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夜访到卧佛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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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撇撇嘴，煞风景地打断他们道：“喂——你们够了！”
苏尚卿未做停顿，只是继续用他姨母般的笑容诱惑着早已对自己放下心防的小少年。
他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阿远——”
听着那一曲三折、一咏三叹的调子，小九“嘶”了一声，搓搓鸡皮疙瘩嫌弃地睨着苏尚卿，暗道：“好一朵白莲花！”
阿远仰头凝视着苏尚卿，道：“我只能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至于能不能帮到你们我就不敢肯定了。”
听此，小九正了神色。
苏尚卿则是含笑道：“只要阿远肯迈出这一步，剩下的便交与我们罢。”
阿远用鼻息重重“嗯”了一声，而后垂眼看着地上的黑衣男子，黯了黯眼眸，道：“事情要从二十一年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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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圆圆向苏尚卿和小九娓娓道来他所知道的事情——
二十一年前，一个大腹便便的年轻母亲路经沈丘厍，意外摔倒，却被当地的居民救下。
但是母亲因为气血亏损而落下病根，孩子也因为早产而先天不足。
念着这对可怜的孤儿寡母，沈丘厍的当地居民便将他们收留了下来。
沈丘厍民风淳朴、与世无争，从未用有色眼睛看待未婚产子的年轻母亲，也从不去打听些什么，反而待这对孤儿寡母亲厚的紧。
就这样，年轻的母亲、连带着她先天不足的可怜孩子，在邻里舍间的扶持帮助下也这么与世无争地活着。只是，好景不长——
十年前，沈丘厍里突然闯进一批黑衣杀手。他们大肆屠杀、血洗沈丘厍，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稚子，一百七十余口人无一生还。
那晚，一向宁静清幽的沈丘厍尸横遍野，惨叫声不绝于耳。
屋外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屋内是男孩满是哭腔的询问：“阿娘——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黑衣人啊？”
母亲神色慌张地将门栓放下，反身握住男孩的双肩，婆娑着双眼道：“孩子，一会躲到地窖里。千万不要出声！听到了么？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出来！听到了没有？！”
听此，男孩脸颊的泪水更加肆虐了。
他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慌张道：“阿娘这是何意？难道阿娘不与我一起躲起来么？我不要与阿娘分开！”
母亲神色动容，一把抱住男孩，哽咽道：“阿娘也不想和你分开啊！”
只是一切惜别、不舍都被门外黑衣人冷冷的一句“给我搜”打消殆尽。
男孩抱住自己的母亲，急切道：“阿娘，快！我们快跑！”
恍惚间，他好似听到母亲喃喃了一句“来不及了”，便觉后颈一痛，意识模糊了起来。
“阿、娘……”男孩来不及反抗，便软倒了身子。
母亲将男孩孱弱的身子接住，抱着送去地窖藏好。
临关上地窖的门之前，含泪道：“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啪”的一滴眼泪滴在孩子的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隔着地窖口那道细小狭窄的缝隙，他看到了阿娘胸前飞溅起一道血花。
很红，红得简直要燃烧着绽放起来一般。
猛烈的窒息感让他脑中最后强忍清醒的弦崩断，在失去意识前，他听到的是那个领头男子毫无感情的一句——
“烧！”
*
男孩流着汩汩泪水，哭喊着“阿娘”从昏迷中惊醒过来。
再醒来时，早已物是人非。
陪伴在自己身旁的不再是温柔可亲的阿娘，而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包裹着黑色的男子。
他用有些浑厚的声音别扭地问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着，摘下腰间盛水的竹筒递给他。
男孩却是瞳孔猛得蹙缩起来。
这男子通体的黑色和那个在阿娘胸前狠狠划下一刀的黑衣男子如出一辙。
男孩甚至顾不得害怕，满心满眼都是阿娘的安危，他“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哀求着黑衣男子，道：“求你不要杀阿娘好不好？求你将阿娘还给我好不好？”
黑衣男子赶忙将男孩扶起来，道：“你认错人了。我与昨日那些黑衣刺客不是一伙的。”
男孩却是认了死理，挣扎着就是不肯起来，哭道：“我求你了，放过阿娘吧！只要你肯放过阿娘，我怎么着都成！当牛做马、为奴为俾，我都可以！只要、只要你放了阿娘……”
黑衣男子叹息着，道：“我本是云游四海的散人，昨夜恰巧途经这沈丘厍。我来的时候，这已经是废墟一片，四处找寻无一人生还，刚要走时你梦魇中哭喊着‘阿娘’才将我唤停下来，侥幸救你一命。至于你口中的阿娘……”
“我不信！”
男孩尖叫着扑到黑衣男人的身上，又咬又挠道：“你将阿娘还给我！你将阿娘还给我啊！你这个坏人！坏人！”
男孩不会骂人，对人最坏的称呼也就是“坏人”。
但就是这样的孩子叫黑衣男子软了心性。
他不会安慰人，只是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小孩的撕咬踢挠，任小孩将丧母之痛发泄在他身上。
只是小孩身体太过孱弱，打闹了半晌，黑衣男子没有半分不适，自己倒是先喘不过气来了。
见此，黑衣男子便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小孩的瘦弱脊背，软声哄弄着说：“你先歇歇。我不走，就在这。你歇够了再继续，可好？”
听此，小孩只觉自己无理取闹，顿时涨红了脸。
他用气得发抖的手指着黑衣男子，颤声道：“你、你走！别、不准碰我！我、咳、我……”
见小孩气得话都说得不利索了，黑衣男子只得连忙道：“好好好，我这就走！走得远远的！你别气，别气了！”
说着便迅速转身，生怕再刺激到小孩。
只是小孩却是突然后悔了。
他扯着黑衣男子的衣袖，哭着喊道：“阿娘不要我了，如今连你也不肯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咳、咳，你们都不要我了是不是？”
“要！要！我要！”
黑衣男子赶忙又转回来，轻轻拍扶着小孩，给他顺气,道：“不是你教我走的吗？怎的我听了你的话还是惹恼了你？”
听此，小孩再次因为自己的无理取闹涨红了脸。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半句话也说不完整。
黑衣男子低笑着轻轻给小孩顺气，道：“你听话，乖乖把身子养好，我就带你回去看看好不好？”
小孩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惊喜道：“真的吗？”
黑衣男子含笑从怀里拿出一个温热的肉馕馍，递给他道：“真的！喏，你把它吃掉，吃完了、把身子养好了，我便守信带你回去……”
未等黑衣男子说完，小孩肚皮传来的“咕咕”声。
腼腆的小孩再次涨红了脸。
黑衣男子只是眼眸含笑，将肉馕馍向前送了几分，道：“趁热吃，凉了肉就腥了。”
小孩也不再坚持，羞涩地接过肉馕馍，只是在送到嘴边的时候顿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将肉馕馍又送到黑衣男子面前，道：“吃。”
黑衣男子哑然失笑，将肉馕馍又推了回去，道：“你尽管吃，我还有。”
怕小孩不信，又从怀里拿出两个白得发光的白面馍馍。
小孩却是嘟起了小嘴，将手里的肉馕馍向前又送了几分，道：“我不想吃这个，我要你手上的。”
看着小孩倔强的眼神，黑衣男子哑然失笑，将肉馕馍推了回去，道：“我曾是出家人，现在虽是还了俗，但自小食素食，沾不得半点荤腥，所以这肉馕馍是无福消受了。”
他看小孩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不信，只得蹲下身来，将头上的黑色逍遥巾摘掉，露出仍旧烫着九个戒疤的光头。
看着小孩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他又将逍遥巾戴在头上，道：“现在总该信了吧？”
小孩点点头，一手将肉馕馍揣在怀前，一手惴惴不安地攥着衣角，自责道：“怎么办？提到别人的伤心事了。”
小孩像张白纸似的，所有心事都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黑衣男子怕小孩死心眼地钻牛角尖，只得耐着性子又问道：“那你觉得我哪里可怜了呢？曾经是个和尚？现在还了俗，仍旧是吃不得肉腥？还是头上有九个丑陋的戒疤？”
小孩不说话。
被他这么一问，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他可怜，为什么会愧疚提及他的伤心事了？
黑衣男子温和地揉了揉小孩毛茸茸的脑袋，道：“不论别人说什么，怎么说，我都从未觉得自己活的痛苦，反倒是恣意洒脱的紧。所以……”
他扬了扬手上的白面馍馍，继续道：“所以，它在我眼里就是玉盘珍羞、山珍海味。懂了么？”
小孩重重地点头，看了看手上的肉馕馍，犹豫了一下，然后“嗷呜”咬下一大口，边嚼边冲着黑衣男子笑笑。
黑衣男子宠溺地又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眉目温柔。
小孩歪过脑袋，突然道：
“我叫沈旻。”
“沈旻？”
“嗯。”
“秋天出生的？”
“嗯，阿娘就是这么说的。”
“嗯，好巧。”
“什么？”
“我也姓沈。”
“真的吗？好巧诶，你叫什么名字啊？”
黑衣男子顿了顿，神色迷离道：
“……沈清词。”
小孩却来了兴致，哇哇道：“那我今后便叫你老沈了！你叫老沈，我叫小沈！你说好不好呀，老沈？”
“……”
“老沈？”
“……”
“老沈？！”
“……”
“老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夜访到卧佛寺（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