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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之二·初识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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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轲在床上萎靡了两天。
星期一有早课他也没去上,正好赶上校纪委课堂大检查,铁哥儿疯狂拨打他的手机,Nokia夸张的铃声差点没把他耳朵给震聋。
他起不了床,旷了课。第二天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一教学楼前的告示牌上,中午的时候辅导员竟然主动给他打电话。
“怎么回事呀?”辅导员问他,拖着长而慵懒的尾音——她应该又在写他的辅导员记录本了,那一本厚厚的总是写不完的,随时可能要交上去应付检查的工作记录本。一边打电话一边写着:“昨天怎么不去上课?没通知到你们昨天要查课吗?”
陈轲刚吃过午饭,棉球一样裹在被窝里,回答说:“对,对不起老师。我忘了……啊,阿嚏!”
“生病了吗?”辅导员又问:“去看医生没有?”
“去——阿嚏!”陈轲捏了捏鼻子,翻了个身:“对不……嚏!对不起老师我昨天不舒服,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唾沫星子活似溅到了电话对面,辅导员似乎在那里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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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轲退了烧,出了一身汗。上完课回宿舍洗澡,又去食堂点上一荤两素三两饭,挺着肚子回宿舍,准备像无数个过往的夜晚那样带着书和绘图本去图书馆。
瞧见书架里空荡的一角——那里总应该放着他最近使用的绘图本。他莫名感觉到失落。
那感觉就像灵魂迷了路,就像春天花忘了开,就像夏天见不着太阳。他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自然也是空的,他竟然把他心血堆积多少年的手稿全拿去卖了。
拎着自习用的书和文具,陈轲绕道学校北门。废品站已经打烊,卷帘门在一丛斜阳下深深闭着。这一夜他在图书馆自习,脑子里全是他曾经画过的图稿,他弥经艰辛由大千世界一点点搜集灵感创造的它们,他珍藏多少年从来舍不得卷了一角脏了一页的它们。
第二天清早,六点他便起床穿衣跑着出了学校,焦急万分地等候废品站开门。七点过去小半,年近半百的店主人才迈着醉酒似的步子,打着哈欠从雾里走来。
“干哈呢小崽子?这么早就来卖东西啊?”店主打开卷帘门的锁,一掰,门帘哐哐地卷了上去。
陈轲说:“我,我想找找我卖的东西。”
门店里遍地是乱堆的杂物,塑料,纸壳,二手的书。店主人指着墙角一堆歪七八糟的:“是书吧?那,自己找。”
说这几个字,他打个哈欠便去隔壁包子铺吃早饭,皮球一样颠颠地走掉。陈轲扎进旧书堆里翻了一歇,一本本一件件把那些破烂得瞧不出样子的书册清点仔细——他的绘本不见了。
他又焦急地找了一轮,把这些破旧的废书从左边搬到右边,额头上的汗也不知到底是急出来还是累出来。才过去两天怎么就不见了呢?它们怎么会就不见了呢?陈轲抓着两本缺了封面的书册,就像抓着两根无足轻松的稻草,那种无望的、悲切的,像洪水一样凶猛的泪就那么盈上眼眶,他揉了揉眼睛把泪止住,这时候店主人回来,说:“找不到就是被人买走了,昨天来买旧书的多得很。”
“什么东西嘛?这么宝贝。女娃儿写的情书啊?”
陈轲站了起来,眼仁儿都憋得发红了,“叔叔,您知不知道昨天都有谁来买过书啊?”
“我咋个晓得呢?”店主人好笑他,摇晃晃地收捡他的塑料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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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轲写一条告示,花六块钱用A3纸复印了三张,分别贴进学校各个宿舍区的公共告示牌。
像经过精心设计的海报那样,他在告示里配上快题作业一类的简图。他知道买他绘本的极有可能是建筑系或者艺术系的学生,就算不是也一定喜欢建筑和艺术,这样最能吸引他们的目光。
他在告示上说,这些绘本是他多年的心血,不慎被当做废品变卖,希望各位学长学姐能把它们还回到他身边。他留下了自己的电话,还有宿舍住址。连着三天电话响个不歇,却都是各个学校社团的干部,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社团或者给社团做宣传美工。
陈轲全部都婉拒了,他没有时间。学生会社团又不能给他发工资,学生会社团不能给他奖学金,学生会社团还会耽误他学习。他明白自己是一个很势利的人,从来不做无用的功夫。即便现在离开建筑学的路,他也极快地给自己规划出清晰明确的未来:本科毕业,读研究生,然后找一份体面的、不那么让他厌烦的又有足够收入的工作。买房买车找地方定居,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生活。
但假便这样,每当夜深人静,图书馆楼空人稀……
他透过高阔敞明的窗扇,看见窗扇上吊灯反射的折影,他依然想念他失去的那些绘本,想念他曾经依偎的梦。
他甚至忘记自己曾计划在中秋节那天前往教师公寓楼下点蜡烛,他也忘记了何景深。十来天过去他眼中只剩下一段段清晰的hello world,数不胜数的分隔符,还有他买来的空白绘本。
他又开始画新的作品,遐思眼前苍白的岁月,用铅笔在绘本上落下零碎的线条、纪念他十五岁曾有的锲愿和迷失。
中秋小长假,舍友组队外出去旅游,他当然没去。农历八月十五的这天,入夜时分他将书本和水杯留在图书馆自习桌上,独自去食堂吃饭。
他点了一碗清汤的面,外加一粒煎熟的荷包蛋,吃面的时候他想着中秋节是不是该买个月饼尝尝。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月饼了。他早已忘记这个象征团圆的节日到底是什么味道。
回到图书馆,他远远地就瞧见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什么东西。
因为被椅子遮去一些视线,他先是瞧见了最上头的月饼,走近去看,他的那些绘本被月饼压在下面,一本也不少,奇迹般全出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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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轲猜想不到是谁把这些绘本还给了他。
谁知道他总坐在这里呢?
回宿舍的路上,他便一直思考这个问题。绘本被他抱在手里,他紧紧地抱着它们,就像是抱着相依为命的亲人。但他脸上看不出多少喜悦的颜色,他修整的眉微微收敛,他灵透的眼眸里全只剩疑惑。是谁把这些东西还给他了呢?
当他路过球场,中秋节夜晚的球场格外空旷。圆月就如一盏明灯高高挂在远方的楼顶,褪了凉的天,夜晚已有一些寒冷,操场上只有零星几道跑步的身影。
这回是何景深先发现了他。远远地就放慢脚步,迎着他的面走过来。
“走路别走神。”
陈轲蓦一下抬头,脚步生生地一顿。
“何老师。”
陈轲有一些腼腆,两臂把绘本环得更紧了一些——何景深的目光正好落在绘本上,凝重得就像一块颇有分量的石头:“这些是你的绘本?”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提问,倒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陈轲只嗯了一声。
何景深抽走最上面的一本,洗扑克牌一样刷刷地从头翻到尾,随后瞅住封面上的签名,角落里小小的“陈轲”二字,挑了挑眉说:“还行,过得去。怎么到我这儿就画不出来了?”
“那天状态不好……”陈轲这样解释。他的神情依旧是困惑的,不安的。他以为何景深只是在安慰他,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何景深从不随意安慰别人,也根本不明白何景深口中的“还行”,“过得去”到底有多么重的分量。此后几十年他穷究努力,也不过就是想再听到这两个词而已,然而如愿的机会少得就像中秋明月傍侧的孤星。
“机会从来不会等你调整状态。只有你自己调整好状态去迎接机会。”何景深道。
陈轲点了点头。
中秋的月下,入夜的时分,他们两个人杵在操场里就这样面对着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不愿就这样离开。忽然陈轲开口:“何老师……您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何景深却像早就在等他这句话一样。
“好好准备一下,找个空教室用粉笔画几天线描。周六上午来我办公室。九点。”
陈轲摒了一口气,眼珠儿都张大了。
没等他来得及说声谢,何景深已跑得很远。炙白的操场灯从远方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陈轲猛地抽了个手把月饼从书袋里摸出来,他恍惚想起那天去何景深的办公室恰好就看见建筑系系部发放的中秋福利被堆放在办公桌的角落,那一堆东西有水果和月饼,月饼礼盒的包装——恰好就是现在看见的这般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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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轲真就去画了几天线描。
从周三一直画到周五,从早上一直画到晚上。他在宿舍的门板上画,在一教学楼的公共自习室里画,拿着粉笔在学校操场的空地上画。每当他画画,他和他的作品总会引来许许多多的目光,那是怜惜的,欣赏的,亦或是羡慕的——
“同学是建筑系的吗?”有人凑上来这样问。
陈轲摇头,笑着说:“不是。”
周六,八点三十陈轲敲开办公室的门,何景深已然坐在里面了。
何景深似乎正在忙什么事,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时常通过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办公桌上有煎饼,甜牛奶和鸡蛋。走进办公室陈轲闻见一股子香味儿,何景深问吃饭了没有,陈轲摇头,何景深便让他吃桌子上的东西。
“把蛋吃了。”何景深捏起鸡蛋在桌上磕了一下。鸡蛋屁股朝下地立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陈轲一边食不知味地啃鸡蛋,一面就着何景深办公桌的一角翻看自己书包里的课本。
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在公共自习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整理完昨天上课的笔记,又把上周学习内容全部复习了一遍——座机在一边响个不停,何景深一个又一个地接电话:“好,我知道了。”“九点,205,你再去通知一下。”
八点五十五分,何景深领着陈轲走进建筑馆二楼多媒体教室。
甫一进门,陈轲便看见几名眼熟的建筑系教授坐在讲台下面——都是前段时间转专业考试面试过他的人。最前一排正中的位置坐着位白头发的老教授,瞧着少说六七十岁,招呼何景深:“景深,人带来了没有?”
何景深对陈轲道:“梁主任,你叫梁老师或者梁教授。其他你都见过?”
“这小孩是你亲戚啊?”第二排后面有人打趣,正是那天对陈轲提过问的一位面试官,对左右老师说笑道:“怎么也不早说一声?小何教授的面子我们敢不给吗?”
又有人道:“何教授这是挖了块宝贝,非要等我们自己发掘,他要主动说出来,宝贝就不那么宝贝了不是。”
底下欢快地笑上一阵。
何景深只像听不见似地,轻轻地把着陈轲的肩膀走到梁主任面前,刻意提高了嗓音,说:“梁主任,既然事情是我先提出来,为了保证今天过程公平,主任您出题,我回避。”
“回避什么你又不能上去帮他画。”一位秃了顶的中年教授在后面笑,说话尖声尖气地:“那天他画的图大伙都有看见,分数是所有人一起在评,何教授有意见要重试就重试嘛。何教授不如也在这坐下,我们一起看小朋友慢慢画,有什么意见当面提,这样才最公平是不是?”
何景深冷冷地笑了一笑,干净洒落地在靠边的空位坐下。
在这个角度他正好能侧身坐,背靠着墙翘着腿坐得舒服一些,右臂恰好地搭放在桌上。他的这些闲散的习惯,以及偶尔不自禁流露的桀骜,也是到三十来岁历经变故后才终于彻底轶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