去玄武门前那一场腥风血雨?就可以掩盖他是踏着兄弟尸首踏上皇位的事实吗?”
      面对晟弟的问题,我实在无法作答。望着晟弟罕有的认真面容,我突地想到,这些年来我与母后汲汲钻营,我们只是一味地认定若是晟弟能坐上储位对我们杨氏一族才是最好,但我们似乎忘记了听听晟弟自己的意愿,我们似乎从来都没有问过晟弟一句,他是不是愿意当这个太子?
      “晟弟……”我犹疑了一下,低声问道:“若有一日,储位离你不过一步之遥,你难道不愿试着争取?”
      晟弟愣愣地看着我,神色间颇是惊异,我一时惊觉这问题兴许问得太过直白与仓促,晟弟他万一从中查出某些端倪,这一时半会间我该如何向他说清道明?
      好一会,晟弟却破颜笑道:
      “自古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我哪会有做太子的命呢?二哥现在安居储位,就算万一有一天……”
      晟弟顿了下,接着道:
      “不还有永王么,他是皇长子,又文武双全深得父皇欢心,这太子位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啊。”
      “我只是说有一天么!”我也勉强笑了笑,尽可能地让语声轻快了些:“难道你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君临天下?”
      “从没想过!”晟弟的回答干脆异常不存丝毫迟疑,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只听他道:“当皇帝太辛苦了。大姐,你瞧父皇他为国为民日夜忧心,改改折子每夜都要改至午夜时分,宰相坐议更是通宵达旦,其中辛劳自是不言而喻。哪有端王爷他逍遥安乐自由自在?我此生只愿效仿端王他这般,只要能与……,只要能与顷涵她朝夕共处,便已足矣!”
      只要能与顷涵她朝夕共处,便已足矣……
      我惶惶地踏进母后的寝宫,耳边回荡的还是晟弟那不甚响亮却分外坚定的声音。
      曾几何时,我也如同晟弟一般,在心底埋着同样的一个声音,只要能与挚爱的人一生相守,便可以胜过人世间一切的一切,可是现在呢?
      “既然事情已到了这般田地,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俗话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放手一搏,若真功败垂成,那也只能说是苍天不佑了,但无论如何总也好过如现在这般束手待毙,云儿,你尽管放手去做吧!”母后静静听完我的计划,并没有如姑姑那般忧心忡忡严词反对,只是担忧地压低了声音对我道:“只是与何景周旋,又要委屈你了,只要想到何景那畜生……”
      “母后,我有些担心晟弟。”我连忙截住母后的话语,只要有可能我不就想提起那让我恶心的衣冠禽兽,不想想起那太真庙中肮脏丑陋的一切。
      “晟儿?晟儿怎么了?”一听提及晟弟母后的语声立时紧张了起来。
      我便将刚刚碧篁阁中的对答悉数告诉了母后,母后听罢笑笑:
      “晟儿年岁还小,不懂个中关碍,不妨事的,等他年岁再大些,他就会明白了。他会知道母后和你辛苦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帮他安排下的路,是对他最好的。”
      “但晟弟他似乎真的是无心于储位……”我依旧不能释怀,若母后与我用性命去争取的那个储位,对晟弟而言只是一副繁重的镣铐,弃之唯恐不及,那我们这一番忙碌又是为了哪般?
      “坐上储位,乃至登基为帝,这是不登上去,便是跌到万丈谷底粉身碎骨的事情。这是时势,若真有那一天,哪还容晟儿他说一句愿意还是不愿意?”母后蹙着眉道,声音不高,语调却是冷极。
      我从未听过母后这种语气,心头猛地起了一丝不安,惴惴地唤道:
      “母后……”
      一瞬之间,母后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温婉的眉宇,淡淡的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无奈地道:
      “云儿,你也不用想太多了,我们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个储位晟儿一定要坐,不然的话跌到万丈谷底粉身碎骨的不仅仅是晟儿他一个,是母后我,是你,是怡安,还有杨氏无辜的老老小小,不是吗?”
      是啊,我点头。
      我们现在做的一切不都只是为了在父皇百年之后能够安稳度日吗?而不是不明不白地化作了这未央宫中一缕不知名的幽魂。
      这个愿望似乎算不上奢侈,可是为了这个愿望,是不是就真的该让晟弟他放弃他心中所向往的生活,去扛起那副沉重枷锁?
      虽然那枷锁是用金玉做成,这大千世界中的芸芸众生大多都昭然或隐晦地希望能扛起这把枷锁,希望得到这把枷锁带来的至高无上的权利。可是对有一些人来说枷锁就是枷锁,何况这是一把扛起来就再也卸不下来的枷锁?
      恍惚间我突然觉得,这似乎很像当日,我在自己一生的幸福与母后的苦苦哀求中做出的艰难抉择一样,是那般痛苦却又那般无奈。
      虽然最终,我不得不违背了自己的心意,选择了一个我本不愿选择的答案,但至少那还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晟弟呢?
      难道他连个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