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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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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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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代医疗尚未建立的年代里,感染无疑是重大灾害过后夺人性命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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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还没有弗莱明和他的青霉素,当羸弱者的白细胞无法与入侵者抗衡时,细菌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在伤口里繁殖,它们贪婪的吞入寄主骨血内丰富的蛋白、糖与脂质,在庞大酶系的作用下把这些生物大分子撕裂成氨基酸、单糖及脂肪酸的碎片。对于细菌来说,这些碎片无疑是早晨的美味麦片粥,呼吸作用消化了这些碎片并把蕴藏其中的能量交给了高能磷酸分子。作为完美的循环,高能分子脱去它的磷酸释放能量,推动着拟核内DNA的高速复制转录和胞浆中核糖体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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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致病菌六分钟就可以分裂一次,这不是骇人听闻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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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在数万年的演化下,那些构造简陋的原核生物已经深喑以数量取胜之道,只要有一丝残存,它们便能在合适的条件下壮大成风卷残云之势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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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是噬骨的蚁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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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最初并不严重的细小伤口,还是潜伏期不易察觉的征兆,都无法遮盖这些入侵者最后倾巢而动时给人带来的深深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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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爆发,便命入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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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时候人们也把这种逐渐蔓延侵吞的可怕力量引申做感情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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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于微末,发于无形,当某种情愫深入骨髓,感染了心肺时,自然也就药石无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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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辆无论什么时间段都抢不到座位的101路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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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完班的唐欣踉踉跄跄的被人流挤上车,匆忙到她甚至腾不出一只手去摸出口袋里那支断掉的怀表看一眼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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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肯定没办法准点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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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里嘟囔了一句,心里想着又要让那位可敬的绅士倚在楼道里昏黄灯光下等她,真是抱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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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往里挤挤。”司机是个五大三粗的络腮胡子,他总是任性的把公交开成过山车,让人惊心动魄的五六个急转后还附带一份把人摔个措手不及的瞬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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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下她脚下踩着那双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的恨天高无疑是一种累赘,毕竟再怎么挺直腰板也抵不过脚踝里痛的像是住进了张牙舞爪的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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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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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上的语音播报冷冰冰的响起,唐欣把视线从司机那移到紧闭的玻璃窗上,夜幕已深,她从窗上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精心盘起的发摩挲在陌生人的衣料间凌乱成一只炸掉的毛球,涂在脸上的浓妆已经被车厢里不愉快的空气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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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自己像一条腌臭了的沙丁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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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欣眨巴眨巴眼睛,她必须要努力的把泪腺里分泌的液体憋回去,今天已经够糟糕了,她不想带着糊成一团的眼线和睫毛膏去见那位可爱的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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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那个傻瓜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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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他所赐的糟糕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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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尧同学,既然你提起Wing,那我想请你帮我关照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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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教授微微欠了欠身,姿势优雅让尧婷婷联想到曾经在动物世界上看过的卧于峡谷高低的红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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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她红了脸,从厚重的帘缝里透过的光芒把她的面颊烤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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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ng有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妹,叫做唐欣,年龄和你们差不多,自从Wing出事之后就在浮空晚报社做兼职。”他顿了顿,狭长幽深的双目里透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光,“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烦劳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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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放心,有空我回去看她的。”尧婷婷在心里默记下这个名字,出于年轻女孩的第六感,她已经在冥冥之中捕捉到了一条束缚着真相的细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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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离开了。”看到了对方已经在懵懂中接受了自己的讯息,这位惯常以冷脸示人的怪脾气学者忽然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狡黠的笑容,他闪动着睿智的双瞳第一次以一个慈师般的形象引诱女孩去思考,“再次之前,作为回报我将赠你一句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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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作敏捷地站起身,拨撩开尧婷婷耳旁的碎发,在她对他的温热气息做出回应之前,像一只捕猎的狐一般掠过了她雪白的脖颈,最后短暂的停留在她的耳畔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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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人性命的未必是多么大的伤口,有时任由手指头上铁锈划过的细微创口发展,也能引发致命的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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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掉的记忆里有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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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出殡仪馆黑黢黢的大门,一袭白衣的唐欣仰着脸走进了雨幕,面色苍白不知是受了着阴恻的寒气还是因为长久的哭泣抽干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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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哥哥的那群朋友会为他守灵,自己与其在那里碍手碍脚不如逃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安静的待一会——她是这样告诉执礼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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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藏在内心深处的原因,却是出于一个少女的偏见与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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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看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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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看见任何和哥哥有关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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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妈的侦探小队、去他妈的刑警队长、去他妈的心理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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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骗子、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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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同傻瓜哥哥的死,也都是一个可怕的骗局——这位伶俐少女的眼睛已经把这个世界的荒诞看的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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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样爱惜生命的一个人,总是奔波游走去救下在死神镰刀的怯弱生灵,是没有理由毫无征兆的选择用最懦弱的方式去结束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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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是被逼不得已,最终成为了人们口耳相传中道德的牺牲品,殁了自己的生命之火转身投入恶灵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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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似乎更加凶猛了,磅礴的如一支热烈的舞曲在这位可怜女孩的耳边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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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身透湿,狼狈不堪,不久前生日里新收的小皮鞋灌进了顺着皮肤汇流下的冰冷雨水,走起路来黏黏哒哒让她心生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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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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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逃离这个不友善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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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只受惊的湿漉漉的狗,唐欣跌跌绊绊地跳过面前的积水坑,有心或是无意的,眼角的余光就那样落到了水坑里打着旋儿的脏纸片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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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出了那是前几天张贴在墙上的大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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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进污水里的铅字加粗标题像万千根刺一般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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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位素餐的侦探队长唐晓翼仍未对五一七惨案做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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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队尚未对是否引咎辞职一事做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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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晚报记者殷某再次挺身而出爆料五一七惨案,侦探队长唐晓翼或将名声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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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翼——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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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侦探唐晓翼畏罪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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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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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愤怒如蘑菇云一般腾起,几近咬牙切齿的抬起脚重重的踏在那些纸的残尸上,用皮鞋的根底去碾压它、粉碎它。她的眼底投掷出灼热的火焰,似有把这些秽物烧成灰烬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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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雨很快浇灭了她的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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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只折翼的孤鸟,她脚底恍惚忽然回转扑进水里开始凄声尖叫,混着雨水的眼泪“噗哒、噗哒”的滚进污水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但这些羸弱的小水花又很快被她撕扯碎纸片儿激起的更大涡流所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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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潜伏着污物作祟的肮脏雨夜里很快就只剩这只孤绝的小兽在撕心裂肺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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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傻瓜哥哥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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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回来告诉他们这一切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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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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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她的身边响起了踢踏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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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头,她茫然的抬起眼,模糊成雾的视野里浮出了金色的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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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朋友。”她听见那个声音润如清风,“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