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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的吻很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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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了他们住的地方,我要跟着他们一起下来。石头说:“这里太偏僻,很难再拦到车。”
“没关系。”我坚持下车打发的士走了,“让我认认门。”我不想就这样再一次让石头从我面前消失,我要盯住他。
这里大概位于所谓的城乡结合部,有很多以前的菜农修了一座座楼房,专门用于出租。石头他们住在一栋楼顶层的一个类似于储藏室的小房间里。
尽管我有心理准备,但屋里的状况还是让我吃了一惊。家里唯一的家俱是两张用几块砖头搭起来的木板门,看起来是用来做床的,在两个墙角遥遥相对。窗边有个纸箱,放着几件衣服,地上铺了几张报纸,散放着几个搪瓷碗和两个显然是地摊上掏来的塑料脸盆,还有一个红色塑料壳的热水瓶,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东西。所以虽然房间面积很小,但因为家徒四壁,还是显得空空荡荡。
“这就是我们的寒舍。”石头很淡漠地说。
我马上意识到,我闯进了一个不该进入的领地,这块领地就是石头的自尊。曾经那么高傲的石头,被少年的朋友窥到如此的窘境,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我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赶紧退出来。
“你们休息吧。”我说,“我也该回去了。”
小荣要送我,我拦住了她,石头只是站在门口,等着我出去。
我逃也似地下了楼。
路口没有一个人影,也不见一辆车经过,四周静悄悄的,我害怕起来,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乔伊。”我听见有人叫我,是石头跟着出来了。
“走吧,”他说,“我陪你到前面的大马路上去找车。”
“石头,”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跟我一起走吧,这里哪是人住的地方。”
“你把我养起来?”他看着我,嘴角有一丝笑意,但眼睛里是冷的,那种冷让我感到陌生。
“你可以找一份工作。”
“工作不好找,”石头苦笑着,“特别是像我这样的人。我也找过好几份工,都没能做长。要不是小荣擦鞋挣点钱,说不定我又要像那天晚上一样拦路抢劫了。”
“总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小伊,”他说,“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石头了,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就跟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你不要管我了,只当没见过我。”
“我不能。”我蹲在地上,突然想哭,于是就放声哭起来。
哪知道眼泪一流下来就收不住,我越哭越厉害。我从来没有这么放肆这么忘情地哭过。这十年,我一个人,受过的那一点点委屈,捱过的那一点点苦痛似乎一下子都被放大了,跟着泪水跑了出来。
我一边哭一边从包里找纸巾。石头一开始在一旁耐心地等着,既不来劝阻我也不来安慰我。但是看我半天止不住,他终于伸出手来搂住了我,我靠在他怀里,哭得更伤心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直到累得哭不出来了才罢声。
“糟糕,”看我止住了哭声,石头说:“没看到一辆的士的影子,你怎么回去?”
“这附近有没有宾馆?”哭过之后,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他想了想,“好像没有。”
“看来我是回不去了。”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看着我。我也挨着他坐下。
“我们又一次被堵在一个地方出不去了。”我说。
他没有接话。
“在仓库的那个晚上。”我提醒他。
他看着我,在月光下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我看见他慢慢向我侧过头来,我闭上眼睛,等着他来亲我。
四周很安静。
但是我没有等到。
“出来这么久,”他说,“小荣一定担心了。”
刚才是我的幻觉吗?我眨眨眼睛,让自己醒过来。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星星。”我说。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松开了搂住我的胳膊,我把手交叉在胸前,说:“夏天都快到了,夜晚还是这么冷。”
石头听我这么说,又伸手环住了我,这一次他抱得很紧。我们拥在一起,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想起以前石头很喜欢的一首歌,“今夜这月正亮,但这爱意却渐凉……”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不回答,轻声地哼起来。我把头靠住他。在仓库的那个晚上,我也是这样靠紧他,听他哼这首歌。他突然停了下来,我扭头,看到他看我的眼神。
我迎向他。
这一次不是我的幻觉。
他的吻很热,但是很短暂。
“小荣真的要担心了。”我们放开了彼此,他说。
“你喜欢小荣?”我问。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好漂亮。”石头自嘲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刚从牢里放出来。”
“你见我在见她之前吧?”
“嗯。”
“为什么要从我这里跑开?”
他不回答。
我不再追问这个问题。衣锦才能还乡,换了我是他,也会这么做吧。
“和她相处下来,发现她好纯。”石头说,“纯得让人不忍心伤害她半根毫毛。”
难道我是污流浊水,抑或是钢筋铁骨,可以任意伤害?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新的电话。
半个多小时后,陈新来了。他没有下车,只是从里面把助手席旁的车门打开,然后坐在车里等着。
石头看了看那辆小车,对我挥挥手,说:“走吧。”
我钻进了陈新的车里。
“那人就是你刚刚保出来的石头?”陈新问。
“是的。”
陈新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我。
“哭过了?眼睛红红的。”
我拉下座位前面的镜子,看了看,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任谁也瞒不过。
“我下个星期把钱还给你。”我说。
“不着急,我又不等钱用。”
“那个擦鞋妹是他的女朋友?”陈新又问。
“是的。”
又过了一会儿,陈新说:“那么你呢?”
“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我说。
“哦。”他说。
我们不再交谈。
“她长得还是蛮漂亮的。”陈新突然又说。
“谁?”
“那个擦鞋妹。”
“是吗?”我有些意外,“我没注意。”我真的没有注意小荣的长相。
“可惜没有好好打扮一下。”
我回过神来,“你看上她了?”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纤尘不染的一双眼睛。”
我努力回忆小荣的一双眼睛。
慢慢的,我又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你不觉得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这样赞美另一个女孩子的长相很不合适?”我迟疑地说。
陈新笑了起来,“你的反应这么慢。”他说。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我的反应是够慢的,而且并没有醋意。
“和你在一起,有时候甚至都忘了你的性别。”陈新说。
我要开口。陈新又说:
“别急,这是夸奖,不是说你没有女性魅力。”
“这怎么是夸奖?”
“就是说,”陈新在找字眼,“你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么小心眼,和你在一起不用有很多顾忌,让人很放松很自在。”
“也就是说,”我说,“我们不来电。”
“我喜欢你,相当喜欢。”陈新又加了一句:“刚才看见你哭我很心疼。”
他把我送到家,我们说过再见,我开门进去,他又叫住我。
“明天晚上一起吃饭?”他很期待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好。”
回到家,冲了个澡,躺在柔软的床上,却睡不着。想起石头的那张硬木板床,那间空空荡荡的小房子,心里难受极了。这十年他到底遭遇了一些什么?他的眼神怎么会那么冰冷?他吻了我,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对我的感情和十年前相比并没有改变,也许还会更进一步?不过,那个擦鞋妹……他到底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那个擦鞋妹多一点?
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忽略了一个细节,石头和小荣的房间里摆着的是两张小床,而不是一张大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却有两张分开的床……
首要的问题是给石头找一份工作。想来想去,没有好办法。不知不觉中思绪又转到了陈新的身上。石头要是像陈新那样有钱就好了。
我忽然想起了石头的母亲,这十年来,他母亲和那个男人一直相亲相爱着。那个男人的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石头有这样的阔太妈妈,还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想到这里,我放心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