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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始 那日之 ...

  •   那日之后的几天沈年渊几乎要嗜酒成瘾,只有在彻底醉倒的时候他心口才能不那么难受。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一手压着喉咙,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呕出血来,另一只手的指尖死死扣着酒壶,痛到不能自抑。

      “阿眠,我好难受啊……”

      酒被打翻,沈年渊瘫倒在桌子上,再没有半分温润公子的模样。

      “为什么不信我?”青年眼角泛红,死咬着牙一遍遍问着这句话。

      没有任何回答。

      我明明说过,会护你江山百姓,守你家国安稳。

      你为什么不信我?

      被酒浸透的宣纸上依稀能辨出一行模糊的字。

      “恨君心怀天下事,何如初见时。”

      等到平静下来之后,沈年渊命人将府中酒全部毁去了,只留了罐早些年同楼间眠一起埋在棠棣树下的花雕。他人虽然回了都城,却依旧是日日不安,不断地派人去打探消息,直到月余后穿来战事告急的消息,沈年渊终究是耐不住了。

      沈年渊自然不能公然违抗王命带兵前往,便只孤身一人赶去了城关。才刚刚抵达就得知楼间眠与楚王相战,因兵力不足节节败退,援军已经在途中,却不知能否赶得及。

      了解这些之后沈年渊的神色沉了沉,一言不发地拿起一把无人用的剑,只寻了匹马便直接去了战场。

      战场之上,土地已被染成赤色,腥风十里卷起黄沙埋葬了一具又一具尸骨。

      许久未能好好歇息,楼间眠此时已经有些力竭,他用尽最后力气割开楚王的喉头,便一同摔下了马,过度失血让楼间眠有些头昏脑胀,他努力睁了睁眼,竟看到沈年渊策马而来,一身红衣灼灼刺目。

      那人,是从来不穿红衣的……所以,所以那是谁的血?

      滚回去啊,立刻给他滚回去!

      楼间眠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眼角泛起狠厉的猩红,连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沈……沈、年……”他想要那个人赶紧滚回都城,可仿佛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的剧痛阵阵袭来,让他连那人的名字都没办法吐出。

      沈年渊抬首望向这里,对着他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来,手中的长剑慢慢溅起一条血花铺成的路。

      他当文臣,不过是因为楼间眠需要文臣罢了,可他从来都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文人。

      而如今,既然楼间眠已经不再需要他去出谋划策了,那他便做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剑,锋芒毕露,不折不休。

      血染红白袍,映红了眸子,他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匆匆上了战场,却一路所向披靡。

      但纵然沈年渊能够以一人之力敌过百将,也绝不可能孤身战得过千军万马,他如今可以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来。

      如漆点墨的眸子微微黯了黯,沈年渊挥剑破开数重兵马,在楼间眠身边跃马而下。

      他甩开衣袍单膝跪下,在兵荒马乱之中将那人轻轻拥起。

      大抵是最后一面了,他抿了抿唇,然后又忽地笑了起来,神色温柔如旧。

      也罢,反正这人也早已经不需要他了。

      楼间眠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恍恍惚惚间只听到了一句带着叹息的低语。

      “在你心中这江山永远最为重要,所以我便与你一起护着……可我,怕是也只能再替你守这最后一次了……”

      此后所发生的一切,他再无所知。

      醒来时已经身在宫中,楼间眠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如果连过程都一无所知的话,那么就不要去知道结局。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楼间眠终于平定了五国之乱,使良国立于众国之首,一如当年他酒醉之时所说的那样。

      只是这话他虽是说到做到了,陪他喝酒的人却已不在了。

      良国如今国泰民安,岁月清平,百姓皆称当今君王是千年难遇的明君。可是,这位明君不过而立之年便退位于兄长之子,然后留下一封书信悄然离开,再不知所踪。

      世人不知,这位明君用了二十年时间,走遍了整个良国的江山,最后,在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沉沉睡去,便再未睁开过眼。

      身死无人葬,同那人一样。

      ——————————————————————————————————————————

      临死之前,楼间眠寄了一封信,然后便找了一棵枯树,在树旁静静喝着酒,回想着关于沈年渊的一切。

      酒醉三分之时,雪纷纷扬扬下了起来,雪势很大,很快便为万物裹上一层素白。

      此时景色极好,万物洁净如斯。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大地,一如当年。

      楼间眠仿佛感受不到寒冷般,只一口一口灌着冰凉的酒。

      恍惚间,过往的一幕幕便缓缓浮上了眼前。

      山青如黛,雪白若纸。

      眉眼含笑的少年望着他,无比郑重地许下诺言。少年说,要守这江山锦绣,护他一世安稳无忧。

      也是在皑皑白雪中,沈年渊神色淡淡,手握酒杯轻声叹着:“又是一年大乱。”

      而他则笑着应道:“就算是大乱又如何?总有一日我必能让这天下一朝太平。”然后你我二人便再无何事可扰。

      “是吗……”沈年渊低首弯了弯嘴角,不动声色掩去眸中的复杂神色,“你既要做明君,我自当助你护这江山百姓。”

      可那人却不知晓,也再不会明白。他从来都不想去当什么明君,此生苦苦所求天下安稳太平,也不过是为了能与那人长相厮守。

      结果那人为他付出性命,他却连尸首都寻不回,只能寻了处人烟稀少的深山,在那里建起一座衣冠冢。

      过往那些年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全然不知世事反转从来无情。只是,已经再也不可能回到那时了。楼间眠敛着眼一口饮尽壶中酒,任自己倒了下去,笑得放肆而绝望。

      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最后他躺在树下,边哭边笑,一遍遍地重复着他曾经对沈年渊说过的话。

      “我想平定天下……”

      “我想平定天下。”

      我想平定天下。

      然后,与你共赏山河,浪迹天涯。

      遥远的荒山之上,又一座衣冠冢建起,在年复一年的风霜雨雪里,静静陪着身侧那座已孤独了二十余年的衣冠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终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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