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呼啸北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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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竟然和一头熊一起睡了一整个晚上。”
“你该问问它对你的呼噜声有什么感想。”
“小声点儿……登山铲有带吗？”洞里传来了翻找背包的声音，接着不知道是谁不小心踩到了树枝上，咯吱一声响，“我看看能不能把这个洞拓开。”
“我来吧。我当过一阵子淘金客。”
藤丸立香醒的时候，那头正传来凿岩的动静，显然朦胧间听见的轻声讨论已经发展到上手开洞了。她摸索着拉开睡袋从帐篷里钻了出来，朝声音响动处望过去。
三位劳动人民现在在为谁用登山铲产生了些微争执，他们眼前的石洞小之又小，现在被铲尖一把磕在上头，撞出清脆的响声。
“这里与隔壁的山洞连通。”见她转醒，盖提亚没有看过来，状若无意地解答道……这时候她注意到他正坐在不远处摸鱼旁观，“半小时前的观测，外面的风雪仍然没有停，挡了大半的洞口……已经看不出来时的道路了。”
藤丸立香使劲儿眨了眨眼睛，试图借此动作让自己清醒得更快些。她扯过睡袋上盖着的羽绒，手肘却挨到了边上的抱枕——昨夜不知何时扔出去的，现正规规整整地同食物饮水一起，摆在她的枕侧。
她道了声谢，盖提亚默不作声地扭开了头。
“你力气不够。”作为登山铲的提供者，登山家现在实在是很想自告奋勇地上去接茬儿。他眼看着那留有半米宽空洞的岩壁被生生磕了好几块下来，都仍未宽敞到足一人通行，又唯恐频繁的落石吵醒对面洞窟里疑似冬眠的熊类，就只好配合地把声音压低再压低，“我觉得让其他人来比较好……比如我？”
给自己补充了淘金客设定的塞弗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为自己的业务能力受到质疑而不满。但进度不快到底是事实，他把登山铲在手里转了一圈，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将铲柄握住了。
是藤丸立香。
登山家对这个队伍中除他外唯一一张亚裔面孔的姑娘很有好感，算是队伍里第三个能念对她名字的人，前两个分别是姑娘自己和盖提亚。他有些迟疑地将藤丸立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委婉的劝说话语在口中流连了一圈没能说出来。
倒是塞弗让道得利落，还做了个“请”的手势。作家犹豫了下，说了声：“小心。”
她抓登山铲的姿势显然极其外行，从外貌上看，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力道也不会太让人期待。想必来上一铲就会见分晓，知难而退未必是坏事——
——铲尖嵌入断面与半面石壁轰然而碎的时间差甚至不是可供计数的时间，洞壁碎块便夹着土屑倏尔大片大片朝着他们的方向坍塌崩毁，如迎面而来卷袭的巨浪劈头盖脸地迎面扣下，在落地后散成参差的颗粒土块。
登山家：……
正巧跟着少女前来，站在她身边险些被波及到的不是别人，正是盖提亚。他僵硬地往后退了一步，碎石堪堪弹到他身前几厘米的地方。
原先聚在洞口的人早就四散开了，烟尘淡去后，站在中心的藤丸立香掂了掂手里的登山铲，将它往登山家的方向一抛。
居然还有些潇洒。
……就是也有点吓人。
盖提亚一时之间觉得曾被她用盾背砸的自己有着同情石墙的绝对发言权。
然而，在洞的另一端，不再有石壁为阻隔以后，视野当中的场景却使周遭骤然凝滞般沉默。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极淡的血腥味，又好似随着烟尘淡去逐渐清晰。它来源于在先前被认作冬眠状态的棕熊，匕首开膛，刀痕利落，斑驳血迹自藤丸立像的鞋前半寸一路延伸到野熊的尸体。
它并非在模糊光影中被猜测的那般卧而安眠，而是身上被开了大小不一的口子，兴许是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地蜷坐在地，缩到岩洞的角落。血腥味之所以淡，也是拖行的痕迹被掩饰过的结果。
留在棕熊背上的短匕是涸了大半的血渍，看起来扎眼得紧。那些殷红的液体同它的毛发纠缠在一起，固定出怪异而无序的形态来。
毋庸置疑的是，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屠杀。然而更为可怕的或许是，室温原因在前，现场处理在后——纵然血液干涸似乎意味着已有些许时日，而他们却无法确定究竟是谁在何时下手，用一把短匕屠杀一只从冬眠中被惊醒的暴怒的熊。
……甚至不知道，是否是在他们踏入洞穴之时，持刀者方才踏上离开的道路。
藤丸立香停在原地，设想了数种可能。没人有靠近的意向，只是对着爬满墙壁的不知意义的鲜血图纹陷入漫长而诡异的缄默，然后不知道是谁轻轻地“嘶”了一声。
“我……见过这种图案。”选择开口的并不是三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在一旁被忽视许久的地陪卢卡。他的嗓子是哑的，大概是体质不好在洞里受了风寒，“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他的神色是可见的慌乱，然而不知是否是迷蒙的光线给了人可窥探的错觉，藤丸立香皱了皱眉，只觉得他的慌张并不来源自对此怪诞图画的紧张。
极其难形容的是绘画的内容。与其说是堆杂的线条，更像是似有意蕴的图形，然而在她所能理解的范围以内，无法对应任何一种文字或符号，更像是在昭示某种不可被诠释的存在。
她在……想什么？
“这些图案有什么意义吗？”接连发问的是作家，可能是职业习惯作祟，对血腥味虽然感到不适，却仍然坚持对眼前的场景提出质疑，“你之前来过这里？”
藤丸立香闭了闭眼，将刚才一瞬之间的混乱先行压去。作家的提问并非没有道理，这种大面积的鲜血涂鸦一定带有特殊的意义。不论是先前到过这里，见过岩壁上的鲜血涂鸦，还是在其他的地方见过相似的东西——究明它的意义，在场的人都可以安心许多。
因为他们的处境是无法后退，也在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前进。作为来路的洞口被大雪封死，而他们所面对的岩洞另一侧辟出长长的甬道，有风刮入，另一处的出口就在视野之内。
……眼前的这种异常，应该就在预想之中。倒不如说因为见到了它，藤丸立香就必须顺着线索向前走。
卢卡却摇了摇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你们看见另一侧的出口了吗？我不知道有谁在这里停留过……但我们只有尽快找到观测站才安全。”
“……外面这么大的风雪，停留在洞外的几率也不大，更有可能是早就已经离开，或者还留在这里。”塞弗已经揣好了东西，将登山包背上，显然是赞同卢卡的说法，“那条走道并不长。如果我们在这里说话，他即使是正好在洞口没有出去，也已经听全了——与其再提心吊胆地呆上一夜，不如尽快离开。”
这是藤丸立香第一次见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之前他表现得相当寡言，有非必要连表情都欠奉的倾向，现在却解释得相当清楚。
“……好吧，我也不想和一具熊的尸体再共处一晚上。”作家妥协了，“我们……走吧？”
盖提亚没有表态。
藤丸立香把他的行李一起拎起来了。
——平心而论，他们说的是正确的。
踩在洞口的时候，风雪稍微小了些，已经可以模模糊糊看清十来米外建筑的轮廓了。
是的，在冰天雪地里，能见度不足的情况下，藤丸立香隐约辨认出了一座建筑的棱角。算不上特别高，更像是伫立的小别墅，又因为外墙漆白的石灰剥落，只剩下那扇深色的大门最为清晰。它坐落在小山丘上，距离他们他们身处的山腰的坑洞——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废弃矿坑了，并没有太远的距离。
“……观测站？”她难以置信地嘀咕了一句，随后自己将自己否认了，“盖提亚，你看得清对面是什么吗？”
她刻意走慢了些，退到队伍的末尾。背包负重早在半路就被盖提亚接了过去，理由是他看不下去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家伙连使役使魔这种技能都不会。
藤丸立香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盖提亚回忆着。
“大概是我不认为对方是使魔吧？那就麻烦你了。”是这种大言不惭的说法。
“一栋洋馆。”他回答道。这个程度的千里眼他仍旧是可以使用的，去看清楚不远处的一座建筑并不是困难的事情。但他莫名沉默了半会儿，少有地用上了不确定的语气，“……很强大的魔力反应源——不，又消失了。我没办法确定里面的情况……”
茫茫雪原上凭空出现建筑应该是相当匪夷所思的事情，若非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处在同一个世界里，藤丸立香甚至可能要煞风景地说句莫不是撞了设定，前方直行迦勒底——可这种放在此刻极其离奇的场面又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冷风从洞口倒灌进来，逼得她将围巾向上拉了拉，悄悄往盖提亚身后挪了挪，借他挡阵寒风。
然后，前方看见同样异常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观测站的样子啊。”有人不太确定地问道，“我们没到目的地吧？”
他的手臂陡然一痛，整个人被推得倒退几步。他惊愕地看着一个人影忽然挣开自己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外头的风雪扑去。
事发突然，甚至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的动作——又或者是没人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那个身影在雪地里分外清晰，眨眼间已经踩上了谷间封冻的湖面。
对了，如果没有看错的话——
——那个身影，应该是一路上被搀扶过来的卢卡。
“……外围来看并没有异状，现在一点魔力反应也没有。屋檐上写的是‘La Maison du Nord’。”盖提亚观察着，“‘Nord’下面加笔有‘Borea’。”
占地估测两万平方英尺的长方形建筑，安静地耸立于山坡之上。随着他的话语，代表人影的黑色一点一点向上移动，像是失却了一切理智一般碾着他跌落在地的装备，毅然推开了洋馆的大门。
“应译为……北风之馆。”
刚刚应该是有喊声的，只是藤丸立香没有注意罢了。消失在他们视野中的人影最后留下的是极端的荒谬之感。
他最后的动作是，跪在馆内未知的黑暗以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呼啸北风（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