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爱纪》王海妖

44、第 44 章 搞艺术的怎

　　石头去了法国。临走前他卖掉了自己住的那套房子，把钱寄给了小荣的父母。他不和我联系，我给他发电邮他也从来不回，我完全不知道他收到没有。后来我才知道，甚至他母亲都没有他的消息。打电话没人接，手机关机，信也不写一封。他母亲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和他联系上。
　　石头是有意要和过去斩断关系。我想了很久，该怎么样去打动他。最后我挑了一张贺曼卡片寄到了他在巴黎的邮箱。贺曼是一家1910年就成立了的贺卡公司，10年前学生之间还很时兴在圣诞节和新年互赠贺卡，大家都是在街边小摊上挑1元钱一张的卡片。但是在我过生日的时候，石头舍得花十几倍的价钱给我买一张当时我听都没听说过的贺曼，让我在女生中间大大地得意了一回。
　　我选了一张有着蜜蜂图案，下面写着“BEE HAPPY”字样的卡片。少年气盛时的石头是喜欢玩这些机巧的文字游戏的。我还在上面写上我曾经教给他的一句歌词：“ALWAYS TOGETHER FOVEVER APART ”。
　　这张满载着过去讯息的贺曼卡片果然奏效。有一天我上网打开信箱，惊喜地发现石头发给我的邮件。
　　“那张卡片唤起我很多回忆，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从我们重逢以来，你一直在不停地把我往你设定的轨道上拽，过你们眼中的正常生活。我告诉你，我厌恶你和我母亲过的那种所谓的正常生活，我厌恶你们那种虚情假意虚与委蛇的婚姻，厌恶你们那种抽离灵魂的金钱人生。”
　　这一段话像把刀刺中了我。我知道我没有小荣的高洁，没有他的硬净，但是，我没有想到石头会痛恨我到这种地步。
　　“在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作为石头的身份便已结束。从此，我不再是小荣的爱人、我母亲的儿子和你迷恋过的幻影。从此，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任何人。我是一个本体意义上的人。”
　　“本体”，看到这里我叹了口气，石头开始谈哲学。我们交错而过，现在，他渐行渐远。
　　“一个纯粹的人，他需要的是什么？除了维持这个□□必须的物质供给，这个需求在本质上可以忽略不计，他需要的不过是一张床。最奢华和最简陋的需求都离不开一个停放身体的床位。是的，我所需要的就是一张床位。亚历山大赴印度时，僧侣用木棍击地。他不知何意。印人的意思是说占再多土地，一人所有不过脚下几寸而已。但是很多人习惯面对的常常不是‘人生’二字，而是地位、□□、名声、财富……我不想再用色彩和画笔这样的工具来表达，这些平常的工具已经无法表达此时此刻的我。我的工具将是我自己，我会把人生当成一个客观对象展示出来……”
　　我把石头的信打印出来拿给他母亲看。她看过以后整个人都呆掉了，过了好久，她的眼泪才流出来：
　　“他父亲玩失踪，他也玩失踪，还玩出新花样来。搞艺术的怎么都这样？都是他爸害了他，从小教他画画。”
　　一次，我在一本很先锋的艺术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接到石头那封信之后，我一直留意着各类与先锋艺术有关的信息——上面介绍了几个轰动一时的行为艺术作品，其中有一节提到了石头。说旅居法国的中国行为艺术家某某在巴黎长期公开展示其行为艺术作品，单身在展馆一张大床上生活365天，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
　　“他给自己设计的‘行为’非常严酷，他囚禁自己，不读，不看，不听，不写，而且失去隐私。把自己的生命作为一个对象去刺探，触碰，乃至解剖。当他把自己一整年的岁月当成作品去制作时，他等于把自己的生命当成一坨泥，一方石头，一块青铜，去捏塑，砍凿，熔铸成作品，这作品把生命的囚禁，苦闷，无聊，荒谬活灵活现地全部呈现出来。”
　　文章最后把石头评价为“舍身取义”的英雄——“用自己的生命来摇撼我们，不光是让我们意识生存中遭遇的困境，更重要的，他让我们看到，我们的生命不是一个无意识的，随波逐流的漂浮物，听凭生活的污泥浊水颠簸冲击，它不是让你去随意消耗，作践，甚至作孽的，它是一份天然的好材料，可以塑造出一件美丽绝伦的作品。”
　　很久以后，石头已经结束了他的第一个行为艺术作品，离开了那张大床，开始投入了他的第二个作品——在绝对不用钱的情况下在外面生存一年。一位在中学时曾和石头很要好的同学从法国回来渡假。我知道后立即约了他出来，我仍然无法抑制地想知道石头更多的消息。他给我看一张照片。他说，石头嘱咐过他，如果自己有什么意外，安葬他的时候，一定要把这张照片和他放在一起。
　　那张照片上，一个清纯端丽的姑娘冲着镜头甜蜜地微笑。
　　那个姑娘正是小荣。