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始 夜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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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风渐渐起了势，阁楼间的小火炉也忽明忽灭起来。有两人坐于炉前，火光摇曳，斑驳的碎影随之在他们的身上来回晃动着。
壶里的酒微微滚了起来，随着灼热的雾气冒出阵阵醇香，甚是勾人。
“已经深冬了。”沈年渊低首在昏黄的灯影下看着书卷，不经意地笑言，“昨夜看天象，今日怕是要落雪，却也不知你我能否有幸见到那夜半雪满楼的好景？”
酒杯满上八分，泛着涟漪的酒液在火光中带上了些许暖意，直看得人不饮自醉。
“那你我二人此夜便不醉不休，直待得那雪落之时。”楼间眠朗声笑着回应，拿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眉眼被炉火熏的温柔，沈年渊唇角微勾，低低应了一声，然后也慢慢饮下了一杯热酒。
风声突然呼啸起来，倒一下子有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宛如战场之上拼杀的将士们在嘶吼咆哮。
“好男儿在世，若是不能闯出一片自己的天下，岂非白活一场！”楼间眠哑声感慨着，直接伸手拿起一只未热的酒壶，灌入一大口冰凉花雕。
凉酒入喉，炉火拢衣，冷与热交织在一起，刹那间令他感到一种无法言语形容的舒服来，用力吸了口气，楼间眠竟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沈年渊闻言指尖微顿，将手中书页翻过一面，抬眼无奈道：“什么一片天下？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别没等到建功立业，先把命给搭上了。”
“嗯？”楼间眠眯起了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年渊，你莫不是在小瞧爷？爷既身逢乱世，便是命中注定要称霸一方的！”
“到时候……”他一边说着又仰首灌下两口酒，“爷便以你为相，你我二人合力平定天下，将这良国立于不败之地，令万国来朝！”
说完又冲着沈年渊抬了抬下巴，一副等着夸奖的小孩模样，那双眸子在灯火下灼灼如星河，亮的惊人。
“又口不择言了。”沈年渊有些想笑，却还是微微皱起了眉，“你虽是太子，这种话也不可乱说，若哪时不备教人落了话柄，你便是悔青肠子也没用了。”
“知晓了……你这人什么都好，要是能别这么啰嗦，那可就真的完美无缺了。”楼间眠拭去唇边沾上的酒，满不在意地嘀咕道。
沈年渊早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只无奈地垂首，轻声叹了口气。
若非是因为这人，他又怎会变得如此啰嗦？
誉满都城的沈家公子向来能言善辩，却独独拿眼前这人一点办法也没有。沈年渊轻轻放下手里的书册，拿起酒杯向楼间眠举了举，笑道：“扰了殿下的酒兴，倒的确是我的不是了，这杯酒，给殿下赔罪。”
清俊的眉眼舒展，唇角含笑，楼间眠一时竟有些看呆了眼。
“阿渊……”
“嗯？”
呼吸刹那慌乱。
“没什么，下雪了。”楼间眠回过神，眼睛躲闪开时看到外面忽然飞落的细微雪花，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地转移了话头。
猝然而来的雪渐渐越下越大，宛若春来时飞絮满城，不多时便为这天地带上一片银霜，连阁楼中都积起几处雪白来。
楼间眠用手撑着下颚，看着看着便弯了眼：“这样大的夜半飞雪，可算是遂了你的愿。”
“自然。”沈年渊轻抿着酒，“瑞雪丰年，亦不是遂你心愿？”
他含笑不语，眯起眼微微抬首，同沈年渊一起静静赏着这难得的美景。
雪似飞花穿楼过，酒香聊作春意浓。
这样好的景，这样好的酒，这样好的年岁，是在很多很多年后都会让人反复想起的。
温软的酒气酝酿蒸腾，渐渐便朦胧了楼间眠的双眸，他有些微醉了，轻轻转首，只觉得眼前人赏雪的眉眼当真是好看极了。
“殿下！不好了，不、不好了！”随从慌张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楼间眠微微皱眉，斥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没看到爷在这儿赏雪吗？”
随从急忙跪下，结结巴巴地开口：“大王，大王他，驾崩了！”
酒壶落地，发出极响的碎裂声来。
“你说什么？”
远处忽然穿来几声尖锐凄厉的狼啸，雪下的更大了，随着狂风在天地间肆意飞舞着，只是颜色无端多了几分苍白，如同坟头纸花。
冷风猎猎，百里飞雪入土，恍惚间竟似一场极盛大的葬礼。
碧瓦朱甍的皇宫被霜白覆盖，帝王与美人就葬在这座天地间最奢华的棺木中。
那位向来翻手为云覆作雨的帝王，斗过了宫中的无声厮杀，闯过了沙场的金戈铁马，躲过了无数次明争暗斗，却最终在他亲自俘虏的敌国美人手中葬送了性命。
最难消受美人恩。
炉中香在屋中缠绵缱绻，轻罗曼帐里，红纱浸透了血色，更添几分凄艳。半截闪着寒光的刀刃割裂开明黄色寝衣埋入胸膛，美人唇畔是一片浓到化不开的胭脂色，乌黑长发交织着两人的血，像是一生的爱恨纠葛不清。
美人唇角含笑，一双雪白玉臂拥着帝王入梦，却再不会醒来。
她终于在最美的梦中沉沉睡去，不必再夜夜于火光血色中惊醒，不必再于亲人的哀泣面容和君王的温柔笑颜中挣扎崩溃。
真好。
哪怕不能同穴窅冥，也到底，得偿所愿。
寒风渐小，风声低不可闻，似有人低低叹息。
一夜可以很短，不过春宵一度；亦可以无比漫长，将一整个王朝易主。
又一位帝王登临无上之位，带着他惊才绝艳的白衣卿相，带着他从未改变的雄心与夙愿。
历史长河流动不歇，将无边的过往吞噬抹去，向前方的未知汹涌奔去。
天将明，新的帝王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与沈年渊一同俯瞰着这片疆土，雪已经停了，日头微微从云间透出，将地上霜白照得无比刺目灼眼。
“真没想到……”楼间眠闭眸，“这一天竟来的这样快。”
他的声音低哑，听起来让人有些难过。沈年渊微微皱眉，将身上的白狐裘衣解下披在年轻的帝王肩上。
“天寒。”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晦温柔，“早些回去，这个国家此时最需要你。”
“阿渊，你说世事这样无常……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忽然有些怕，胸中壮志犹在，却被这世事反转难料给带上了些许惧意。
怕护不了这国，怕护不了他一直以来放在心上的眼前人。
“你如今是王，成王者不能后退，也没有退路。陛下心中如何想，便该如何走。”
沈年渊心疼眼前陷入了茫然的人，却忍住了没有去安慰，因为楼间眠既已成了帝王，需要的便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安慰。
他的陛下必须要无惧无惮，做想做的一切，平乱世，扫六合，为天下王。
而他会陪着他的陛下，为他斩荆开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