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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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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把链接发来,我去替你索赔。”
简单,直接,何景深弹掉左手指尖的木屑,淡淡道——“过来。”
听见这两个字,陈轲却几乎是立刻起身,一大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唾沫悬在喉尖——他是真的在怀疑自己会不会断掉,那棍子买回来他可是亲手验过货的——满脑子空白地脱掉外套往床上一扔,三两步走到何景深面前给老师挽衣袖,解下腰带双手递上。
目光环座一扫,椭圆的茶桌,圆形矮背木质的椅子,茶桌上有新沏的茶杯不能随便碰,他选择扶椅子。掏出裤兜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裤子一气给褪到膝弯以下,弯腰,两腿分成合适的角度,小臂平撑着椅子交叠在一起,稍稍借一点力。
猛厉的风。皮带在昏光中留下道道残影,砸在肉上一声声沉闷的重响。
陈轲憋了气,却找不到哪怕一个空隙能释放出来,眉宇像刀那样紧紧地收敛——他发现老师的火气比他想的还要大。是责怪他早上骂那几个迟到的下属话太难听?是怪他在李成同面前没给老师说话的机会?还没有问话他也不确定到底哪一条错得更严重,只觉得这皮带像附了妖怪似的在咬他的肉,啃他的骨头,心惊胆战。
渐渐他额角渗了汗,蚂蚁一样爬落到领口,蛰出一股湿凉。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足够引人的、陈轲为某些重要软件特设的风铃音。
皮带猛地就停了。
陈轲埋了脸,手顶着额头终于开始喘气,放松下来竟察觉两腿在打战,颤声道:“没事……您打吧。”
静了两秒。
没能等来更多的痛苦,却听见哗的一声,皮带落在桌上。
“去忙你的。”
何景深绕到另一边落座。语声平淡听不出半点重量。
陈轲抬了抬脖子,似乎想再说点什么,然而很快又低下去——他知道老师是好意,也知道老师的习惯,从来就没有被干扰过后马上继续的道理。伸手摸摸身后,摸得着刚凸起来的一道道硬挺的楞子。几十年没上油的齿轮一样扶着椅子跪下,抓过手机一看,Skype通知信息,李成同的助理发来的。
“李先生已在Minji路九号咖啡厅设下坐席,静候陈先生及一行光临。此外李先生多年未与何景深先生谋面,久无音讯难免挂念。既然何先生与陈先生随行,希望此次何先生能亲临指教。劳烦陈先生代为相请。”
抬头望见老师在发呆,止水般的目光透视窗外。
回信说知道了。何先生婉拒了您的请求。稍后就到。
提起裤子系好腰带,陈轲从地上站起来,上前帮老师把衣袖放下,清亮的眼中透着多少歉意:“我出去一趟,待会……”
何景深道:“不用了。”
蓦地一眼对视,又被陈轲主动避开,抿着嘴有些难过的样子。
于是何景深解释——尽可能地让语气更轻松些,希望陈轲也能放松下来:“没有怪你别的。李成同毕竟是你的导师,不管他当年对你如何。下次见面,你可以对他再尊敬一点。”
陈轲竟愣了愣。
瞥了眼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点头道:“是。”
系好老师袖口的扣子,欠着身退开。
洗了把脸随便擦了擦汗,而后就赶着出了门。只带着秘书王筱前往会场和李成同谈判。回来的时候雨暂时停了,酒店门前的空庭积下水洼,倒映满天灰沉沉的云,西天落幕的一线彩霞,宛若碎落地上的镜片。
大概是为了方便报账,在何景深的坚持要求下,两个人在酒店吃了晚饭。饭后陪何景深出门散步,背离城池璀璨的夜景,一路走到东京湾袤阔的海岸。
彩虹大桥如一弯长龙横跨海面,咸湿的海风拂乱碎发,浪花扑打栈桥。天地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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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号上午IWTO开幕,与会共八十四个世界房地产联合会成员国,陈轲难得打了回酱油全程陪何景深坐。下午主会场峰会论坛,听了两场演讲已经傍晚五点。活动结束回到酒店房门一关,陈轲当即解下腰带扶着墙又让何景深给揍了一顿。
昨晚上通宵加班忘了关灯,凌晨五点被何景深给逮个正着……
唉。
挨完打前往餐厅吃饭,陈轲刚沾上凳子,脸色就有点不对。
还好,还好。周围并没有熟识的同事。服务员相当客气,使用流利而标准的母语在一旁低声问询。
薄薄一本皮封的菜单,十来页内容,陈轲翻得冷汗直冒。忽然严肃:“我是中国人。”
服务员微笑,“Please wait。”
人还没走远。陈轲腾地一站,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扶腰,呼哧呼哧嘶声喘气——瞥见那边有人过来蹙了眉又咬着牙坐下,小心调整坐姿,直起僵硬的腰板,一丝不苟地翻菜单子。
何景深两手抄在胸前,微偏着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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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何景深冒着雨出门,不知道是去哪儿也没让陈轲跟着。直到八点过回来,叩响陈轲的房门,推开一条缝隔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扔来一瓶子日文标签的喷剂。
“买不到白药,凑合一下。”
陈轲接了,抱着瓶子愣了半晌。
他站在桌边。喷剂的塑料封壳被雨淋湿,摸在手里湿凉凉的。再抬头去看,何景深衬衫和裤脚都湿了半截,薄框眼睛罩着张冷白的脸——几乎看不见血色。
竟有一点慌乱,想为老师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谢谢老师。您快去换衣服……”
手里的药瓶子轻落落地,宝贝似地捧着,生怕一下就掉没了。
何景深没急着动,目光指了指陈轲身旁的电脑屏幕:“需要帮忙?”
陈轲又愣了下,侧眼一看——“不,不用了,马上就好了今天不用熬夜。您早点休息。哦,衣服放篓子里明天管家会给您洗……”
何景深点了点头。
掩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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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何景深的房间已熄了灯。
陈轲坐在空旷的阳台上,背靠着何景深卧房的外墙,仰望东京的月与星辰。
半个小时前他已经上床,然而生物钟没有调整过来,疲倦无力却毫无睡意。于是抱着枕头出来吹风。
失眠的时候他都会这样。
忙碌了两天,难得这时候他终于歇下来,就像一只陀螺停止高速旋转。不用面对下属,对手,合作伙伴,不用面对图纸,文件,报告和方案。老师也已经上床休息,就算还有什么事都可以留到明天再说……耳畔再没有喧嚣嘈杂而只听得见微风流动,远方霓虹交织的光彩映亮他的眼,也映亮天空。
他点了烟,手旁恰好有地漏的孔洞可以用来充当灰缸,烟盒里夹着的白纸掉了出来。
这是昨天与李成同签下的协议,由全亚洲资质最高的三家担保公司进行履约担保,附属担保合同此时被收在箱子里,唯独这纸应该称作赌约的交换协议被他贴身带着。
展开纸页,中英双文的内容,指尖沿着折痕滑落轻轻摩挲结尾处自己的名字。
KE.CHEN。
陈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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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的内容……或者说这张赌约的内容,或许和李成同一开始设想的有些不一样。
在谈判之前,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和陈轲赌。而只是想让陈轲拿股权直接来换他的艺术之翼。
他为什么要赌?如今是陈轲在急着求他而不是他求陈轲,只要陈轲足够有决心,只要他始终不肯放手,市值四十二亿美金的股权迟早成为他囊中之物。他为什么要赌?
然而身处资本的漩涡,谁都不能避免风险的存在。贸易大战带来的震荡让陈轲的股权一时间难以通过交易变现,云地集团作为海外上市企业时刻可能面临贸易制裁。他李成同今天获取陈轲的股权,这些股权明天就可能停牌,后天就可能平仓,一夜之间分文不值。
29号的下午,当陈轲出现在Minji路九号的咖啡馆,独自走进雅座的隔间在他的面前落座,唇角扬起自信的微笑、举手投足那样的从容……
李成同一下就看到了更多,更多更有诱惑力的东西。
这样的一个人,以二十六岁90后的身份进入世界级富豪榜单,名下所携的云之翼设计协会成立不过三年便跻身世界地产联合会的席座,与他享誉全球的DDH设计协会同台竞争。
这样的一个人,即使拿走他的股权,他背后还有山一样高的地位,声誉……
看见这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面孔,看见这面孔当中无可挑剔的笑,看见他手腕上象征财富的腕表闻见这些浓淡适宜的龙涎香,李成同能感觉到自己的欲望在心口膨胀,像一川瀑布直下江河腾起滚滚骇浪,像原子弹落地后升腾的烟雾直冲天际遮云蔽日——一瞬间他竟想要陈轲所有的东西,不只是股权而是所有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他现在内心欲望的空洞——可该要怎么开这个口,怎样把这些东西全都拿过来?
而这时陈轲忽然道:“李Sir,您难道真的就一点都不喜欢孤注一掷的时候,那种血脉喷张、兴奋和激动的感觉吗?”
“我知道这支笔对您的意义,您将它视为绝无仅有的珍宝,即使我的股权也不能替换它的存在……”
“不如我们来赌一局,我用我的股权、名下所有的财产,或者您直接说您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用它们一起来赌艺术之翼。您看如何?”
于是两个同样精明的人,在会场外开阔透亮的咖啡厅里,同时发出别无二致的笑声。
笑到一半李成同戛然而止,眯着眼道:“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